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刚在食堂吃完饭,看着天气不错,”轻轻拥抱过女友,陈湃加重语气说道,“我就……强行拉着老羿陪我出来溜达溜达,给你个惊喜。”
“老实交代,你偷偷干什么坏事了?”邵竹昀仔细审视着男友,笑意盎然的脸上写满“不信”二字,“从来没这么浪漫过……”
“咳——”董先生示意两个年轻人发放狗粮要懂得适时适量,“你们俩……”
陈湃将女友牢牢搂进怀中,然后笑着转向荆喆,略带审度的目光充满好奇。
“你就是救了竹昀大姨的神仙姐姐吧?谢谢你。我叫陈湃,竹昀的男朋友,”陈湃礼节性伸出右手,却又尴尬地收了回去,在裤腿拼命擦了起来,“不过我刚刚吃了炸鸡,手还是不握了吧。”
这浮夸的演技让荆喆有些忍俊不禁,友好地点点头:“我叫荆喆。”
“啊,这是我室友。”陈湃不敢耽搁,连忙邀请某人闪亮登场,“全盛川大学最大的帅哥,羿予珩。”
“呃……”老实人左思右想了片刻,觉得这戏她确实接不住,只好老实开口,“我们认识的。”
还没等邵竹昀表示惊异,早有准备的陈湃已经眉开眼笑地引用起小岳岳:“这不是巧了嘛!那正好,你们叙叙旧,我们……就去看望竹昀的大姨了。”
陈湃推着不明就里的邵竹昀,催着满脸疑惑的董先生匆忙离开后,荆喆将笑意消化,淡淡开口:“你和室友的关系很好。”
“还行。”自认惊喜制造得完美无缺的大帅哥站到她身边,同样淡淡回应道。
“医学生的时间这么宝贵,”心情极佳的荆喆边走边发表起观后感,无意间也带上几分曲折婉转的戏谑,“如果某人没有拿之前那桩性向的乌龙相要挟,陈湃还肯这样帮忙,一定是亲室友没错了。”
在小可爱面前展露出“我又难了”的表情非常不酷,所以羿予珩决定选择性失聪。
“阿姨还好吗?”没打算收到回应的荆喆继续问道,“你身上没什么医院的味道,刚刚是回家了吧?”
“……”不是“我又难了”,是“我简直难上加难”。
“又和父母吵架了吗?”荆喆抬头看向羿予珩,眸光带着关切的探寻,“看起来很沮丧的样子。”
“……”不是沮丧,是“我现在难到不想说话”。
“好吧,那你想吃什么?”对男人的高冷并不陌生的荆喆不急不恼,只是四处顾望了片刻,“以急诊的下班时间,估计你到家的时候阿姨已经吃过晚饭了。”
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某人虽然的确饥肠辘辘,却只想找个荒无人烟的角落自闭一会儿——前有禹洛克福尔摩斯女士那匹豺狼,后有荆尔克里波洛小姐这头虎豹,太难了,做人太难了。
“听说额外加糖的红豆冰沙会让心情变好,要不要试试看?”见回应自己的依旧是寂寞,荆喆在几天前同一家小店前停住脚步,好言相劝,“一份不够的话,可以买双份。”
魔鬼看了眼牌子上的价码,突发奇想问道:“已知每份五块,假设我有一万块用来吃冰沙,按照你这种指数型增长的吃法,如果每周来吃一次,能来几周?”
“……”老实人开始在脑中列算式,但列着列着……等一下!“谁按照指数增长吃冰沙了?”
“那按倍数增长来算,这个简单。”魔鬼一副“答案显而易见”的气定神闲。
“也没有人会按倍数增长吃冰沙,”虽然这样抱怨着,老实人还是神志清明地迅速口算出答案,“如果首项按1计算,那令2的n次方减1小于等于2000,求n。而2的……11次方是2048,所以是10周。”
“错,”魔鬼大义凛然地严肃接口,“在今天晚上,我就会因为空腹吃冰而胃**,吐到胆汁反流,不省人事,未必能活到下周。”
直接震惊出【我大概是只废喵了.jpg】的表情,且惨痛意识到魔鬼的花式戏耍根本不胜提防的老实人很想找个荒无人烟的角落自闭一会儿——这个人不仅是魔鬼,而且……有毒。
成功将小可爱也拉进自闭的壕沟中,魔鬼心满意足地开口:“不是要吃冰沙吗,进去吧。”
然而最终,两人还是在几个街区外,盛川市最负盛名的合光街夜市里坐了下来——在小可爱的规劝下,深感自作孽不可活的某人只得忍痛放弃了心心念念的冰沙,退而求其次,在“不会引起胃**”的食物中选择了一家老牌卤肉饭。
虽是颇具历史的夜市,可炊烟袅袅之下,欢声笑语之中,往来穿梭的大多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其中不乏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学生——在暑假这个时间点上还要出入学校的,只会是准高三的可怜人。
沉浸在香气四溢的卤汁味道里,荆喆一边对即将面对高考的孩子们默默献上同情,一边感念地回忆道:“上次来这里还是高中,没想到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
“和谁?”正闷头填肚子的魔鬼以最快的速度咽下口中的饭,警觉地抬起头来。
“集训队那帮人。”荆喆也很意外自己竟然能回忆出无比翔实的细节,“我记得那天是平安夜,之前下了场大雪,路面上到处是冰。松灏在经过前面那条小巷的时候,差点带得一排人一起滑倒……”
“我也在集训队,”卤肉饭里没有醋,但某人的语气酸溜溜,“为什么会被排除在‘那帮人’之外?”
“当时至少有五个人问过你,”荆喆露出黑人问号脸,“是你自己说有更重要的事,说什么也不肯来啊?”
“你看,骄傲使人落后。”羿予珩若无其事喝了口水,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在期中拿第一之后放松了警惕,整天沉湎于吃喝玩乐中不务正业,才会被懂得用功的有心人反超,在期末退步到第二名。”
至此,荆喆得出结论,所谓痴情地喜欢了她八年一定是场华丽的骗局,这个人是母胎单身狗的真实原因是——他确实是注孤生的男N号,只是……长错了脸。
荆喆看着羿予珩面前这碗满满当当的卤肉饭以光速见底,微微有些心疼——这个工作不分周末节假日,没时间吃饭是常态的男人,或许已经很久不曾好好坐在餐桌前,细嚼慢咽享受一顿美食了。
虽然显得很没志气,但在羿予珩将碗筷收整齐,扬起头将塑料杯中的水一饮而尽时,老实人还是决定原谅这位情商时常游离在狄拉克之海 ⑱的魔鬼。
不过,她自欺欺人地认定,这样轻而易举的原谅和这张帅到让老板娘笑眯眯多加了一整勺卤肉和一整颗卤蛋的脸毫无关联。
见酒足饭饱的羿予珩身上终于没了那丝若有若无的戾气,荆喆知道,可以将刚刚没能进行下去的话题继续了:“你妈妈没事吧?”
“没事,老毛病了。”羿予珩没再抗拒,却还是低头玩起了桌上的餐巾纸盒。
荆喆的目光停留在男人修长的手指上,短暂思考了片刻该如何开场,才意有所指地平静开口:“在我抑郁最严重的那段时间,无论是想过去,想未来,怎么想都只有死路,然后永远会想到‘我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
不出所料,她开口的瞬间,羿予珩面色肃然地抬起头来。
“我肯定在某些瞬间恨过生我的父母,恨他们早早把我一个人丢到美国,恨他们因为工作原因让我从小四处辗转,也恨他们工作太忙没能关注到我注意力方面一直存在的问题。”
荆喆却一动没动,同样肃然地继续。
“可是,恨显然无解,我恨他们的缘由也未必毫无偏颇。他们让我转学去上海,把我送去美国,拼命三郎一样工作,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们相信,这样会让我活得更好。”
荆喆若有所思地停顿了片刻,终于抬起头来,毫不退缩地直视男人的眼睛。
“后来我就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了。因为,他们在我成长过程里做的一切,无非是替我划定并排除了一些选择。但未来不可预知,因此选项本身难言优劣对错,且不以‘由谁来选’为转移。无论站在哪种选项所对应的入口,能不能走下去,能走多远,会活成什么样,活不活得好,都不在他们,在我。”
男人的双眸微微一凛。
但羿予珩的这双眼,这样无限温柔地锁住她时,杀伤力太大,所以荆喆还是默默抽开了目光。
“在第一学期,我的状态开始有点不对,但还没严重到不想出门的时候,有一天实在听不下去课,就翘掉了一节概率论……”
“读博了还敢翘课?”想到高一那节体育课,羿予珩微扬起嘴角,“不乖。”
当羿予珩带些慵懒与调侃说出“不乖”二字,杀伤力瞬间翻倍,所以荆喆将微红的小脸埋得更低。
“这又不是重点。重点是,穿过The Yard,呃,就是那座很有名的假约翰哈佛雕像所在的一片本科生宿舍的时候,我想反正也没事可做,索性学本科生往草坪上一瘫,准备思考思考人生……”
“思考出什么了?”羿予珩的笑意扩大了半分。
“这片绿地是全学校游客最多的地方,有很多游学团或者拖家带口来参观那座铜像的人。反正我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决定从哪里入手思考,就被两个从国内来旅游的阿姨叫了起来。”
荆喆带些无奈慢吞吞说道。
“她们问我是不是哈佛的学生,听说我是之后,强行拉我探讨起孩子的教育问题。虽然有点烦,但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她们说,因为就一个孩子,也没有经验,生怕哪一步做得不对误了前途。”
羿予珩的表情重回凝重。
“可毕竟是第一次做父母,怎么会不犯错呢。极端一点讲,如果把每天都看成全新的一天,那么做父母这件事其实也是每天从零开始。简化成最基本的n重伯努利实验,哪怕任意一天犯错的概率可以小到忽略不计,可连续十多年……也就是几万次的重复之后,一个错误都不犯的概率几乎必然为零。”
荆喆停顿了片刻,重新抬起头来,目光同样温柔如水。
“的确不是所有错误都有机会弥补与修正,可这种时候也只能将错就错。就好像,在考试里遇到一道完全没有思路的难题,当然可以去怪课本没提到,老师没讲清,甚至同学不肯帮忙作弊。但无论把‘解不出来’的原因归咎到谁身上,无论有多悔恨,它已经是既定事实,在交卷之前,也只能硬着头皮写点什么,总好过交白卷。”
“从来没有我解不出来的题。”某宝宝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傲娇地撇过头去。
忍不住嘴角微扬的荆喆很想将这样的羿神拍照留念,发到网上供迷妹们围观,然而终归没舍得。
“前几天,有一个人超级凶地指出我的思维方式存在问题,然后告诉我,已经发生的事,无论能不能够消化或和解,都应该彻底留在过去。但这个思维方式超级健康的人,好像也把自己卡在了过去的某一点上。”
“我没有凶。”某宝宝惨兮兮地压低声音,将头撇得更远。
“所以你承认卡在了过去的某一点上。”荆喆笑了,笑容的弧度终于能和高一集训队合照中重合。
魔鬼不说话,因此更可怕——深知此魔鬼调戏不得的老实人迅速见好就收。
“如果我之后的表现依旧达不到要求,学校就会把我kick out ⑲。如果学校不要我,我就会失去国际生的合法身份,如果之后又找不到工作,美国就会把我驱逐出境。”荆喆敛起笑意,深切感慨道,“就连这次回国,登机前地勤因为我护照的有效期不满一年多看了我一眼,好心提醒我要及时更换,不然护照过期入境会有麻烦。只有爸妈,在我踏进家门的时候,什么都不查,什么都不看。”
荆喆稍停了片刻,澄澈的眼中一片坦诚:“羿予珩,如果我继续说下去,你会生气吗?”
“荆喆,在你眼里,我气量小到这种程度吗?”羿予珩将重心稍稍向前挪了挪,严肃发问。
“那……”老实人对于魔鬼的突然靠近措手不及,双颊微微发烫地向后躲去,“比如,呃,虽然你在过去几年……好像没太干正事……”
某宝宝感觉左胸口稳稳当当中了一箭,心包当即四分五裂,心脏随时有脱位的危险。
“但你的父母还是……呃……放任你花了很多钱在游戏里……”
Double Kill(双杀)。
“虽然目前实习没工资,但你还是穿着Thom Browne的衬衫和Gucci Ace……”
Triple Kill(三杀)。
“虽然今天你对他们的态度……呃……不是很友好,但他们并没有把你拒之门外……”
Quadra Kill(四杀)。
“虽然你没有在家吃晚饭,但我猜阿姨一定问过你有没有吃,并且愿意为你再做点什么……”
Penta Kill (五杀)。
“呃……无论如何,对亲爸亲妈,有话都应该好好说,盲目争吵不是解决问题最有效的方法。”
某宝宝不需要Hexa Kill(六杀)的提示音也能确定,碎裂的不只有心包,而是整个心脏。
气量的上确界⑳的确有解的魔鬼强忍住心口的剧痛,按捺住想要心疼地抱住弱弱的自己的冲动,对这些年的幼稚行径进行了深刻的反省后,不动声色开始了步步为营的……反杀。
“荆喆,我知道了。”这句话深沉笃定,等同于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承诺。
然后,羿予珩再向前倾身,将小可爱荫蔽在自己的影子之下。
小可爱乌黑的瞳孔果然因为光线突然变弱而微微扩张——就要这种效果。
“刚刚说得渴不渴?”这句话温柔体贴程度满分。
同时,献上专注而关切的凝视。
小可爱清甜的呼吸果然急促了半分——反馈与预料中相符。
“下一次,如果再有不满意的地方,不用这么苦口婆心地兜圈子。”这句话一本正经地……羞耻。
同时,嘴角上扬至和煦溺宠的弧度。
小可爱的心跳声果然历历可辨——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你只要和我直说,‘你做得不对’,我就会虚心改正。”这句话……土味十足而不自知。
同时,附赠诚恳的点头以表认真。
小可爱的脸果然红出新色号——距离六杀还剩……两步。
“但是,这些年我做了什么你似乎了如指掌,你做了什么我却一无所知,我觉得……不行。”这句话……已经朝着“承包鱼塘”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同时,面露隐隐的委屈与失落博取……同情。
小可爱似乎悄悄吞咽了一口唾液——口干舌燥的指标也达成。
如愿收获到一只阿托品化 ㉑的小可爱之后,魔鬼的目光却情不自禁在她润泽的唇瓣上停驻了片刻。然后,在因为距离保持得不够得当而引火上身之前,完美无缺又速战速决地完成了这波毒性剧烈的邪魔操作——
“在你讲出一件糗事作为交换之前,我有一万种方法不让你走。”
荆喆将手边的水一口气喝完,又平复了几秒的呼吸,才觉得出窍的灵魂缓慢归位——
在短短几天前,她还在天真烂漫地为魔鬼的青睐而欣喜若狂,可如今才痛彻心扉地领悟,被魔鬼作为目标锁定,实则是一场漫无天日的浩劫。
“慢点喝,别呛到,”羿予珩已经重新靠向椅背,带着无事发生过的愉快看向她,“我不急。”
“呃……之前有人告诫我,大晚上黑灯瞎火的,危险,”老实人灵机一动想出了脱身的妙计,“吃完饭应该早点回家。”
“不怕,”魔鬼不假思索地阴森接口,“这里有人练过十五年空手道,并且略通医术。对付歹徒,用手他知道扭伤或打断哪些筋骨不影响生活,用刀他知道往哪里捅使多大力不伤及脏器,很安全。”
老实人仿佛听到了脖子被扭断的清脆声响——只不过,被无情扭断脖子的可怜人,是某一个未来中不肯自曝糗事,坚决和魔鬼抗争到底的自己。
“……大四下不同的学校发来录取之后,”荆喆同样装作无事发生过,战战兢兢乖顺开口,“都会有Campus Visit Day,就是在决定接不接受offer之前,到系里见见老师和学长,参观一下学校之类。”
“嗯。”
魔鬼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去哈佛那次,我选好机票准备付钱的时候,突然改变了主意,决定要开车去,”老实人为自己辩解道,“当时想着……反正青春也没几年,不疯狂一下就老了。”
“嗯。”魔鬼听得十分认真。
“从费城到波士顿,差不多300 miles㉒ 多一点,如果不堵车一路开到底……”
“就你一个人?”魔鬼猝不及防地插话。
“对呀。”老实人显然没有get到魔鬼的重点,继续说道,“但也不可能不停车休息,所以那天我在路上花了将近一整天的时间。”
“然后因为疲劳驾驶,撞断了树。”确认了没有男人同行,魔鬼的心情大好。
“才没有。”老实人着实很想打人,但……精通扭脖术的魔鬼貌似胖揍不得,“高速沿途的一些休息区里,除了星巴克和快餐店之外,还有抓娃娃机。其中有的是真娃娃,有的是一些匪夷所思的东西,比如Beats耳机。”
“然后你跑去抓耳机,”羿予珩嘴角微扬,“结果不仅竹篮打水一场空,还浪费了大把好时光。”
理是这个理,但这个人说话实在不让人愉快,还是……想打他。
小可爱噘起了嘴,目光怨念:“反正才两刀一次,我想,万一能抓到,那不是赚大了……”
“这么财迷转向,却没被路上的坏叔叔骗走,真是感天动地。”魔鬼的笑意加深。
“很多次我差一点就成功了,只差一点点,”小可爱满脸不甘,“但是四四方方的盒子真的很难抓。”
“很多次是多少次?”魔鬼却言简意赅地直奔重点。
“反正前后花了七八十刀吧,没仔细算。”小可爱的声音忽然细如蚊蚋。
“那你差‘一点点’抓到的耳机,市场价多少钱?”魔鬼对于故事的走向了如指掌。
“……六十。”荆喆腹诽——这样一个男默女泪傻白而不甜的悲伤故事,一定符合魔鬼的要求。
“经我诊断,”羿予珩的声音愉快到难以形容,“你应该去看神外科,开颅手术会比舍曲林更有效。”
正准备智取庸医的脖子时,男人放在桌面的手机又是一响,荆喆的计划只得暂时搁浅。
羿予珩将手机拿到眼前,从稀碎的屏幕上辨认出一条来自“羿院长”的微信——
“对人家耐心一点,钱不够了张嘴,有空带她回家。”
“科里找吗?”荆喆见男人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端过碗筷似乎准备起身,带一点失望问道。
羿予珩果真站了起来,戏谑答道:“看到前面那排抓娃娃机了吗?我,准备乐施行善,帮一个小财迷把那八十美金抓回来。”
羿予珩抓出第三只宠物小精灵时,两人身后隐隐传来了“这个大哥哥超会抓,你偷偷学一学”。
在羿予珩将第五只战利品塞进荆喆怀里时,身后逐渐形成了小规模的围观人群。有人关注的是技术,有人关注的是颜值,还有人关注的是——
“杰尼龟!我也想要!”一声童言无忌且充满艳羡的高喊引起一阵低笑。
原本准备对安静躺在抓娃娃机一隅的可达鸭下手的荆喆应声回头。
一个小男孩站在几步开外,不顾母亲尴尬万分的阻拦,直勾勾地盯着荆喆怀中的毛绒玩具看。
荆喆没多想,微微弯下腰,微笑着将萌态十足的玩偶递向男孩:“那……你拿着吧。”
将乐施行善精神发扬光大的老实人万万没想到,这下一石激起千层浪——
“大姐姐,我想要……呆呆兽。”
还没有在怀中焐热的呆呆兽有了新主人。
“大姐姐,这个圆圆的,粉色的球球可不可以给我?”
粉嫩的胖丁被交到一个喜上眉梢的小姑娘手中。
“大姐姐……这个有两只长耳朵的叫什么?”
于是伊布也被成功认领,只剩怀中无人问津的霸王花和怯怯站在身侧的小女孩相顾无言了几秒。
眼看小女孩从刚刚的跃跃欲试变得灰心失望,荆喆轻哄道:“你想要哪一个?让哥哥抓给你。”
小女孩双眼一亮,踟蹰了片刻,伸手指向机器中半埋在几只玩具下一条闪电形状的尾巴,充满渴望地开口:“我想要……皮卡丘。”
荆喆抬头看了眼皮卡丘的位置,短暂思索了片刻后,点点头:“好,这个可以试一试。”
愈加壮大的围观人群更加兴致盎然——没想到抓娃娃也可以指哪儿打哪儿。
“请问……这个有什么技巧吗?”
在忠犬型魔鬼乖乖控制起操纵杆时,一声客客气气的询问在荆喆耳边响起。
正在密切关注臂爪位置的荆喆只好再次回头,本想礼貌地回复“稍等,我需要帮他看一下距离”,但瞥到诚恳发问的高中男生身上的校服,亲切感油然而生,拒绝的话莫名消散在舌尖。
纯白色衬衫,藏蓝色西裤,配色简单舒适,显得人精神干练。衬衫左侧胸口绣着一枚圆形校徽,上面的图案与字样荆喆再熟悉不过——盛川四中。
小学弟的斜后方,站着一个穿着同款校服的女生。
“不能算技巧,更像是原理。”虽然突然很有规劝学弟学妹好好回家做题的冲动,但荆喆还是将不务正业的经验心得慷慨相授,“一般商家会故意将爪子调得很松,并且只让它产生一瞬间的抓力,即便能够抓住娃娃,也会很快掉回去,等它平稳抵达洞口几乎不可能。”
“所以想要成功,要靠抬爪时绳子摆动产生的回复力把目标‘甩’出来,”荆喆相信小学弟必定学过相关知识,于是简短开口,“虽然娃娃不能看成简单的质点,但和单摆运动类似,在最开始落爪时,如果和竖直方向呈很小的角度,在绳子重新伸直吊起娃娃的瞬间,就像是小球处在单摆运动的最高点。绳子因为重力向下摆动时,势能转化为动能,娃娃会产生一个水平方向的速度。有了这个水平速度,即便夹子本身不再提供抓力,娃娃会掉落,它做的也是平抛运动而不是自由落体。”
见瞠目结舌的小学弟一副“我现在不太好”的样子,荆喆笑了笑:“比如这个机器,洞口在左前方,需要向左前方的水平速度,因此落爪的位置要比目标偏左和靠前一点点,当然只能是一点点,如果差太远第一下会夹不到。然而这个水平速度很小,不能选离洞口太远的娃娃。紧挨洞口的也不行,在起爪时洞口的挡板可能会产生一个反方向的作用力,把娃娃弹回去。理想的目标应该在以洞口为圆心,合适的距离为半径的四分之一圆弧上。”
小学弟徒劳地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而小学弟身后的一圈好事群众,早已安静如鸡。
荆喆接收到小学弟求知若渴的眼神,顺嘴继续道:“娃娃的形状也很重要,比如说那个肚子很圆的卡比兽,重心太低,大概率根本抓不起来,直接放弃就好。而这个皮卡丘可行,是因为它本身重心适中,也没有被其他重心过低的娃娃压住,所以能够通过反复操作,把它逐渐移动到那些最终能成功的位置上。”
听到津津有味的小学弟憋出一句崇敬至极的称赞:“美女……你好厉害。”
“当然,这些只是理论上的纸上谈兵,想要成功还得多实践几次,找找感觉,”荆喆回想起自己作为手残星人惨痛的一无所获四十连,又诚恳补充道,“而且手绝对不能……”
可“残”字还没有说完——
“四中现在没物理老师了吗?”
孤军奋战着将皮卡丘挪移到“正确的弧线”上的某人对霸占住小可爱不停发问的学弟产生了巨大意见,但由于必须要全神贯注留意臂爪的位置,只好将“惨遭冷落的本宝宝不开心了”几个字写进声音。
小学弟瞬间尴尬得手足无措——毕竟,在盛川本地,四中的名号如同清北一样响亮,无论作为在校学生或是校友,最难接受母校的光辉形象受损。更何况,无意间给学校丢人的,是弱到爆的自己。
“呃……你别在意,”现在补瞪魔鬼已然无济于事,荆喆只好同样尴尬地打起圆场,“这位学长当初在四中读书的时候,也没有物理老师讲这些。”
“原来是学长和学姐,难怪这么厉害……”机敏的小学弟赶忙顺着台阶跑下来,看向两人的目光又多了份信服,同时不忘与有荣焉地将母校的名誉高高举回头顶。
“你叫什么?”有人却毫不买账,微微转头投来凌厉的一瞥。
“姜……姜忻。”小学弟被这位学长寒气逼人的语调和表情吓到结巴。
“你朋友呢?”最后一次调整了皮卡丘的位置,魔鬼按下机器上的“确认键”,继续追问。
在轻快的音乐声中,只见臂爪缓慢向下延伸,将侧躺的皮卡丘精准收拢进双棱锥型的爪子里,然后,完美划出了荆喆所预测的弧线。
围观群众的惊叹声完全盖过了满脸蒙圈的小学弟老实本分的回答:“柏筱雨。”
羿予珩弯腰将皮卡丘取了出来,交到望眼欲穿的小女孩手中,然后默默转回身,一副经验老到的样子,对小学弟开展起语重心长的教导:“你跑来和美女学姐讲了这么久的话,柏筱雨会不高兴的。”
“学长,”小学弟充满感激,铿锵有力地回答,“你放心,是她叫我来问的,不会不高兴。”
没忍住在一旁轻咳出声的荆喆觉得,她已经差不多找回了载欢载笑的能力。
这一次,魔鬼的如意算盘打得大错特错。姜忻不仅没有转身离开,反而叫来小伙伴上演了一出“学弟见学长,两眼泪汪汪”的认亲戏码,目的……当然是——
“学姐,谢谢你刚刚的指点,说真的,你比物理老师讲得清楚多了。”第二波更加来势汹汹的吹捧过后,小学弟毫不见外地指向娃娃机旁边的摊位,“那这种套环游戏有技巧吗?”
荆喆默默看向羿予珩,而男人面无表情地目视远方,似乎在神游天外中——在偷偷打量了英俊学长好几眼的小学妹眼中,这是如假包换的“高冷本冷”,但老实人觉得,因为赶人失败而傲娇病犯的魔鬼更接近“沙雕本雕”。
“呃……”荆喆将目光放到了那片密密麻麻的玻璃瓶上,又观摩了一下正在疯狂投掷塑料环的玩家,最终得出结论,“我感觉像他那样随手向下一扔就不太科学。还是在理论上,塑料环和瓶子接触之前,合速度斜向下,可以分解成水平和竖直方向上的两个速度,显然环的水平速度越小越容易套中。有两种办法可以实现这一点,一是延长飞行的时间,这样空气阻力自然会为它减速,二是在速率一定的情况下,使最终的速度方向和竖直平面的夹角小一些。满足这两点的运动轨迹是……”
“抛物线!”小学弟再一次豁然开朗。
“对,这样去套可能概率会大一些,”荆喆点点头,“而且环在空中要尽量保持水平,这样它的投影面积大,套中的概率也高。所以即便最初要稍稍向斜上扔,也不能扬手腕扬得太狠,而是要像抛飞碟一样让它平着飞,给一个水平方向的角动量,呃,让它在水平方向旋转起来,这样会飞得更稳。”
“学姐,你的物理成绩一定特别好吧。”小学妹也带着艳羡加入夸夸团。
“成绩不重要,”荆喆充满怀念地感叹,“其实物理真的很有趣,如果能够活学活用,高中的这些知识足够你们玩转这里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觉得物理有些友好,”姜忻的崇拜眼神清晰表明“迷弟数量+1”,“学姐,如果你们没其他事的话……”
“抱歉,我们还有事。”耐心等待小可爱结束授课,一直沉默不语的某宝宝终于等到了开口的绝佳时机,强势终结了对话,“祝你们好运。”
说好的抓回八十美金的等价物,最终却只以一个丑到小朋友不屑一顾的霸王花匆匆收场。
荆喆哭笑不得地低头看了眼这只玩偶,突然觉得它的名字和身边的男人莫名相配——霸道且娇花。
“你应该去学物理的。”在两人走出摩肩接踵的夜市时,羿予珩若有所思地轻声开口,平静的语气所传达的复杂情绪中,暗藏着无尽的遗憾与悔恨。
荆喆当即不再念想那只还没来得及去抓的可达鸭,沉默了片刻,以一个轻松的语气淡淡地开口,是回应,也是安慰:“呃……上次我去科技馆闲逛的时候,看到有很多志愿者在给小朋友上物理常识课。我当时想,他们讲的内容我恰好喜欢也了解,如果……我也去试一试,会怎么样。”
“高中竞赛冬令营里,我曾有幸认识过全国上下最聪明的一批同龄人。但比起某人,他们都差了点灵气。”羿予珩将每一个字说得坚定而清晰,“荆喆,你听到刚刚姜忻说的,‘你比物理老师讲得清楚’这句话了吗?至少我没怀疑过,所有你想要、愿意用心去做的事,你都可以做到最好。”
这突如其来,出自魔鬼之口的夸赞犹如从天而降的流星,砸得荆喆出现了一瞬间轻飘飘的空间定向障碍,一个再次让她想要咬舌自尽的白目问题脱口而出:“呃……所以,我应该去试一试?”
“能够产生想要试一试的想法,对于抑郁症病人已经是很大的进步。比这个更加巨大的进步,就是真的迈出第一步,无论这件事在旁人看来有多微不足道,”羿予珩看着完美重现【仓鼠慌乱.jpg】的小可爱,骤然柔和的眸光如星辰闪耀,“而你愿意和我分享这样的想法也是一种进步,我很开心。”
心跳瞬间脱缰的荆喆正在脑中飞速检索如何妥善回应这土味情话时,某人却醋意横生地将已然岌岌可危的画风搞到更加急转直下——
“还有,每天闲到四处当活雷锋是很伟大,但首先有可能引狼入室,其次像无所事事的退休妇女。毕竟,有位作家在书中写道,‘活着就意味着必须要做点什么,请好好努力’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