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洹看着苏若烟若有所思,她脸上的悲伤是真的,难受也是真的,虽然算不上是悲天悯人,却也是极其富有同情心的。
越洹并没有过多的接触世家贵女,可那些贵女给他的印象,都不怎么好。
以至于越洹常常会有以貌取人的想法,从前看见苏若烟,也是如此。
他想若非是有这么一番奇遇,他对苏若烟的了解,同样是浮于表面的。
“苏小姐,心思纯善。”越洹当真是这般觉得。
苏若烟却是不好意思的笑起来,“我并没有什么真才实学,有些时候也不过是悲秋伤月。”
“岂会。”
越洹微微叹口气,收敛起那些若有若无的心思,郑重其事道,“苏小姐何必自谦,你有这样的想法,就是难能可贵的。”
苏若烟只觉得自己的耳根都开始热起来,除了父亲,她还没有收到过这般直白的夸赞,“除了爹爹,你是第一个这般夸赞我的人。”
越洹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她这话的意思,轻轻的扯了扯唇角,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从白日听到那番话的时候,就对苏若烟有了不一样的感觉,似乎她和自己记忆中的,和他以为的是两回事。
记得昔年春日宴,他推脱不了,还无奈听了一耳根,是苏若烟夸赞他色如春花。
这个词,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
恰巧前不久,在苏府,也听闻过一次。
“苏小姐,心思纯善,当值得这样的夸赞。”越洹收敛起自己的散漫敷衍,今儿个是打定主意要夸苏若烟。
苏若烟有些手足无措,这些年负面流言缠身,她早已学会宠辱不惊,爹爹和娘亲夸赞她,那是因为,她是他们的女儿。
夸赞她是理所当然的事儿。
平素在外也听不见旁人称赞她一句好话,苏若烟实际上是不在意的。
不在意归不在意,却不代表她不爱听好话,苏若烟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压根不知要怎么回应。
越洹有意多了解苏若烟,问了她许多关于百姓和关于天下的看法,这在旁人看来是非常匪夷所思的事儿。
便是连苏若烟都这般的想,可越洹偏偏坚持。
非要苏若烟说出个一二来。
苏若烟含含糊糊说不出来,越洹便用鼓励的眼神瞧着她,所以说这京城第一美人的脸到底好用,美色惑人,即便那是自己的脸,苏若烟都没法子拒绝。
只能硬着头皮开口,“私以为…有些事情,不能够光光只看表面,毕竟事情都是有两面性的…”
“比如?”
“比如爹爹说,天下的读书人少,人才难觅……”
“如今陛下已经广开恩科,并没有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一说。”越洹飞快的开口,却也有意的控制自己的语速,并不愿吓到苏若烟。
“可是……可是许多人都还在温饱的阶段,哪有那么多人,愿意去读书呢?”顾望舒轻声道,似乎觉得这样的话有些大逆不道,说出来就抱住自己的脑袋。
“我随便说说的,你别打我啊。”
对待读书这件事情上面,苏若烟是心悸有余,小时候苏百里可没有像现在这样宽容,苏百里身为文官之首,自然是希望女儿能够成为个大才女。
就算比不上自己,好歹也要被人记住吧?
只可惜苏若烟小时候并不爱读书,气跑夫子好几个,女红师傅好几个,倒不是她多么的调皮捣蛋,只是每次夫子和师傅请辞的时候,表情都非常非常的微妙。
苏百里不明所以。
之后就由他自己和夫人亲自教。
总算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苏若烟小时候生的粉雕玉琢,玉雪可爱,就是个十足的年画娃娃模样。
这样娇滴滴的奶娃娃,抱着你撒娇,就是在想狠心,也狠不下心。
苏百里深知慈母多败儿,没想到在自己这里,慈父也败儿。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个纵容女儿溺爱女儿的父亲,苏百里下了狠心打了苏若烟一顿,这一顿可不得了。
差点把个女儿给打没了。
吓得苏百里再也不敢逼迫,每每劝说自己宽容些,担待些,这才把女儿教育成这般模样。
这件事情不仅仅给苏百里留下了心里阴影,更是给小小的苏若烟留下了心理阴影。
虽说后来苏百里不在逼迫她读书写字,可每每提到这些事情,苏若烟总是心悸有余。
所以她从不在苏百里面前说这些话,小时候的阴影,是可以伴随一生的,以至于到现在这个年纪,苏若烟还是害怕。
“我不打你……”越洹看的有些莫名,“你大可不必如此……”
苏若烟有些尴尬的放下手,只觉得自己的动作尤其可笑,“我……我……”
“我爹爹年轻的时候,脾气特别不好,我小时候说不想念书,他就打了我一顿,还罚我不许吃饭……听我娘说,当天晚上我发了高热,若不是爹爹因为心疼一晚上没睡,半夜过来看我……指不定我就这么没了。”苏若烟说起这些事情来,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其实她知道苏百里疼她爱她,只不过有些阴影,那是真没办法抹去。
越洹哑然失笑,都不知说什么才好。
苏相近不惑之年才得一个女儿,如珠如宝的疼宠,倒是没想到,还曾有这么一桩事,“方才的话,你接着说下去。”
“爹爹说,朝廷虽然免了许多的限制,可是很多事情还没有从根本上改变的,虽然寒门可以出学子,陛下也有意扶持寒门,但是……但是……”苏若烟脑子里有想法,却总是不得其法,说不出来。
她有些紧张的看着越洹,“我……”
“没关系,你慢慢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把想法说出来,无论是好与坏,我都不会告诉别人。”越洹的声音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苏若烟在他的安抚下总算冷静下来。
“原本想读书,出人头地的,自然是满心欢喜,可若是原本就没有心思要去读书的呢?这些政策的出现和改变,跟他们没有任何的关系呀?想要念书的,无论如何都会想念书,不愿意念书的…怎么都不愿意么。”苏若烟说完,又条件反射的抱住自己的脑袋。
有些害怕的看着越洹。
越洹却因为这番话,开始深思熟虑。
不愿念书的……
那是根深蒂固的想法……没有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