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美人离开帝都的第三天,我和路易获知白素月的死讯。我那刚刚明确了血缘关系的姐姐,举身赴了清池。她死在百里之外的京郊,被路易派出的耳目发现,送回了京城。路易厚葬了她,并从她的首饰盒里找到了一封小信,簪花小楷秀丽地表达了难下的决心。
她说家仇难忘,但弑君难度太大,但刺杀皇子倒有胜算,可初次见着路易,人群中他是那样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她忽然间就有些迷惑。可是恋人张子诚视皇子们为眼中钉,一定要除之而后快。
张子诚死后,她已不想活,但为了他未竟的心愿,还是向路虎下了手。然而相处已久,她对路易亦有几分真心,既不想他为弟弟难过,又不能辜负九泉之下的爱人,报仇一事又已败露,小虎的蛊毒她又解不了,干脆一死了之。
信的最后,白素月说,我做不到恨你,又做不到不恨你,一生蹉跎在无甚价值的复仇当中,死是最终的出路。
我的姐姐白素月,她一衣带水,貌美如花,却只在这尘世活了17年。我合上信,问路易:“换个场合,换种身份与她相识,会不会爱上她?”
他摇头:“我不喜下棋,也不喜听琴,我坐不住,她不是我想要找的人。”
“哇哦,捕快大人为国为民,牺牲色相探案,胸襟好宽广!”
他不怀好意地瞟瞟我的胸:“当然,谁像你一马平川。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胸。”
我气得猛捶他一通,直骂他无耻,他以诗回我:“攀花折柳寻常事,只管风流莫下流。”
到了第七天,我们才收到了欢美人的飞鸽传书,他说已抵达风烟谷,身陷医书,相信不日即有收获。这些天,我每晚都去皇宫探望小殿下路虎,他还未醒来,一天比一天苍白,看得我泫然欲泣。路易要早一点告诉我,这蛊毒是白素月所下,我就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礼地劝她交出解药了,如果她不听我的,我就在茶水里下毒,互相克制,看谁先妥协。
倪笑闹笑我异想天开,我跟白素月连一天亲姐妹都未做过,她凭什么听我的?制服不了你,也要让你难受一阵子,这才是那个团伙的训诫,她才不会就范。并且倪笑闹还帮我分析,像路易那样的人,要爱上他根本等闲,白素月的爱人在远方,又跟他朝夕相处,生出情愫也在情理当中。
这位情感专家夸夸其谈,我打断道:“你和大皇子这一向可好?”
路虎中蛊,宫中上下都很低迷。路人甲本在川南处理事情,也赶了回来,一边给小虎喂粥,一边有条不紊地向他的皇帝老爹汇报事项进展,作风强硬得让人乍舌。我不由得相信倪笑闹的那句话:“他啊,看起来谦谦君子,实则是个出手凌厉的狠绝派。”
“腹黑”的真义原本如此啊……可我的路易殿下,可一点儿不腹黑呢,他是个很好很好的大顽童,和我相亲相爱,两老无猜。
两老无猜这个说法是他说的,有回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我们之间甚至没有像样的表白过,比方说以诗传情,以花表意,他却说,表白是年轻人做的事,我俩加起来已是而立之年,要具备成年人的低调和含蓄。
但我们一点儿都不低调和含蓄,每一天,都觉得已经足够美妙,两个人不可能更要好,但是到了新一天,又感觉比过去更好一点更亲近一分。连倪笑闹都嫉妒了:“那时还担心你要跟我抢大殿下,谁料你不想当我的情敌,是想当妯娌啊。搞不好还比我先嫁人,气愤!”
我笑话她心切:“你不已嫁过吗?”
白素月的绝笔信交由我保管,这是我和她在人世仅存的联系了。我跟倪笑闹说,她的悲哀,在于看不清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被际遇推到随波逐流的局面,背离了幸福。倪笑闹以她实际上26岁的心回答我:“敏感而脆弱的灵魂注定难以获得幸福,皮实些好。”
皇后对此很赞同:“我年轻时,以为感情是很执拗的东西,相爱和分开,都搞得很惨烈。但到了这个年纪了,才晓得人要尽可能让自己待得舒服点,不碰什么、绕开什么、不问什么、不强求什么,都要有数。”
这就是她对独处浅尝辄止的缘故吗?独处难免会叩问灵魂,但她已足够老练,对内心再不深究。这很安全,但……是不是会丧失了对感情的敏锐度?太浓烈的爱和安稳,是否不可兼得?我望着她:“我看过关于你的那本书。”
她轻笑:“那是臆造。”
真相或许只在她的心间,连皇帝也只能捕风捉影。我把目光转回到皇帝身上,他正在和路人甲商讨给皖南减免赋税一事。路云天是个很累的皇帝,每回看到他,我都会有错觉他是金子做的,无论在阳光或灯光中,他永远是一张金光烁烁的面容。这跟他的皇帝身份无关,实在缘于他是个好看的男人,好看,并且男人。
欢美人也好看,但失之柔媚;路人甲也好看,但那是温净的好看;我自己的那个人就不说了,他比较明亮狷狂;而皇帝却是纯然阳刚的,江山在握,侠骨柔肠,又光芒万丈。
倪笑闹说我缺乏父爱,有恋父情结,但也觉得皇帝比他的儿子们都迷人。好在路人甲胜在年轻,让她收住了觊觎公公的魔爪。
我们的《寻秦记》已进行到第三季了,卖得挺好。但倪笑闹老认为剽窃他人作品太不光彩,就打上我的主意了,想把我和路易的情事写成书,但她把自己闷在家中才两天就宣告放弃,理由是太平淡了。既不跌宕也不波折,连个情敌都没有,让她无法洒狗血,煽不了情又不好笑,没看头。
就连路易威胁她,她也死活不写,号称小说会因过分口水和无趣,而直接沦为扑街之作:“两个年轻人看对眼了,腻腻歪歪地在一起了,多不好玩啊。谁要看俊男美女晒幸福啊,大家只想看到他们怎么受苦。”
可我和路易太顺理成章了,写出来会遭读者骂,说花了银子却看不下去,民愤的力量很可怕。路易受打击了,他个人感觉我们之间清甜温馨很是动人,但倪笑闹说,既没三龙夺嫡,又没身世之谜,既没二女争夫又没三男一女,连矛盾和误会都没有,太寡淡了。说着,哗啦啦地抖着《寻秦记》教育我们:“大家要看大起大落的传奇!不要看家长里短的生活,写不了写不了。”
基于这一思想,她对自己和路人甲的发展信心十足。就我看来,他们是很谈得来,但那是战略伙伴的友善相处,可她却当成很有挑战性:“就算这会儿拉着小手情话绵绵了,咱也得绷着。恋爱就是个追求的过程啊,小说作者的使命就是拼命拉长这个过程,不然窗户纸一捅开,就得奔结局走了,还怎么写下去?子生子,孙生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那是蠢材的写法吶。”
我笑:“我不在乎当蠢材啊。”
当晚路易摩拳擦掌想自己写一部属于我们的故事,书名他都想好了,就叫《春日宴》。我们初遇的夜晚,有琴声,有知己,有美酒,而我从灯光中走向他,这一幕无比像盛世夜宴,也像在漫长的冬日后,春风如期抵达。
倪笑闹却又来泼冷水:“我生活的时代有部电影就叫《夜宴》,那是绝对的扑街大作!”笑得色迷迷,“**者无敌啊,你们都爱‘宴’字,没人觉得这个字的构造十分**邪吗!你写写看!”
我在空中虚写了一个宴字,也窘了。倪笑闹哈哈大笑:“古人就这点出息,啧啧!这样就能当成大事了!”
路易笑得更色:“在家里总比在外头好些,你说是吧,倪姑娘。”
皇帝笑了说:“倪姑娘,你们那个朝代的人是怎么看待我们的?”
倪笑闹的笑容僵住,不忍心地说:“在我们的史书上,没有你们这个朝代。”
大家都愕住了,倪笑闹又说:“有夏朝,但那是远古时期,皇族姓轩辕,是我们的祖先。”
我脑子转不过弯:“你来自我们的后世,说着同样的语言,但我们却不存在你们的历史中?”
皇帝拍着我的头,笑一笑:“没关系的,丫头,史书中没有我们的踪迹,但红尘里我们来过。”
身逢太平盛世,不易成就乱世情缘可歌可泣;出生友爱皇族,不易宫闱惊变自相残杀,我和路易被下了定论,只得默默地接受了彼此不过是人海中乏味的小男女这一事实。好在我们都挺想得通,险象环生愉悦了看官,但风平浪静愉悦了自己,对自私自利的人来说,关起门来过快活日子,才是最佳人生。
但我还是认为我们也很精彩啊,也很九牛二虎才在一起啊,磨难也不少啊,这不还惦记着小虎的病情吗。傍晚时又收到欢美人的来信,他说大多数医书都记载“一寸相思”无解,只有一本极古老的书提了一句,说是需要白老虎的肝做药引子,雪豹的胆熬成汁,再辅以多味药草,或有一线希望。
欢美人留在风烟谷搜集这些药草,让我们去留意白老虎和雪豹。我们将这封飞鸽传书传看了,谁都不在意“一线”二字。事情已到这一步了,任何方子都不能掉以轻心,当夜我和路易就商量好,天亮就出发,漫山遍野去寻找白老虎和雪豹。路人甲则通过他的生意往来,把消息散布给全国各地的商人,共同寻找。
倪笑闹说路人甲办事很高效,果不其然。入夜时他就为我们备了一匹神骏和干粮若干。还请来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捕快七爷,这位黑衣大汉个头不高,但生得孔武有力,一双眼睛极为清明。
七爷的轻功一定很好,因为他走路无声,比落叶着地还轻,皇后给他备了甜食和酒,他端起一碗一饮而尽,迎视着皇后:“数年前,我追踪关西盗匪时,听闻祁连山脉一带有白老虎出没,但未经证实。至于雪豹,有人在云南边陲见过它们的行踪,我即日就出发去那里打探,靴子,你别太急。”
他唤的是皇后的小名,想来也是一位故人。路易当即就和七爷敲定兵分两路,他去云南,我们去祁连山。皇后这才略微宽慰,吩咐我们先去休息,她还有话跟七爷说。
我睡在客房,和他们只一墙之隔,但两人不过谈了一盏茶的功夫,即听房门一响,皇后送七爷出来。我估摸着七爷早已飞掠而去,皇后却独自在院中站了一阵,才转身离去。
次日为我们送行的人不多,也就是皇帝皇后、路人甲殿下和准皇子妃倪笑闹。这个名头是她自封的,说是要讨点口彩,我问路人甲知道吗,她说他挺会装傻。我不忍告诉他,男人对你装傻,多半对你没想法,但又不便出言提醒,只好握着她的手,让她打好攻坚战。
她和我执手相看,噗哧一笑:“来,唱首歌给你听!”说着就开嗓唱了起来,“我拿青春赌明天,你用真情换此生……”
就要远行了,路易却打了退堂鼓,企图阻挠我:“主人,你真的要跟我去吗?天寒地冻,山长水远,你留下来和倪姑娘赚点钱不是更好吗?”
“我不去,你真肯吗?”我斜他一眼,“你老受伤,我不能够放心。”
“你不会武功,我也不能够放心。”他还在游说我。
“家奴,你不会保护主人吗?”我抖抖袖子,喜不自禁,女装颇显繁琐,我换了身轻便的青色竖领男装,头发用缎绳束在脑后,也有几分潇洒的少年模样,我拍拍他,“如何?不比你差几分吧?”
他慢吞吞地说:“哦,如果会骑马的话。”
路人甲帮了我一把,我拉住缰绳上了马,毫无愧色:“不会骑马也能跟你平起平坐啊。”
皇帝又笑我滑头,对皇后说:“夜明珠,这丫头比你还有趣。”
我和路易共乘一骑上了路,当朝大司马秦鸽派了四名武功卓绝的侍卫给我们做帮手,远远地跟在后头。神骏到底是神骏,马踏流星,不出十日即赶到了祁连山脉。
越往北走,路就越抖,人烟也稀少些,我们有过破庙篝火席地而卧的经历。路易搂着我说:“苦了你了。”我笑他,“你还当我是七公主?”
他看着,忽然说:“你手上都是口子。”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被他耻笑弹不了筝画不了画缝不了衣,却拿得了菜刀握得住镰刀挥得了锅铲。手掌不大,皮肤也不柔滑,是干过活的手,切菜啊洗衣啊剁排骨啊剖鱼啊,受伤惯了,有点小伤口在所难免。他眼中闪着心疼的光,把我的手圈住,放在他心口上:“那时我以为你是七公主,还想过,绿岛虽是小国,公主不该有这样的手。”
当然,我不是七公主。她有双纤细的手,又白又嫩,常常让我帮她涂蔻丹,更衬得柔弱无骨。我不行,我的手很硬,又不软。可那样的手,是从不沾阳春水,每日用珍珠粉雪莲膏养出来的,她连袜子都有人帮她洗,或许有人认为这才是高贵的象征,觉得新奇并值得呵护爱惜吧。
我笑着说:“手上有口子怕什么,心上没口子就行了。”
肉身痛和心痛,谁更痛?我娘身子弱,常年病痛不断,忍受双重煎熬,可她爱的男人,伴着别人安睡。白素月说,我知道真相了,会后悔。是,严格来说,皇帝算是我的杀父仇人,但那样的父亲,我真的想要吗?我娘真的能够接受娇妻美妾一箩筐的男人?
路易看着我,拥我入怀:“我不会做让你伤心的那个人。”
“怎么这么爱说好听的?”
“因为我爹老是不会说好听的,弄得我娘以为他另有所爱。我有前车之鉴,不可犯错。”他笑答。
次日晚上宿在一户村民家中,这是山脚的一处普通北方村落,篱笆歪倒,窗纸微黄,屋内点着油灯。我们比四名侍卫早到半日,憨厚的农家夫妇拿出了他们的青稞面和烧刀子,说日头已冷,喝喝酒好驱寒。路易递给他们一些银子,他们推却:“听口音,二位不是本地人吧?我们不需要银两,这儿太空旷了,花不着。”
这对夫妇已是40出头,膝下无子无女,世世代代生活在这荒袤的大山里。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偶尔去隔壁家坐坐,谈谈收成和气候,日子过得乏善可陈。我马上就想起《寻秦记》项少龙穿越后,送了半块巧克力给偶遇的老农夫妇,他们都很开心,就从包袱里拿出几样小点心给他们:“吃吃看。”
这些都是出行那天我的老板丁丁一大早送来的,他消息灵通,话也说得中听:“金银花,我听英子说你爱吃这几样,就都给你包了点。”
我谢过了他,他若直接把这些折现多好啊,比起零食,我更爱真金白银。倪笑闹偷偷摸摸地说:“你都霸占了摇钱树,还在乎几个小钱?”
“谁嫌钱多?”我反问。
她啧啧道:“古人也这么想,天下大同啊。”
村民夫妇果然很爱吃甜点,爱惜地分享这一块凤梨酥,舍不得多吃,你吃一小口推给我,我吃一小口推给你。路易看看他们,又看看我:“我们以后也会这么要好。”
“我们现在就很要好啊。”
半夜下起了飘起了鹅毛大雪,这儿的冬天比京城来得早些。我和路易睡在硬硬的木板**,枕着稻壳灌的枕头,相拥而眠。但被子太薄了,他使劲把我往怀里搂,我还是冷得直哆嗦,到了后半夜,听到农妇敲门,路易开门一看,她给我们递了一只小小的瓶子:“刚烧了热水,让姑娘抱在怀里,别冻着。”又歉意不已道,“家中就两床被子,贵客还请不要见怪。”
路易把热水瓶子塞给了我,我们抱着它,抖抖嗦嗦地说着话。他给我讲了好些大内秘史,但我最想听的,还是他大伯静王爷的故事,毕竟传说中,那是个比皇帝还俊逸的人,却死于绝症,如何不让人感慨。这么一想,倪笑闹的“畅销小说论”不无道理,若静王爷活到现在,可能不会有这么多人遥想他的风华吧。看得越多越平凡,平凡哪及惊鸿一瞥吸引人。
大夏朝的皇族多半身患家族病,先皇只活了46岁,路易素未谋面的小叔死于少年,静王爷也只活了20来年。路易记事起,大伯就在生病,他顽劣好动,5岁时,爹爹把他送到大伯的宫殿里跟他作伴,想让他不那么孤寂。可大伯还是一天天冷了下去,在他生命的尽头,几乎是愉快地合上了眼,未留只言片语。
大伯工古琴,精书法,擅围棋,一开始,路易很不情愿去大伯宫中,他很怕他会让他学这些。但大伯只喜欢把他抱在腿上,跟他讲各种各样的神话,都那么好听。路易自己倒心虚了,主动问他:“大伯,你为什么不教我识字?”
大伯笑了:“人生识字忧患始,我半生潦倒,一事无成,不就在于所学的皆是附庸风雅的东西吗?”
学习要靠兴趣,任何时候都不晚,所以大伯只给路易讲故事,连兵法和史实都深入浅出,通俗好懂。在他客居在人间的最后三个月里,他瘦成了一张纸,用餐极少,一双眼更是清湛,亮得像白瓷和酽墨,对世间万物都不求不问,也无所要托,一如他平生待人以男人的友谊,如水湛然。
大伯很安然,对自己的死期有种自知,最后那日,他让路易去给他取些梨花白来,他数月未喝它了,很想念。路易匆匆地去找皇后,一家人被惊动,全来了。那日大伯已衰弱得连琴都弹不了,他的妹妹海棠公主和驸马槟榔流着泪合奏《广陵散》给他听,他却恬静地笑着跟皇后说着话:“这酒有些冷了,帮我暖一暖可好?”
那天落了极大的雨,皇族们围在大伯的宫中,当庭架着炉火,把酒坛靠在一旁煨着。那么烫,大伯却还觉得冷,紧紧地抱在怀中,一坛冷了,又换一坛,皇后哭得不成样子了,去抱住他,靠在他肩头直哭。大伯跟她说:“这酒真暖,闻着它的香去死,我就一点都不冷。”
然而他咳血,一大口又一大口,黑衣被染得暗红。路易说:“我守了大伯三个时辰,直到日落。”
大伯没有临终遗言,就那样咳着咳着,胸口起伏得厉害。他一张脸白得透明,目光都散了,手也在不停抖,呛出很多血来,最后头一歪,抱住路易的手臂松开滑落。可他始终在勉力笑着,对大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哭,我所爱的都在身边团聚,我不空虚。”
大火烧得旺,梨花白也正暖,一坛接一坛的,烤得暖哄哄的,即使当所有人再也感觉不到他的呼吸。
即使天空放亮,也无人理会,觉得只要酒正暖火正红,他就还没走。
只要酒正暖火正红,他在黄泉路上就不会冷。
大伯故去后,皇后再也不亲手酿制梨花白。那年虬髯大伯的夫人绿袖还活着,送了一幅挽联过来:“闲过信陵饮,纵死侠骨香。”她对皇后说,“他明明没习过武术,人又文弱,却像个铮铮侠客。”
路易记得绿袖告辞后,娘对爹爹说:“有一年我和大哥在夜里谈话,他说他爱过一个女子,天真稚气,有种倔强的清新质感,像个穿绿衣裳的小花仙。但他们不能在一起,我问是谁,他也不告诉我,只一味说不能够在一起。日后我再问,他却绝不多言,莫非正是绿袖?”
皇帝就看着皇后,帮她抹去眼泪,慢慢地说:“他不说,那就让听他的。”
我知道他爱的是谁。终其一生,他都对他爱的女子缄口不言,只因惟有如此,才保全了她的天真和稚气。
她若知道了,就要不快乐了……可她是那么一个明丽快乐的、心底无垢的人呢,他哪里会舍得让她知道?
拼今生,对花对酒,为伊泪落。还好,她永不得知,这会是个永恒的秘密。即便,连她的夫婿也全然洞悉,但他绝不告诉她。
当我告诉路易我的想法,他一怔:“是我娘?”转念一想,“是我娘。她跟我说过,第一次见着我大伯,就认为他是仙人,什么话都愿意跟他说。连跟我爹爹闹别扭了,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了,还是视我大伯为至亲。她几乎每天都会看看望大伯,她走后,大伯会坐在窗前静默良久。”
我是洞若观火、眼力如电的金银花呢。可一想到静王爷,我心头一阵悲哀:“病痛缠身,又是苦恋,大伯真可怜……”
路易默然片刻:“遇见我娘之前,大伯一定很寂寞;遇见我娘之后,大伯似乎更寂寞。”
在凄寒的客途中,我深深地拥抱了他:“如果有一天,我让你感到寂寞,一定要和我说。”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就算你要离开我,也只管直说,我只要你快活。”我想过,我的他贵为皇子殿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也会有忧思和落寞的神色,究竟是为什么。到今日我才知,他钦慕着他的大伯,他有过清寂的童年,他懂得什么是寂寞。
“傻。”他拍着我的背,拍了一下,说句傻,又拍了一下,还是说我傻,最后他说,“我的人生不是为了变故而存在的,人又懒,才不会中途换人,我也不认为还能找着第二个你。”
我窝在他的怀里问:“我有这样好?如果有第二个呢?”
“你是金银花,这是你最大的优点,别人不是金银花,这是别人最大的缺点。”他亲一亲我,“换人不会感到痛吗?我的人生是用来消遣的,不是用来受苦的。”
他深植我心间,已长成我身体的一部分,要连根拔除,将谈何容易。是,我也怕痛,我是知进退,懂取舍,知道什么不能争,也知道什么不争就能得的金银花。你不换人,我也不换人,热热闹闹地、暖暖和和地,向着你许给我的未来走。
亲爱的,你提着灯笼照亮了千条路,我选了一条就跟你走得义无反顾。
在静王爷清艳而迅忽的一生里,在云天茫茫的雪夜中,我和我的爱人许下了三生,深觉找着了彼此,是此生最大的幸运。
这一霎酩酊又怅惘,是我14年中初识的最深的温柔。
告别这家农户,我们继续赶路,除了四名侍卫,大司马秦鸽派来的大部队也已陆续赶来,众人将沿路的山头一寸一寸地翻过,仍然没能找到白老虎。
进展全无,路易不免急躁,拉开黑色大氅让我钻到他怀中取暖,烦闷道:“黄老虎倒找着好几只,可有什么用呢?”
“骨头炖汤,肉烧着吃,爪子给小孩子玩。”我见侍卫们都坐得近,就凑近他的耳朵道,“虎鞭给你泡药酒。”
他且笑且拍我一下:“才14岁,怎么比倪笑闹那个小寡妇还色?”
我假意叹着气:“哎……绿岛王宫全是老宫女啊,我每晚都有一个色故事可听,有时两个。”
就这么打着气解着压,我们到了祁连山南麓。山谷中人很少,又是冬日,寒风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我又有点伤寒迹象。路易找人给我搭了个帐篷,自己带着人去找药引子白老虎,把我留在帐篷里看书,又派了两名侍卫守着我。
他是个坐不住的人,我也是,闹着要跟了去,他哄了半天:“风太大,你若病了,我们就得耽误行程,小虎就多一分危险,你不是天天惦着那孩子吗?”
我想想也是,就乖乖地留在帐篷里等他们回来。两名侍卫也被我招呼进来一起坐,但我们不熟,没话说,相对难堪了一会儿,我打发他们追上大部队去找白老虎,多两双眼睛搜寻总不是坏事。
风极大,帐篷不着力,被风吹得哗哗直响,我爬起来拖着它,想换个背风的山坡。但这一处太空旷,四野无人,我就拖着它走了很久。倪笑闹说过“生命在于运动”,我发现,走动确实没那么冷了,出了一身透汗,头也不大晕了。
大约走了大半个时辰,我忽然在山谷的另一边看到了湖泊!蓝天下,湖水是湛蓝的,像我阔别多时的绿岛,我从小看熟的海面,也是波光粼粼,蔚蓝如晴空。我高兴了,把帐篷支好,跑去湖边洗手。
随后,我看到了一幅画,不,也许是一首歌。倪笑闹总是哼哼的,跟我眼中这一幕丝丝入扣,绝不走样:“她长发洒银枪,雕翎戎装,闭目身半躺,腰中酒凉。”
小舟穿浪,缓缓地向我行来。舟中女子扬起月牙儿形状的酒囊饮酒,风前水边,她的姿势悠然,看起来自信又美好,我不由一呆。
舟行碧波,她人已近,以我眼花缭乱的速度飞身跃落,落在岸边。她行动时有清亮的金属相击的声音,我定睛一看,她手中长剑上已稳稳扎住了两条银色的鱼,鱼尾摆动得水花四溅,竟还是活的。
她穿藏蓝的衣裳,蹬黑色长靴,生得云鬓花颜,却打扮得很硬朗,侠女就是她这种吧。我见过最美的女子是皇后和白素月,但她竟还在她们之上,举手抬足极有风情,又浓艳又袅娜。哪怕是剖鱼烤鱼这类琐事,都被她做得活色生香,叫人只顾呆看。
总之这是个十分美貌的女子,甚至是英俊的。见我望她,她熟练地把架在树杈上的鱼翻了个面,细细地洒上盐,闲然自若道:“小姑娘,一会儿尝尝?”
她的语声悦耳,像清水白莲绽放,我自告奋勇地蹭过去:“我是厨子,我很会烤鱼。”
她弯了唇角,笑出一口晶莹白牙:“很会这个词,用得很妙啊。”
我的确“很会”啊,为何要谦虚?就像有一次我跟路易说的:“就没见过你这样自恋的人,美而不自知才是美德!”
他说:“人人都赞美,我能不知吗?”
他若不是皇子,也是个丽质天生的人,在观者的褒奖中长大,要他装糊涂,真有点难。我想着他,一边烤鱼一边说:“姑娘的装备很精良啊,油盐胡椒辣椒粉一应俱全。”
“咳,这可是江湖人的好伴侣。”她站起来,双眸中有柔和光线,长剑的银光晃动我的眼。想来是绝好的杀人利器,她却只拿来捕鱼,真是恣意。
我把鱼烤得金黄焦香,撕下一小条尝了尝,递给她:“依我的口味,咸淡刚刚好,姑娘,你吃。”
“姑娘?”她笑声如春雨霖铃,“小姑娘,我的年纪,可比你娘亲还要大。”
“不可能!”我肯定道,“我娘30好几了!”
“唉。”她故意把脸一沉,装得很苦恼,“我41岁了。”
我结结实实地惊异了,皇后的容颜已比实际年纪年轻不少,但已一看就知是妇人了,她却仍宛如少女般的明媚。见我不信,她凑得近些,指着自己的脸说:“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是皱纹吶。”
“没皱纹不就是妖精吗?”我想起英子说欢美人是凤凰精,哎,我想他了。
我的手艺并不浮夸,她一尝即赞:“好吃好吃!我从未烤过这么好吃!”
路易说我这人实心眼,喜欢谁了,就想做菜给谁吃,半点没错。她一夸我,我就更开心了,指手划脚地说:“若有锅就好了,我可以做西湖醋鱼。奶汤鲫鱼我也很拿手,我能把它熬得像牛奶一样洁白。”
她拿剑挑给我一条鱼:“你也吃。”
鱼是我14年来的粮食,哺育我长大,物极必反,我吃得太多,完全不想碰,摆手不止:“你吃你吃,我不吃鱼。”
她笑:“不吃鱼还会烤得入味又鲜美?”
“做厨子的本能啊。”我瞥着她的剑,“相信你也不杀人,但恶人来了,你也会杀得湖光山色。”
欢美人连杀人都写意从容,这么个妙人儿也不会差到哪儿去。我本想说“良辰美景”的,但被倪笑闹知道,准要笑我太“暴力美学”,遂作罢。
我给她讲解了如何把鱼烤得好吃的要诀,又从帐篷里摸出了一瓶椒盐送她。打定主意要跟路易闯江湖时,我准备了不少佐料带上。作为回报,她赏了我几招武功,我照猫画虎地学着,又是一身汗,伤寒见了新科侠女很害怕,畏手畏脚地跑了。
吃饱喝足,我们坐下谈天,她问我何以来到此处,我简略地说了说小殿下路虎的病情,她双眼忽地一闪过,颔首道:“是她的孩子。”
“她?”
“路虎,不正是夏朝皇后薛十九的幼子么?”阳光里,她的笑容美丽绝伦,“那孩子叫小虎?他有救了。”
我大喜过望:“你有解药?”
“不,我知道白老虎在哪里。”她反手一挑,以剑为笔,在地上画下详尽方位图,“此去西行70里,翻过桦树林,绕过三处村落,再趟过这条河,丛林深处确有白老虎出没,两个月前,我亲眼见过。”
“太好了太好了!”我激动得想扑过去抱她,“我即刻就让人飞鸽传书给皇宫报喜,皇后一定会高兴得直哭。”
“哭?她可不是个好哭之人哪。”她洒然一笑,“你是她的谁?儿媳妇?女儿?”
我羞于说出“儿媳妇”三字,小声道:“以后是女儿,喊她为娘。”
她长笑:“谈起厨艺很直率,承认是儿媳妇就害羞了?”
“当然,厨艺是自己的,永远是自己的,儿媳妇可说不准。”
她凝望剑锋若有所思,忽侧头看我:“你倒像是我女儿……不过我不会有女儿。”
“为何?”
天空高远,疏云清淡,她说:“我只为我自己活着,不多不少。”
突然间我知道她是谁,皇后说自己的师姐无牵无挂,四海为家,那么,就该是她了,英子幼年的遇见,皇后的故人。我望着她说:“皇后有天谈起你,说如果像你一样,会不会睡得舒心些。可她又想,这么多年羁旅天涯,你会孤独。”
她的双目净若琉璃,轻笑一声:“孤独?每个人最后的归宿和命运都是孤独。你回宫告诉她,我孤独,但不孤单。”
我理解不了:“有区别吗?”
“天大地大,怎会孤单?一朵花一朵云都会陪伴你,你不会孤单。”她移开目光,投注在湖面上,“她和皇帝生活得很好吧?”
“好。”我没想好要不要告诉她,我觉得皇后心有缺憾。
她眉头微挑:“哦?终于懂得平衡自己的人生了?”
我迟迟疑疑地说:“只要天色不好,她就爱发呆。”这是我观察出来的,我发现,除非天上挂着明晃晃的大太阳,否则无论落雨或阴天或下雪,她都随时随地在发呆。
“她啊,最爱的还是她的青梅竹马。她爱他可比爱皇帝多,但她没机会说给他,他也永远都不知道。”她说出了英子百思不得其解的皇帝和皇后的情事真相,“她不会让自己的心承认吧?”
“如你说,她大约是想平衡自己的人生。”我凝望着她,她的侧脸真美,“我的朋友倪姑娘说,活得太明白,会阻挠幸福感。
“自欺可是要对自己下狠手的,你做得到吗?那得多强硬的一颗心啊。”她又笑,这可真是个快快乐乐的人,难怪能保持容颜的不衰,我娘终日愁眉苦脸,老得飞快。
我坦诚地问:“你会孤独终老吗?到那时会后悔吗?”
“孤独终老不好吗?”她反问我,“就因为我不嫁不育?小姑娘,不是每个人都需要感情的。女孩子本身都是有些神性和仙气的,但感情会让她们变成大怂包。”
“你受过打击?”她这么美,性情又好,也有男人舍得离开她?
她站起来,长身玉立,将剑持在手上:“有人天生凉薄,有人天生长了六根手指头,有人天生喜欢书画,而我天生不向往感情。”
“啊?我从没见过有人绝爱,即使命格孤绝。”我不能相信她从不对感情抱有期待,“你没碰过很好很好的男子吗?”
比方说,像皇帝那样的,比方说,像路人甲那样的,比方说,像虬髯大伯那样的……都会令她改变吧。
“碰到过。”她说。
“后来呢?”我问。
“干嘛要后来?”她高贵地说,“后来就是民女嫁给了皇子,生了三个孩子,却不能全心快乐。而我的记忆里,誓言从不兑现,所以永远鲜艳。”
“是没有人好到让你愿意冒险,试一试吧。”
“小姑娘,我很偏执,别同我多说啦。你是聪明人,惜福就好。”她身量很高,欠欠身摸我的辫子,“我们人各有志,所以人各有命,再见。”
风微云渺,她这就要告别了,我忽然感到舍不得。有些人有些事,只是一面之缘,却让我一生不可相忘。这个内心清高但是非常随和的侠女,让我有相逢在梦中的疑惑,追上她,问道:“你叫什么?”
回皇宫问皇后就知道了,但我多想听她再说说话。她侧身回望,像咫尺天涯的绝艳之花:“很久以前,他们叫我老十一。”
天色幽蓝纯寂,她划舟远行,衣袂飘摇的背影消失在湖水深处。四周极静,我跌坐在地上,连我都对她一见倾心,难舍难离,那些为她动情的男子,将来要找着能超越她的女子该多难,余生势必只在走下坡路了……
她说她叫老十一。十,像一个肩上扛着剑的人,一,是她脚下的笔直大道,不偏不倚,淡定舒达。同样人到中年,同样云英未嫁,她和我娘截然不同。她生性无拘无束,心灵强大到不落窠臼,证明了好多人脑子里以为天经地义的东西是毋需存在的。是,倪笑闹说得有道理,敏感而脆弱的灵魂难以得到幸福。
路易找着我的时候,我还呆坐在湖面,回想她的一笑一颦,魂不归位。最动人的女人就是老十一这类吧,让男人想入非非,使女人念念难忘。这辈子我都做不成她了,我跟路易抱怨着:“起初我的梦想是侠女,都怪你窜出来了!”
“起初我的梦想是侠客,哪怕一生流水,孤星入命。”他刮刮我的鼻子,“而今觉得,能与这娇媚小妻相守到老,烟桥画柳,平和安逸也挺好啊。”
我不成器,每每被他的花言巧语哄得晕头转向,本想卖个关子也没藏住,一五一十地通报了老十一教给我的路线。他喜逐颜开,热情洋溢地建议:“我们喜上加喜吧!”
“什么?”
“成亲!”
在兄弟横祸的关头,在荒山野岭的地方,我的殿下昏了头,不合时宜地想许我一个婚礼。我骂他:“娶我,会这么便宜吗?”
他深刻地凝视着我,眼中有晶亮欲滴的东西在流转:“前方有险途,你怕吗?”
“怕什么,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好啊,生死都作一处想。”他向我一笑,从怀中摸出一方红巾,抖开给我看,“方才在山脚下,看到有人成亲,我把新娘子的盖头要来了。”
“你触景生情?时机多不对。”
他抬头望了望浅白色的月光,眼色温存:“记得吗,我说过要补你一场风风光光的洞房花烛,今晚就来补上。”
“风光吗?”心头很甜,仍要挤兑他。
他轻拍我圈住他的胳膊:“天当被子地当床,四周寒风哗哗响,盛大又别致,你还想怎样?”
“好吧。”我说,“那就来吧。”
然后他拉着我的手,握得好紧,我们对着月亮跪倒,他轻声叫着我的名字:“金银花……”
我侧过头,他把红盖头给我盖上,我的眼前就只剩下一片喜洋洋的红色,他的脸影影绰绰的,又喊了一声:“金银花……”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