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李欣然从昏厥的黑暗中醒来后,她一连两天都处于一种精神恍惚的状态。李欣然突然意识到自己什么没有了,她的谎话被拆穿了,她的女儿也被带走了,在这种极致的绝望之中,她恍然间好像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她誓要将这力量用于摧毁一切,一切她已经不可能拥有的存在,如同一只命垂一线的野兽般紧紧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起初,在李欣然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那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必然是周若曦。可是周若曦在官方文件上明明是一个已经死亡了的人,她又该去何处向她报复呢?很快,李欣然又将注意力从周若曦身上转移到了另外一个和她有着深刻联系的人身上,那个人便是夏阳。
打探到夏阳所在的地址后,李欣然不由分说地便直奔了去。夏阳一打开门只看见一个陌生的女子站在门口,双瞳中透着一种在绝望中挣扎不断的戾气,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李欣然倒是先开了口问道:“夏阳在吗?”
“我就是啊,有什么事吗?”夏阳不解地看着李欣然。
李欣然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一般瞪着夏阳,一瞬间化作一头凶猛的野兽恨不得一口吞下夏阳。她扯过夏阳身上的衣服,抬起手就要向夏阳攻击,嘴里也跟着骂了起来:“你把我女儿还给我!你这个杀人犯,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我不会放过你的!我告诉你,你今天就和你没完,你和你妹妹一样,你们全家人都是臭不要脸的蛆虫!你们全都该死!”
一时间,夏阳防不胜防,她只能挣扎着把李欣然推到一旁,摔落在地,但是夏阳的脖子上也已经被李欣然的手指甲刮出了两道血痕。夏阳看着李欣然,她不知为何想起当年周英诠对自己做出那样的不耻之事时,方美君不但没有阻止,反而带着周若曦躲了起来。突然间,她想她可以理解李欣然心中紧紧系着她女儿的那种情感,恰好这也是夏阳从小到大从未真正感受过的情感。
于是,在那一瞬间她好像便原谅了李欣然。比起愤怒,她对她可能更多的还是同情和可怜。
夏阳不打算继续和李欣然争吵,也不打算解释些什么,在引来楼下和对面的邻居来围观前,她把门关了起来。但是李欣然似乎依然不休不止地拍打着夏阳家的门口,撕扯着嗓子大喊:“夏阳,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你逼死了徐婷,杀死了郑依依,还逼疯了我女儿!你把我女儿还给我,你还给我啊!”
没一会儿,李欣然似乎也喊不动了,她缓缓地坐到了地上,哭了起来。李欣然仿佛跌入一种纯然的绝望之中,她似乎就连一个报复的对象,就连那一根可以紧抓着的救命稻草也没有了。
夏阳没有办法只好给张丰打了电话,张丰立刻带着朱鸿飞赶了过来。李欣然看到张丰时,整个人如精神崩溃了一般,不断**着身子,有气无力的地说着同样的话:“你们快去抓她啊,她才是凶手,我女儿就是被她害的,为什么你们还不去抓她?”
经过李欣然这么一闹,夏阳果然如其所愿般成为了一个被关注的可疑目标。伍勋迫于李文亮的压力开始介入案情,他对张丰说道:“这个夏阳,很可疑啊!你怎么没有去调查她一下啊?你看,徐婷自杀之前,曾经有人多次看见她去找过徐婷,她也去学校找过郑依依,还查过资料,而且她的不在场证据谁能证明呢?一个人在家,谁看见了?最主要的她还是那个周若曦的姐姐,她会不会就是为了给她妹妹报仇才回来的?张丰,你得好好查清楚啊,现在上面很重视这个案子,几十年前的事情都被翻了出来,要是不搞清楚了,我都得跟着一起出事啊。”
“局长,肯定不会是夏阳的,我可以以人格做担保。”
“担保什么呀?你认识她多久了,了解她吗?”
“我们是高中同学,都认识二十多年了。”
“我看你喝了她的迷魂汤还差不多,二十多年,她在这里住过多久?你们见过几次面?这二十多年里她发生过什么事,发生过什么变化,你了解过吗?我们查案讲的是证据,要的是理性,就算是你爸妈你也不见得就一定完全了解他们啊?是不是?何况还只是一个你曾经的老同学而已,就是这种老同学最爱卖旧情骗人,你可别掉进去了出不来啊,张丰。”
张丰被伍勋说得不敢再多说一句话,沉默地离开了伍勋的办公室。
冬日的阳光在温暖中透着一股冷意,冷风飕飕地划过街角,地上掉落的废纸和塑料袋被吹进巷子里不断打转。张丰一个人坐在汽车里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烟灰刚从窗户边跌落就被吹散了。他不时地抬起头望向夏阳家的阳台,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向夏阳开口让她到公安局接受审问,尽管张丰相信夏阳的为人,但确实所有的巧合似乎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张丰也不敢再往下多想,他怕自己再多想一想很可能也会开始对她产生起怀疑,而最让他担心的是一旦事情朝着这个方向发展,即使最终证明夏阳无罪,那么他们是否还会像过去一样?是否还能成为朋友?是不是只要他跨出了这一步,他们之间的信任就算是彻底地崩塌了?
他起初也想过是不是应该安排其他人去面对夏阳,在经过一番思考后,他还是觉得应该自己去面对夏阳,因为毕竟这是他自己着手负责的案子。而且他想,如果我真的相信她的话,为什么会不敢去面对她呢?朋友之间,也许坦诚一点,她反而可能会理解我吧。
可是张丰在汽车上坐了整整三个小时,依旧没有下定决心。这时,副驾座的玻璃窗前响起了几声“咚咚咚”的敲打声,张丰扭过一看没想到就正好看到了夏阳,夏阳拉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主动坐了进来,说道:“来找我的吗?怎么没有上去?”
张丰一时间似乎还没有准备好把审问的事情说出口,只好斜过眼盯着夏阳脖子上包扎着的纱布,问道:“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还好吧,也不是很严重了。”夏阳低下头想了想,又说道,“对了,我订了后天的票要回北京了。”
“啊?怎么快啊?”
“也不快了,已经回来快四个月了,而且若曦的案子不是也已经调查出来了吗?你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个饭吧,这段时间也是靠你帮了我很多忙,不然可能我到现在或者以后也都不可能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了。”
夏阳在等待着张丰的回答,但是张丰却陷入了沉默,夏阳隐约中总觉得他好像在担心什么。张丰突然间拿出手机递给了夏阳,夏阳不解地看着他,问道:“干嘛呀?”
“你看看。”
夏阳滑动着张丰的手机屏幕,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一张张叶馨文被拍摄的照片,夏阳一下就认出了这些照片和周若曦当年的照片几乎如出一撤。她问道:“这是谁啊?为什么……”
“李欣然的女儿,叶馨文。”张丰打断了夏阳,说道,“她失踪之后就被人拍了这些照片发到李欣然的手机上,她因为受到凶手的侵害现在整个人已经患上精神障碍和选择性失忆症,这也是那天李欣然突然上门找你的原因,她认为……”
说到这的时候,张丰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往下说,又吸了一口烟吐了出来。他把车窗摇上了一大半,白色的烟雾停留在半空中围绕他的面孔,神情仿佛一下子变得严肃了起来,却又似乎在烟雾中渐渐变得模糊。夏阳看着张丰,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说道:“她认为是我做的对吗?”
张丰只是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那你觉得呢?你也觉得是我做的吗?”这句话说出口后,夏阳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对,又说道,“张丰,你有什么想说的话,你可以直接说出来,如果真的有需要,我可以配合你的工作,我不会怪你。”
这时,张丰才终于开口把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和夏阳说了一遍,夏阳反而突然间也感到好奇起来。她想,是啊,究竟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从照片看来很显然是为了复仇,可是当年的受害人周若曦和韦洪民都已经死了,还有谁会来复仇呢?夏阳在这一瞬间似乎便明白了自己会成为嫌疑人的原因,她只是想不明白这个凶手究竟是谁呢?她甚至在恍然之中也有些怀疑起来,难不成若曦还活着吗?
不,这不可能的。这个想法只是稍稍地冒出了头又被夏阳的理智压了下去,她不免觉得这样的想法有些荒唐可笑。但她却也想不明白,如果不是周若曦也不是自己的话,还有谁会这么做呢?还是说就像张丰之前提到的一样,这只是一种纯粹的偶然性?只是巧合?或者是模仿?
“所以可能在这个案子查清楚之前,你暂时没办法离开这里了。”张丰有些愧疚地说道。
“好,我答应你。”
“真的,对不起啊。”
“没事的,这毕竟是你的工作,所以你更应该早一点把凶手找出来,还我一个清白就好了。”夏阳看着张丰笑了笑,张丰的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着夏阳,他仿佛又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当年他没有什么信心面对高考的时候,夏阳也是这样鼓励着他,帮他补习功课。他感到心中有一股暖流在缓缓流过,整个身体好像又充满了力量。
那天晚上,夏阳几乎一整晚地都在做梦,而且在她的每一个梦里都会出现周若曦的身影,她醒来后只感到异常的疲惫。她迷迷糊糊地坐在**,抬起手轻揉着两旁的太阳穴,不知为何,夏阳忽然间又想起了那天在病房前听到周志伟说的那些话:“我上次去了你带我去过的那座小山,很奇怪啊,我突然之间就倒在地上睡着了,醒来后发现手里的那瓶薄荷糖也不见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你托梦给了我,我总觉得好像在梦里去了一个什么地方,还见到一个长得和你有些神似的人,但好像又不是你,好像还有叶馨文也在那里……”
她想,志伟会不会知道些什么呢?
于是,夏阳便决定去找周志伟问一问。可是一连两天中午夏阳都发现周志伟并不是从家里出发前往学校,而是从另外一个方向的街道上出现,甚至没有回家就折道往另一条巷子驶向学校。她只是远远地看着周志伟离去的背影,一直找不到机会和他搭上话,但是夏阳却难免生起了疑心。
等到了第四天中午,夏阳注意到周志伟每天中午吃完饭后都会外出,然后到了差不多上课的时间又会从某个地方赶回来。这一天,夏阳临时决定骑着车跟上去探个究竟,她和周志伟保持着一段距离,一直跟着他来到了刘家村附近。然后,她又注意到周志伟把自行车停放在山下后就登上了附近的一座小山丘。
夏阳想了想,找了快草丛茂盛的地方把自行车藏了进去。可是等到她爬上小山丘时,已经失去了周志伟的踪影,可她又担心会被周志伟发现,所以只能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往前走。爬上了第一座小山丘后,夏阳转过身只见身后还连着一大段起伏的山脉和茂密的森林,尽管已经是冬天,但是森林里的树木仍是一片绿色,只是在绿色中多了一种只属于冬日里的暗沉和不时出现的黄褐色。
没想到县城周边还有这样的地方呢。夏阳一边思考着,一边打量着四周,大量的樟树、乔木、木兰树和山茶木毫无秩序地四处分布着,当中又夹杂着几棵突兀的杉木和野芭蕉等植物,从地面上爬过的藤本植物覆盖在低矮的灌木丛中,爬上树木的枝干,又从枝桠上方垂下。夏阳极为沉迷地看着这些植物,几乎已经忘了自己正在跟踪周志伟一事,反而在想,可惜没把相机带上,她只好掏出手机拍下了当下的这个环境。
忽然间,夏阳好像听到灌木丛中有什么动静,她回过头只见一只果子狸迅速地从地面穿过,躲进灌木丛中。夏阳刚松了一口气,却在她转过头的一瞬间又好像在隐约中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从一棵巨大的樟树后方一闪而过。夏阳好奇地追了上去,没想到跑得过于匆忙,一个不小心踩到了一截断落的中型树枝,脚底一滑便从一旁的斜坡上摔了下去。
夏阳从坡底坐了起来,捂着自己的左脚,隐约感到一阵轻微的疼痛。她试着慢慢站了起来,发现自己似乎还能继续走路后,又拖着步伐往前走了去,可是她越走越困惑,心想,该往哪走呢?夏阳又摸了摸口袋试图打开手机看一下地图,可是她发现,原来手机在她滑落的时候也跟着掉落了。
夏阳只好无奈地往回走去,她在自己跌落的地方找了好一阵子依然没有找到丢失的手机。她意识到自己好像陷入了一种无助的境地里,便安慰自己说道:“算了,先往前走走看吧。”
空气里不时地散发出树木和落叶长期堆积在一起后发出的腐朽气味,夏阳隐隐地好像看见了一团微弱的白烟在远处冒出。她往前走了过去,只见一座小木屋座落在斜坡下的一块空地上,不远处传来若隐若现的溪流声。夏阳朝着小屋走了过去,她站在小屋门外一连喊了三次:“您好,有人在吗?”
但却始终没有人回答,可她却又注意到一股已经差不多消散了的白烟正在屋顶的烟囱上冒起,仿佛屋里不时地传出木材燃烧时发出的“哧哧”破裂声。夏阳疑惑地看了看小屋的门口,门外却套上了一把大锁和铁链。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暂时待在原地等待片刻,便在门前铺着的木板上坐了下来,低头揉了揉自己刚才不小心崴着的脚。
忽然间,一只带着手套的粗壮的手从身后悄无声息伸向夏阳,她刚反应过来,对方已经捂住了夏阳的嘴。一块浅白色的棉布紧紧地捂在夏阳的嘴巴和鼻子上,一股怪异的药水味顺着她的呼吸窜进了她的身体里,那一刻她知道自己肯定要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