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他恍惚的下了车,站在庭院里,抬头看着被笼罩在阳光底下的建筑,心底却漫开一片寒意。
他身上已经完全看不见早上出门的气势了,墨镜不知道丢哪里去了,左眼淤了一大块青紫。
他已经顾不上自己的个人形象,衬衫穿得皱巴巴的,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也散乱下来,像是一个丧家之犬。
他满脑子回绕的都是沈明娇最后那两句话。
“当你和他的利益发生冲突时,他可是毫不犹豫的,就放弃了你,一点都没有考虑你的感受,和你的处境。”
“你在他心里的地位,也不过如此。”
也不过如此。
他根本没有勇气踏进家里,颓然的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秋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也没能化开他心底逐渐凝结起来的寒冰。
陈璟靠在门口的石柱上,转头望着色调沉重的大门,思绪恍然被拉到了小时候。
母亲去世那年,陈璟才三岁。
小小的孩子,根本体会不到什么是死别,也没觉得有多难过。
当时来吊唁的人很多,父亲顾不上他,他就一个人在门口玩了一天。
直到晚上,父亲才出来找他。
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但陈璟始终记得,当时父亲出来找他时,通红的眼睛。
那天晚上,那个刚刚失去心爱的妻子的男人,抱着他唯一的儿子,哭得很难过。
他哽咽着说:“阿璟,以后就只有我们父子二人了,但你放心,爸爸一定会照顾好你的。”
就是因为那双通红的眼睛,在后来近三十年的岁月里,陈璟从来不怀疑陈嘉仕对自己母亲的深情,哪怕是没过两年,他就娶回了罗琦雅。
陈嘉仕娶罗琦雅的时候,陈璟还不到五岁。
他的母亲去世还不到两年,口口声声说只爱母亲一个人,至死不会再娶的父亲,就要娶新人了。
陈璟那时候不懂,他只知道,他要有后妈了。
四五岁的小孩子,在故事书里见识过各种各样的恶毒后妈。
白雪公主的毒皇后,辛德瑞拉里的恶毒继母,在年幼的孩子心底留下了很深刻的阴影。
陈璟当时很害怕,就去求父亲,哭着闹着说自己不要后妈。
父亲一贯是疼自己的,只要自己提出要求,他总会满足他。
陈璟以为这次也是一样。
但他哭了好半天,却只等来父亲满脸复杂的蹲下来抱住他,然后告诉他,自己很为难。
他告诉陈璟,他也不愿意娶罗琦雅,只是罗家权势太大了,他没有办法。
如果他拒绝娶罗琦雅,罗家就会打压他们。
他的事业没了不要紧,就怕保护不了儿子。
他说他没有别的选择。
陈璟当时信了。
不仅当时信了,这么多年,他一直深信不疑。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父亲,无论陈嘉仕对罗琦雅和陈礼多薄情,始终都是珍爱他的。
可直到今天,陈璟才发现,原来父亲的爱,一直都是裹着糖衣的毒。
他的深情都是假的,他的疼爱也都是假的。
他这个人本就薄情,并不会因人而异。
在他眼里,他的利益权势,比任何人都重要。
他随时可以放弃掉任何人。
妻子、儿子,这些全都是他可以利用的工具。
亏他一直在陈礼面前炫耀自己拥有父亲的爱。
现在想来,陈礼怕不是一直在看他的笑话。
他早就认清陈嘉仕的为人,所以才从不在乎陈嘉仕是否看重他,甚至早早就带着沈明娇自立门户,和陈家划清了界限。
如今看来,还是陈礼有先见之明。
陈璟仰起头,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紧闭的大门被人打开。
陈嘉仕从屋内走出来,一言不发的站到他旁边。
陈璟仰起头来看他。
时空像是骤然错乱,时隔近三十年,他仍是抬头仰望着他。
只是父亲似乎变得遥不可及,面目也变得模糊。
陈嘉仕脸色沉沉,看起来很严肃:“回来了不进屋,坐在这里做什么?不嫌热?”
陈璟收回视线,又落回庭院外的大铁门上,半晌,才苦涩的摇摇头。
陈嘉仕站在他旁边,问他:“刚刚转回去,跟陈礼说什么了?”
陈璟沉默半晌,答非所问:“父亲,这些年来,您是不是对我挺失望的?”
他不叫爸爸了,变成了很疏离的“父亲”两个字。
陈嘉仕也答非所问,说:“你是我儿子。”
“是啊。”陈璟扯了扯嘴角,说,“陈礼也是您儿子。”
陈嘉仕不说话。
陈璟又问他:“您后悔吗?”
“什么?”
“后悔当初保了我,弃了陈礼。”陈璟在这里坐了半天,整个人都沉寂了下来。
在过去,他是不可能承认,陈礼比他优秀的。
只是事到如今,胜负已定,再计较这些,反而是没必要了。
他整个人都变得好颓废,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一样,气压很沉,说:“如果是陈礼,今天陈氏就不会落到这般田地了,您后悔吗?”
陈嘉仕背着手,看着逐渐西斜的太阳,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对陈礼的感情其实很复杂。
就如陈璟所言,如果今天是陈礼在陈璟这个位置上,那陈氏绝对不会被打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陈礼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他用了不到十年的时间,就将明礼带到了如今的地位,甚至连陈家和程家都能随便压着打。
在京都,根本没有人敢跟他硬碰硬。
陈礼无疑是一个商业奇才,他像他的外公,即便需要自己开天辟地,都游刃有余。
他的确比陈璟要优秀。
只是陈礼的心太野了,陈嘉仕掌控不了他。
陈礼太有主见,手腕又足够强硬。
陈嘉仕不是他的对手,如果将他留在陈氏,陈嘉仕早晚被架空权利。
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发生的事情。
“不后悔。”他终于回答,“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陈璟一怔,回过神来,又笑着摇了摇头。
他说:“父亲,我突然发现,原来我一点都不了解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