一大早,正值早高峰最忙碌的时候,交通又一次陷入了瘫痪。交通广播中正在插播一条交通新闻,昨夜在延霖科技停车场,两辆私家车发生碰撞,其中一辆轮胎发生爆胎并起火,导致整个车身猛烈燃烧,消防员火速赶往事故现场灭火,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扑救,火势已经扑灭。

这条新闻很快成为了今日的早间热播新闻,从事故现场发回来的图片来看,驾驶舱被烧成了空壳。其中一辆车的车主身份也已经得到了确定,是延霖科技新任CEO项北……”

念京生正在厨房里忙碌着,这条新闻就像一颗重磅炸弹一般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直到热水壶里的开水倒在了手上才反应过来,猛地一抽。

他放下水壶,盯着电视机,认出了那辆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车子,的确是项北的。念京生愣了愣,赶忙拿起手机,拨出项北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嘟嘟的声音,等了一分钟,电话无人接听。

念京生重新抬起头,新闻上说事故地点就发生在延霖科技的内部停车场。他茫然地把电视摇控放到一边,愣了好长一会。

想起昨夜项北突然打来的那通电话。那时项北语气中掩饰不住的得意,“京生,我知道未来人是谁了。”

念京生当时正盯着电脑屏幕,意外发现还有另一个名字。他不动声色回复项北:“是吗?”

“我现在正在跟踪他,大致已经知道他的意识入口在哪了,这次你就瞧我的吧。”

“我以为我会信你?”

项北沉默了一会,回道,“我的确有事瞒着你,可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我解决了未来人,保证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

念京生不屑,“又来这一套?”

项北稍作妥协,“你看你,这样吧,我把地图也发一份到你手机上,够意思了吧?”

念京生心中说不出来的滋味,又问他,“你现在在哪?”

“我还能在哪?跟在那小子后面呢。”

“你到底做了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

“一件错事,一件你绝不会轻意原谅我的错事。”项北顿了顿,“不过,要是我解决了未来人,就当将功补过了吧。”

念京生沉默了好长一会,虽然不知道项北究竟瞒着他做了什么。

这通电话,非福即祸。

念京生镇定道,“那你至少得先活着,我倒要看看你能错得有多离谱,到时候也好收拾你。”

项北如释重负地笑了,“京生,要是我这次真能活着回去,挺想回母校的,真怀念咱俩大学睡上下铺那会,没事就去宿舍顶楼喝啤酒。以前我跟人干架,你为了救我,抄着家伙就往那人脑门上砸。现在想来,有你这个兄弟也不赖。虽然你脾气差了点,嘴巴还挺毒,得理又不饶人……好了,不说了,再说下去,你该笑话我啰嗦了。”

念京生翻开通讯记录,项北是昨夜12点打来的电话,而事故发生的时间却是凌晨3点。念京生将项北发来的地图仔细研究了一圈,这是去往梅岭方向的路线,不禁想到到了一个人来。

他赶忙拨通了白云的电话,很快电话就接通了,“学姐,看新闻了吗?”

“嗯。正要打电话给你。”白云的声音很是镇定。

“确认是项北吗?”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会,“我们还在等警方的结果。不过,”她又顿了顿,“警方调取了昨晚的监控,昨天半夜12点多拍到项北进了公司,可停车场那边的监控坏了,是附近的居民听见了巨响发现是车辆爆炸起火……”

念京生愣在当场,说不出话来。

“京生,你在听吗?”

过了好一会,念京生这才缓过神来,忙问道,“学姐,小柏在公司吗?”

虽然项北并没有在电话中说明是柏常恩,但是凭着这张地图路线,他知道——项北昨天跟踪的人正是柏常恩。

“休假。”白云回道。

念京生匆匆挂断了电话,将项北最后发给他的那张地图放大,估摸出了圆心的位置,但是这个位置只是他通过估算得出,不算准确。为了一探究竟,他给方源留了一张字条,火速出门了。

秦天正在煮皮蛋瘦肉粥,新闻里正播着私家车自燃事故。

冯小晚原本还在电脑上看今天的新闻,听见动静,若无其事地将笔记本电脑合上,和他一起做早餐。

很快,两人的早餐便开始了。

她津津有味地喝着粥,秦天将剥好的鸡蛋放到她的碟子里,轻声叮嘱道,“小心烫。”

冯小晚好奇道,“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未来的事?”

“一直都记得。”

她惊骇地看着他,她想起以前的事,嗫嚅问道,“可我还傻乎乎地一直撮合你和方源。”

“是啊。”他无奈笑了笑。

“我一直以为你暗恋她,原来你是……”

“方源拥有初始记忆,我只是担心,她会想起以前的事来。”

“这么说,还是我乱点鸳鸯谱了。”

“是啊,可是当时我也不能向你解释。”

她嗫喘着,声音很轻,“那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你会生气吗?会吃醋吗?”

“会。我是人又不是木头,会生气,会吃醋,更会替你担心。”秦天低语道,“不过,”他的神色放松下来,语气略有得意,“你对他设置了三个月试用期,还背了KPI……对我就没有。”

她有些哭笑不得,“这你倒是记得清楚。”

“是啊。”秦天还如数家珍道,“他至少还给你送过花、送过包、还送了手表……可我……什么都送不了你。”他这些话的时候,低垂着脑袋,神情沮丧。

冯小晚轻轻点了点头,问他,“小天,你知道这世上什么东西最贵吗?”

秦天想了好一会,“最贵的东西啊,应该是反物质吧?”

她轻声一笑,“我觉得这世上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很昂贵,比如春花秋月、凉风冬雪,新鲜的空气、干净的泉水、美丽的花朵,还有默默守在身边,不离不弃生死相依的恋人……小天,其实你对我来说,才最珍贵。”

他的嘴角扬起一丝浅浅的笑意,“虽然你的记忆被删除了,可是我很高兴,你的潜意识里一直有我,生日那天你送我的那双球鞋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你为什么要删除我的记忆,我们在一起不好吗?”冯小晚突然开口道。

“我……”秦天犹豫了,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冯小晚的声音再次变得落寞,再次发难,“你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我?对不对?否则你也不会总是说宁愿我们三个做一辈子的朋友。”

秦天瞠目结舌地望着她,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令她误会了。可是他该怎么向她解释呢?

“我……”他结结巴巴,憋红了脸,“我不想你想起那些不好的记忆,你曾说过我们三个在一起的时候最快乐,我希望你可以永远快乐。”

冯小晚朝他做了个鬼脸,笑道,“我刚才逗你的。你都把爷爷留给你的大熊送给我了。”她满脸调皮道,“我就是喜欢看你手足无措的样子,还挺可爱。”

秦天顿了顿,“其实,那只大熊本来就是为你买的。”

冯小晚得意道,“我知道,要不然你也不会大老远把它从西岭带来东江了,为了这只熊还跟室友打架弄碎了眼镜。”

秦天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头。

“告诉你一个秘密。”冯小晚俏皮地朝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将耳朵伸过来。

秦天照着她的要求凑近她。

冯小晚在他耳边轻声说道,“那碗红烧肉是我买给你的。”

当初,还是冯小晚想出来的这个办法,她先给秦天买来红烧肉,让方源帮忙送去。后来,方源也用这个办法默默帮助秦天。

秦天完全呆住了,好像身体有电流穿过一般,麻麻的。

冯小晚缓缓道,“因为钱不多,你得勤工俭学。又因为一副眼镜,你花光了生活费。你每天总是最后一个出现在食堂,这样就没有人看到你的拮据。你也总是那两套衣服换来换去,衣服旧了也没钱买件新的。可是那又怎样,你的灵魂又不穷。小天,你知道吗?我很早就注意到你了……你跟其他人都不一样,你的灵魂在发光,站在人群中是那样耀眼……”

方源又在一场噩梦中苏醒。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压在手臂的资料已经被整理折叠好了。书桌上附着一张字条,知道念京生已经出门了。

方源定了定神,视线又再次投向了书桌上的全家福,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父母的脸庞。终于,她想起自己在哪见过李昊了。

是一张照片。

她曾经在一张照片中见过李昊,可自己到底是在哪见过那张照片呢?她打开电脑,想再找找关于李昊的资料,搜寻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条信息,李昊曾经是西岭中学的优秀毕业生,还担任过学生会成员……

她想点击这条新闻,查看更多内容,可这是一个过期的网站,里面的内容已经空了。电脑屏幕右侧里,却弹出了今日沸点新闻,一辆私家车爆炸事故。只不过是扫了一眼,原本想把新闻关掉,然而底下“延霖科技”这几个吸引了她的视线,细看之下,满眼愕然。

正当陷入巨大震惊之中,却接到了冯小晚的电话。

念京生开着车子来到了柏常恩经常活跃的一带。根据地图上圆心所在的位置,这里汇聚了医院、学校、商超还有附近的居民楼。要排查的范围实在太大了,他不得不重新绘制圆心的位置,以延霖大厦和柏常恩的住所为基点,再结合他的行动路线,缩小意识之门的范围。接着就需要电子罗盘测地磁是否异常,从而确定精准位置。只不过,真正的意识穿越者都善于隐匿行踪,这个办法的准确率并不高。

念京生通过电子罗盘走过了医院、学校还有一条又一条街道,地磁均显示正常。他重新走到车旁,把地图摊在车子引擎盖上。既然这些路线都不对,那么他决定反其道而行。他重新绘制了若干个圆心,在地图上标出了新的位置,准备过去看看。

是一家农贸市场。念京生刚走到门口,就见里面熙熙攘攘好不热闹。随着人流缓缓走进市场,一个小摊紧接着一个小摊,有的卖瓜果蔬菜,有的肉禽蛋奶,狭长的小道被挤得水泄不通,顾客摩肩接踵。耳旁充斥着讨价还价的声音,摊主的吆喝声,活禽发出的声音。

念京生顺着人流朝着市场尽头走去,此时电子罗盘终于出现一丝不寻常的异动。他又绕着市场走了一圈,在一间干货调料铺子前停下。这是一间并不算大的摊位,而且位子也在并不起眼的地方,很容易被人忽略。

这家店铺是一位老婆婆在经营,她刚给顾客拿了一瓶酱油,就看见店门口站着的念京生,满脸堆着笑,问道,“小伙子,想买点什么?”她的腿脚并不好,走路明显有些吃力,但也忙得不亦乐乎。

铺子不大,但是里面的布局却是十分合理,铁货架分了上中下三层,中层主要放的是常见的瓶装调料,诸如酱油、米醋、生抽之类。旁边的木盒子里放着桂皮、八角、香叶、干辣椒等,便于收纳又不占空间。

念京生迟疑了一会,正准备回老婆婆的话,店里窜出一个人来,“妈,今天进的货我都帮你整理好了。”

念京生认出了说话这人正是柏常恩,隐隐有些吃惊,却也不动声色。他对柏常恩把意识穿越的入口藏在人头攒动的市场并不奇怪,只是惊讶他竟然把自己的老母亲牵连其中。

柏常恩一抬眼,就看见念京生站在门口,也是微微一惊。这些年,自己独来独往,没有人会知道他的秘密。两人眼神对视的时候,他意识到念京生的出现绝非偶然。

柏常恩擦了把手,转头对老母亲说道,“妈,我有点事出去一趟,晚点过来。”

话毕,他走出小店,逆着人流的方向走去。

念京生紧跟其后。

柏常恩径直来到了一家做夜市炒粉的摊位,念京生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老板,来两份炒粉,一份加辣,一份不加辣。”他又从筷子筒里拿出两双筷子,递给念京生一双。

“晚上只能委屈你吃炒粉了。你要是早上来的话,可有口福了,这里的早点花样多,有葱油饼子、豆腐脑,香喷喷的大油条,来这吃的人很多,每天都是满座。不过这的炒粉也很正宗,跟我老家的一个味儿,老板也是西岭人。”柏常恩介绍道。

念京生紧盯着他,另有所指,“你没有跟我说实话。”

柏常恩却故意装蒜,“我说的是实话,不信你问老板。”

“项北死了。”念京生仔细观察着柏常恩的表情,希望从中可以看出破绽。

然而柏常恩表情如水般平静。

“是不是你干的?”

柏常恩轻声笑了笑,“问的这么直接,那我也直白告诉你,他的死与我无关。”

念京生皱了皱眉,环顾市场一圈,“是吗?你和你的老母亲在这维持生计……堂堂延霖科技掌门人最得力的助手,副业不至于卖调料吧?”

“就因为你手里的罗盘,就坚定了自己的猜测?”柏常恩抬眉问道。

“至少这是证据,”他一字一顿,“你是意识穿越者。”

柏常恩沉默了一会,喃喃道,“教授生前说过,眼睛看见的不叫真相,真相往往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此时,两份色香味俱全的炒粉已经出炉了。

柏常恩将那份不辣的炒粉端到念京生面前,“我记得你不吃辣。”

念京生的目光始终没有从他身上移开,“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炒粉的热气弥漫开来,柏常恩埋头吃了一口,细细咀嚼,这是记忆里的味道。原本平静的表情隐隐透出一股悲凉,“京生,我不是生来就是教授的助手,你所看见的这一切,都是我小时候的记忆。我爸生病去世后,我妈就带着我来了东江,我们就靠这间并不起眼的铺子糊口,她拖着那双常年风湿的腿供我上大学。”他的声音停了下来,呼吸声断断续续,如同他在低泣。

念京生望着他,心中隐隐泛起一阵酸楚,尽管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可是眼神却变得柔和了许多。

柏常恩苦笑一下,“刚来到东江的时候,日子很难熬,我很想老家,也很想我爸。那时候我总喜欢哭,同学们也喜欢笑话我,一个男孩动不动哭鼻子的确挺让人瞧不上的。后来我渐渐不喜欢跟人说话,因为没有人会明白我的心情。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别人的爸爸都好好的,而我的爸爸却走了。他为什么会扔下我,是因为我不听话,还是我做错了什么?”

他轻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光顾着自己难受,根本没有顾及我妈。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我太不懂事了。她一个女人家,死了丈夫,背了一身的债,本来身体就不好,还要照顾叛逆期的儿子。她好不容易抚养我长大,看着我找到好工作,日子一天天好了,可是……”他颤声道,“她也抛下我走了。”

念京生想起了刚才那位慈眉善目的老婆婆,她是柏常恩的母亲,年纪约摸不过五六十岁,可是头发已经花白,她的双腿不灵便,走路的时候会佝偻着背,看上去苍老极了。

念京生愕然地望着他,“你的意思是……”他很快明白过来,顿声道,“你穿越过来是为了陪她重温以前的日子?”

柏常恩淡淡一笑,“这要多亏了教授。”他的笑容转瞬即逝,伤悲道,“可是现在,连教授也走了。”

提及教授,念京生仍是满腹狐疑,“教授真正的死因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变成一宗悬案?”

柏常恩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绝望与无助,“我不知道,教授只是让我回到了一年前。上一次这起案子就没有定论,而这一次……还是一样。”

“一年前?”念京生揪住了这个字眼。

“是啊。人性是贪婪且矛盾的,小时候我们渴望长大,长大后又渴望童年。教授不想我重蹈他的覆辙,只答应让我的意识回到一年前。”他抬眼望着念京生,沉声道,“其实我跟你一样,都来自2023。”

念京生狐疑地望着他,柏常恩将自己的手机递到他的手上,声音穿过了市场的喧嚣,“不信的话,你大可以核验我的意识信号是不是与你一致。”

念京生沉默了一会,如果柏常恩跟自己同样来自2023,那么他的嫌疑就解除了。不过越是在关键时刻,越不能掉以轻心。

他接过了柏常恩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