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告知周若曦还活着的消息后,周英诠始终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在周英诠心中,似乎他宁愿自己这个女儿已经死去,也不愿意接受她仍以这样的方式存活在这个世界上,仿佛她的活着于他而言便是一种莫大的屈辱。
他一想到周若曦苟且而活的这十九年时间里,不仅在外面和其他男人生下了一个女儿,而且她的女儿还和自己的儿子纠缠在一起,周英诠觉得这就像是周若曦在对自己所施予的报复。他不承认周若曦还活着,也不愿意承认刘奕楠是自己的外孙女,他的脸颊和脖子被上涌的血液涨得发红,对着前来告知自己消息的朱鸿飞大吼道:“我女儿早就死了!她不是我女儿!”
“啪”地一下,周英诠关上门,一个人坐到沙发上一根又一根地抽着烟。随着夜色的逐渐降临,周英诠饭也没吃地便一个人走了出去,他来到附近的一家大排档点了三个菜还有五瓶啤酒。五瓶啤酒喝完后,周英诠似乎觉得还不过瘾又点了两瓶白酒。他只是想喝酒,只是想麻痹自己心中的那份屈辱感,可是周若曦的回归仿佛又一次提醒了他这失败的一生,尤其是在他退休后这几年里越发显得失败的经历,而周若曦的存在和夏阳的出现无疑加剧了对他失败的嘲讽和戏弄。
冬日的夜晚冷清了许多,人们大多早早地吃完饭便待在家里看电视,唯独周英诠一个人顶着一头半百的头发和通红的脸庞,摇摇摆摆地走在街道上。他一边不时打嗝,一边不时地自言自语说道:“她们不是我的女儿,我没有女儿,我只有一个儿子叫周志伟,学习全县,第一名。”
走到街角处时,一个不小心周英诠踩到一块小石头撞到了旁边的墙壁上,墙壁边放着两个大型的绿色垃圾桶,堆满的垃圾已经从顶上被挤了出来。周围还堆着一袋袋黑色、绿色、白色和红色的垃圾袋,有的袋子里露出吃剩的菜肴,发出一阵难闻的恶臭。差一点摔倒的周英诠扶着一旁的一个垃圾桶坐了下来,他靠在垃圾桶边上已经走不动了。他如同一件被人丢弃的垃圾一样和那些废弃的物品堆积在一起,身上的酒臭味也和垃圾桶里发出的恶臭味搅和到了一起。
周英诠似乎浑然不觉,他只是觉得累了,也不想再继续走下去了。他紧紧地靠着垃圾桶,仿佛靠在家里的沙发中一样睡了过去。在那天晚上的梦里,周英诠梦到了自己的培训机构大获成功,每一个人都拿着酒杯上前对他表示祝贺,纷纷称呼其为“周总”。
可是他的梦再也没有醒过来,就在这个离家不到一公里的地方,他被永远地抛弃了。
也许周英诠永远没有想到的是,即使在他的丧礼上,也没有一个人为他流下一滴眼泪,每个人似乎都显得格外平静,每个人似乎都在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周志伟跟着全欣雨一起坐在周英诠的遗像旁,对面则是略显呆滞的周若曦还有陪伴着她的夏阳,周志伟时不时地扭过头打量着周若曦,他只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和刘奕楠之间还存在着一层血缘关系,他不知道究竟该难过还是该高兴。
没一会儿,周志伟又低下了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也没有说出口,他们没个人都沉默着,似乎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自己的心事。而夏阳看了看周若曦,又望向周英诠那张黑白的肖像照,她没想到周英诠竟然会以这样的一种方式离去。她也没想到方美君没走多久,周英诠也跟着走了,但是周若曦却重新回到了她的生命中,仿佛他们之间就像舞台上安排好的戏剧一样,有人登场,有人落幕。
三天后,夏阳替刘奕楠办好了转移手续,准备把她和周若曦一起带回北京。在离开那一天,天空又下起了雨,张丰开着车把夏阳和周若曦送往靖远县的高铁火车站,滴滴答答的雨水不断地撞击在挡风玻璃上,刮雨器在摆个不停。那一刻,张丰仿佛又回到了二十一年高考结束的时候,他记得那一年因为长江发洪水,受灾情况格外严重,电视机的新闻频道不断在抢救洪水的画面和教育频道滚动播出的高校录取姓名录之间来回切换。每个人都对自己的高考结果望眼欲穿,但是只有张丰似乎对此并不上心,他当时担心的只有一件事情,就是他以后还会不会和夏阳再见。
他记得在高考成绩放榜后,同学们相约着一起去了海边进行一日游。张丰和夏阳两个人漫无目的地沿着海滩边一直走,海浪声和海风声紧紧地围绕着他们,直到他们离开海边的时候,张丰仍没有开口对夏阳说出自己的心意。他们好像彼此都心知肚明一般地维持着某种沉默,和现在一样,两个人始终没有打破这一层膈膜。
最后下车前,夏阳有些不舍地看着张丰,只是说道:“有空来北京的话和我说吧,我请你吃饭。”
张丰笑了笑,说道:“好啊,一言为定。保重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