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冷冬的呼喊声持续不断,下降的气温也无法抚平郑依依混乱不安的心绪。多日以来,她试图通过忙碌的工作来麻痹自我的思想,她不想过多地待在家里面对丈夫和儿子,不想被他们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所以她只能独自背负着这个秘密,即使在晚自习下课结束后,她仍迟迟不愿离去。
深夜,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郑依依一个人,两根白帜灯横挂在她的头顶上,仅有的光亮透过窗户和虚掩的门缝照了出去,被包裹在一整栋办公楼的黑暗之中。郑依依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已经过了夜间十点三十分,她整理了一下办公桌的桌面,拿起背包和防风手套走了出去。
郑依依从自行车停放区域的车棚下拖出电动车,她似乎已经习惯了此刻寂静和安宁,远处只见几个学生背着书包往宿舍楼走去。她停留在操场边缘处依次戴上帽子、耳罩和手套后才转动电动自行车上方加速的把手,驶离了学校。
过去十二年时间里,郑依依几乎每一天都是沿着同样的道路从学校返回家中。从靖远县一中到郑依依家一共有两条不一样的路线,差别只是在于其中一段路程沿着主马路大道行走,距离更远一些,而另一条路线则会绕过主马路大道,穿过一段小巷子和一段坡道,距离会近一些。平常的大多时候,郑依依只有在赶时间或者堵车的时候选择第二条路线,也有时候她单纯地只是想远离主马路大道,比如在十一月末和十二月初的这段时间里,她每天上下班选择的都是第二条路线。
这段时间里,郑依依不知道为何总是想起自己的过去。当她行走在和过往十二年里一模一样的道路上时,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一生中的大多数时间都在靖远县一中里度过了,但这真的是她所想要的生活吗?她明明清楚地记得当初从师范大学毕业后,她一心只想去广浮市发展,选择进入靖远县一中只不过是她的权宜之计为了累积经验,可是她怎么会想到自己架不住梁道文的甜言蜜语,结果因为未婚先孕而不得不和梁道文走进了婚姻生活。
每次一想到梁道文,郑依依心里似乎总有一股无法释怀的怨气。如果不是因为梁道文的父亲梁昀是靖远县曾经的副县长,郑依依很可能不会选择和梁道文走到一起,只是她没想到自己打好的如意算盘最后全都落了空。梁道文的母亲粟媛从郑依依嫁进门的第一天起就看不起她,她仿佛早就看穿了郑依依的心思一般,所以只要是郑依依提出的要求,她一概不答应或者选择性忽略,就连他们住的房子写的也都是粟媛的名字。而一向没什么上进心也没什么能力的梁道文,如果不是依靠自己亲生父母的帮助,很可能也不会坐上民政局副局长的位置。虽然在外人看来像郑依依这样从农村出来的女孩能过上如今这样的日子已是一种幸运,但是只有郑依依自己心里明白自己的苦衷,其实到头来,她所能依靠的还是她自己。
郑依依还没来得及感叹自己那随风而逝的人生,一个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她只听见身后有人叫喊着的自己名字。在即将驶入下坡道前,郑依依刹停了车,她摘下耳罩回过头问道:“谁啊?”
这一问却也成了郑依依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问,紧接着她便化成了一团热烈的焰火燃烧在冰冷的冬日里,同时也温暖了这个冷寂的夜晚。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郑依依的思绪好像突然间全都跑了出来,她的人生,她的工作,她的家庭,她的丈夫和她的儿子似乎都在争先恐后钻进她的大脑里,但这些都比不上她当下本能的恐惧。她好像什么都在想,又好像什么都已经不再想。慌乱之中,她转动了加速的把手往下坡道划去,如同一个闪耀的流星划过黑夜,最后摔落在无人问晓的角落里,独自燃烧直至湮灭。
“嘭”的一声,火焰越烧越旺,滚滚浓烟在涌动的烈火中升起,冷风中弥漫着一股炙热的焦臭味。
等到张丰赶到现场时,已经被扑灭的烈焰中只剩下四分五裂的炭块,从法医捡起的黑色炭块中,他依稀看见绽裂的焦红从黑色中蹦了出来。朱鸿飞站在一旁挥动着手驱散恶臭的气味,肚子里似乎感到一阵翻滚,急忙躲到一旁干呕了几声。
张丰沿着坡道走了上去,坡顶处地面上洒落的汽油已经干涸了一大半。他又抬起头望向身后那条昏暗的巷子,只有尽头处亮着一盏老式的路灯,路灯挂在红砖堆砌的墙壁上。张丰打开了手中的黑色军用手电筒,一道耀眼的亮光驱散了压抑的黑暗。他想,很显然凶手是从这条巷子追上了死者,把汽油泼到了她身上,然后点着了火。
张丰又沿着巷子往前走去,不时仔细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窄小的巷子无法容下一辆小轿车的宽度,两旁立着两米多高的红砖墙,几棵挂着未成熟果实的青木瓜树伸长了头从墙边冒了出来。墙壁两侧的空间,一边是当地粮食局曾用作仓库的基地,另一边则是粮食局旧时的单位房,除了一栋两层高的员工宿舍外,还有两排连在一起的平房,不过当中的大多数房子已经无人居住。
张丰心想,这是计划好的谋杀吧?不然怎么会选在这样的地方下手呢?即使出事也不可能第一时间被人知道或者救助,而且也避开了主马路大道上的视频监控。张丰的大脑泛起一阵困意,不禁打了一个哈欠,他知道今晚注定了又是一个要加班的夜晚,他只是没想到徐婷的案子还没有顺利结案,这边又多了一起凶杀案,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直到死者身份确认时,张丰又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盯着电脑屏幕上显示的“郑依依”三个字,一时间陷入了沉思。他想,徐婷刚死,现在郑依依也跟着被谋杀了,虽然徐婷是自杀,而郑依依是他杀,但是这两者之间真的没有关系吗?她们不仅是多年同学,近期还见过面和联系过彼此,而且死的时间还那么接近,张丰始终很难说服自己这是两个完全偶然的事件。
他的脑海里又响起了夏阳不久前说过的那句话:“你不觉得背后好像还潜藏着一个人吗?”
张丰将刘聪和朱鸿飞分别分派出去调查案发现场周边的线索后,他首先通知了梁道文关于郑依依死亡的消息。梁道文起初还不愿相信,以为警察弄错了人,但他一想到昨晚上郑依依彻夜未归,手机也打不通便一下子紧张了起来。然而他仍不得不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先对梁健说:“你自己先去学校吧,你妈今天不舒服没做早餐,你在外面自己买来吃就好了。”
梁道文又从钱包里掏出了一张五十块的人民币塞给了梁健,梁健皱了皱眉头接过钱离开了家。梁道文站在卧室的窗户前盯着梁健下楼走远了以后,自己才匆忙穿上鞋子赶去了医院。在跟着张丰前往停尸房的路上,他一再重复地问道:“会不会弄错了啊?毕竟也有很多人是同名同姓的。”
张丰只好解释道:“我们做过DNA对比得到的结果,可能你一会儿见到她的时候已经认不出来了,你自己要做好心理准备。”
认不出她来?梁道文完全没有想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怎么会认不出呢?当他看到郑依依那颗被烧焦的头颅张着嘴露出两排略微泛黄的牙齿时,梁道文一下便明白了张丰刚才的意思。他没有勇气再看第二眼,立刻扭过头捂着嘴跑了出去。
梁道文直冲到洗手间里呕个不停,始终不愿意相信那一团丑陋恶心的焦黑竟然是自己同床共枕多年的结发妻子。张丰有些不放心便跟了上去,他手里拿着一包餐巾纸,站在洗手间隔间的门口说道:“我们现在很肯定这是一起谋杀案,预计她是在昨晚上九点半到十二点之间遇害的,她昨晚有没有和你联系过?或者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结仇?”
梁道文站起身走向洗手池打开水龙头,准备洗一把脸让自己清醒一些后再回答张丰的问题,但是水龙头刚打开,他的情绪仿佛就像水龙头流出来的水一般,再也关不住了。梁道文双手搭在洗手池边缘上,低下头哭了出来。张丰眼看梁道文情绪不好便只能让他先回了家,告知他下午状态好一些之后再到公安局录一份口供。
梁道文没想到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仿佛一下子便摧毁了原有的生活,他久久地蹲在医院门口抽着烟,他不知道该如何告诉梁健,也不知道自己要如何面对这样沉重的打击。他从未想过曾经离他如此遥远的“死亡”二字会这般突然地降临他的生活,他只能强忍着眼泪给他的母亲粟媛打了电话,仿佛父母成了他此刻唯一的依靠和避难所。
到了下午,梁道文才在父母的陪同下和梁健一起来到公安局录口供,但他整个人仍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甚至当他走进公安局时也没有注意到刚刚和他擦肩而过李欣然。李欣然戴着口罩低着头,似乎也不想在这样的场合里和梁道文表现过多亲密的关系,便匆匆走了出去。
李欣然是在郑依依谋杀案中第一个被审问的人,尽管她有十分充分的不在场证据,然而她和郑依依之间过于频繁的联系很难让张丰忽略她的存在。李欣然完全没有想到郑依依会这样毫无预兆地死亡,她除了感到震惊和惶恐以外,还难过得哭了出来,哭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上一次郑依依提起被刘家宏泼啤酒一事。
接着,李欣然十分肯定地将罪名推到了刘家宏身上,她看着坐在对面的吴衡,认真而细致把自己的分析和推理一一说了出来,仿佛她当时在现场一般目睹了整个经过。她啜泣着说道:“肯定就是那个刘家宏,你们快去抓他啊,一定不会有错的,他上次就对着依依泼过啤酒,我敢肯定他一定跟踪了她一段时间了才下手的。我上次都叫她报警的,可是她这个人心地有特别善良,总是为别人着想,觉得刘家宏也只是一时想不通而已,谁知道现在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关于刘家宏给郑依依泼啤酒一事,张丰接着又从梁道文的口中得到了证实,除此之外梁道文似乎也没有更多有价值的信息透露出来。只是说道:“她最近这段时间都是很晚回家的,说学期末了有很多事情要忙,我也没多想。”
于是,张丰便安排了刘聪前往刘家宏工作所在的工厂去调查案发当晚刘家宏的动向,他自己则留在了公安局准备审问另一个近期和郑依依接触相对频繁的人——黄晓雅。黄晓雅的答话几乎也和李欣然相差无异,无非都是以“老朋友或者同学相聚”一类的话语搪塞了过去。
张丰没想到的是,刘聪经过调查后得知刘家宏在案发当晚一直待在工厂的宿舍里。他们似乎又一次走进了一条死胡同里。张丰站在办公大厅写上案情分析的白板前,专注地看着上方圈出的三个名字“李欣然、郑依依、黄晓雅”,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掉了什么。
离开公安局后的梁道文一直沉浸在悲痛中无法自拔,他看起来似乎比梁健还要难过得过,梁健至少有他的好兄弟张克帆和李锋两人陪着。但是当梁道文独自一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是这样孤零零的一个人,这种难以忍受的孤独感让他感到加倍的失落。他的心里似乎急切地需要一种温暖的抚慰,一种只有在亲密关系中才能获得的抚慰。
所以,他只能找到李欣然,他们两人之间似乎因为郑依依的离去,因为这一层共有的悲伤而更加紧密地结合在了一起。李欣然一整晚都在酒店的房间里陪伴着梁道文,仿佛这也是她唯一可以替郑依依做的事情了。可是当她看到梁道文垂头丧气地靠在自己胸前时,她又觉得自己似乎有责任应该为梁道文或者郑依依做些事情,至于究竟要做些什么这个问题倒也让李欣然想了大半个夜晚。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李欣然已经从**爬了起来,她按下房间里床头灯的按键,试图叫醒梁道文,说道:“我要先回去了,不然一会儿馨文起床找不到我就麻烦了,对了,我给依依办一个追思会吧,这样也好让更多的家长一起关注到这个案子上来,也给他们警察一点压力,让他们早点把那个刘家宏给抓了。”
梁道文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不舍地紧搂着李欣然。过了好一会儿,李欣然才松开梁道文的手,穿上衣服悄悄离开了酒店。
在决定为郑依依举办追思会后,李欣然首先通知的人便是黄晓雅,但是黄晓雅似乎仍然因为审问和郑依依的死亡而深陷在惶恐之中。她在电话中不满地对李欣然反问道:“这种时候你怎么还有心情搞这些事情啊,李欣然?你就这么爱出风头吗?现在凶手都没有抓到,何方失踪了,徐婷和郑依依也死了,你就不怕下一个出事的人是你吗? ”
“什么叫我爱出风头?你不想参加你可以不要来,依依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以为是我希望的吗?她现在人都已经不再了,我只是作为她多年的好朋友,想为她做一点事情而已。”李欣然停顿了一会儿,关上房间的门后才又继续小声说道:“还有,他们三个人出事根本就没有任何联系,你能不能正常一点?何方失踪是他自己的事情,徐婷自杀是她自己精神本来就不正常,而依依的死完全是因为之前她班上的一个学生。”
说到这里,李欣然又不得不耐心地把刘奕楠作弊而被开除以及黄春芳服毒自杀一事重新和黄晓雅说了一遍。所有从李欣然口里说出来的话就好像这一切已经和她没有了任何关系,至少在黄晓雅听来,李欣然俨然只是一个局外人,只是一个旁观者。
而且李欣然似乎格外地肯定刘家宏便是杀害郑依依的凶手,她的肯定同时也打破了黄晓雅原有的疑虑和恐惧。但是黄晓雅却又总是免不了对李欣然所说的话保持着一丝怀疑,因为以黄晓雅对李欣然的了解,她一向是个撒谎不眨眼的人,她仿佛天生便具备了这样一种本事,能够轻而易举地把一个谎言说得让人不得不信服。
黄晓雅突然开始怀疑起来李欣然搬回靖远县的原因,她想,虽然二十多年前何方是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但是这二十多年来我们一直相安无事地生活在靖远县,可是为什么最近自从李欣然回来以后,徐婷和依依就相继出事了呢?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黄晓雅又想起郑依依曾经和她说起过的话“欣然是因为她老公生意上出了些问题才暂时搬回来的”。她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因为黄晓雅的哥哥黄贵东一直和叶大强有生意合作上的往来,可是她似乎却从未听哥哥提起过叶大强的公司出了问题。
她想,我是不是应该去问一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