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六一儿童节大小孩子们欢声笑语的那天,我送给了小志弟弟两张游乐园的门票,让他可以请个假和朋友一起去放轻松玩乐。

小志弟弟邀请我,可以一起去吗?

我婉拒他说,我有约了。

当日我只想独自去玩一场属于阿嘉仔的游乐园时间,阿嬷以前就说,嘉净在玩乐方面,不会跟朋友一起玩,真是太独立了点,她都不知道是喜还是忧,她既希望我独立,又希望我可以和同龄人们玩到一起作个伴。到后来她看到我和小偌姐姐玩到一起,才放心了些。

我是渐渐不太喜欢和某些同龄人玩,也不擅长和比自己小的人一起玩,我总是觉得他们听不懂我在讲什么,大部分是这样的情况。

我喜欢和年长一些爱看书的人深入交流,本想邀请大朋友门房太太的,可她要守门走不开。

至于罗欧文,我最终没有向他发起邀请,我有一些自己都分不清的顾虑。

六一儿童节去凑热闹自然拥挤得过分,我单是听外面人潮拥挤的声音都被吓到了点,倒是不后悔来凑热闹,有时候我喜欢外面纷纷扰扰的氛围,自己仿佛被热闹包围到鲜血都沸腾了起来。

我路过旅馆门口的时候,有一个黄牛先生向我搭话推销自己的服务。他说今天排队的人真的特别多,很麻烦都排到了外面马路上去,他可以为我服务,替我去排队,只需一百五十块钱,已经很便宜了。

他让我可以先在外面找个阴凉的地方坐着休息,天气这么热容易中暑,他看我一个单薄的女生不容易,真的给我便宜很多了,他一般收人家两三百,等他排到门口了到时候打电话给我,我就过去替换上。

这位赚辛苦钱的大叔说得有理有据,说话也温言细语。还有其他同行的黄牛也在做这种生意呢,不太像骗子。

见天气炎热,人群又多,我犹豫片刻,还是做了黄牛先生这笔交易。

但是我在树下乘凉等待的时候,开始担忧自己被骗了。起码等了有半个钟头,黄牛先生终于来电话叫我过去了,他还派人来接我,不过这个人竟然是他自己!

我又想他既然没有排队,可能是他的同事在前面帮忙排队,我不放心问了问,他连声赞成应道对啊对啊。

黄牛先生一路带领我走向队伍的前面,中途停顿过一会儿,他说太晒了眼睛睁不开,也要像我一样戴个墨镜,还穿了一件听起来很拉风的外套防晒。

接着黄牛先生突然从和气的态度,迅速转变成大刀阔斧的行事作风,他一边用力拽着我胳膊往前面拉,一边凶狠扒开那些排队的人群,高声呵斥道:“先生女士,阿桑阿伯,孩子们!麻烦你们都给我快点让开!这里是贵宾专用通道!你们怎么没头脑排到这里来了?!快点啊!劝你们给我动作快一点,让一让!否则别怪我动手了啊!”

我和那些不满的人群一样,顿时惊讶不已,先满头雾水质疑了一下自己,又确信是这黄牛先生在不守规矩作乱!

可粗暴的黄牛先生根本停不下来了,他继续用黑恶势力那套强行拨开排队的人群,野蛮地为我开路……我已经懊恼得不想再往前了,甚至想马上逃离现场,我叫不动他,只好拖着自己的身躯不走。

黄牛先生急躁拜托我快一点!他收了好多钱还要去做别人的生意!不要扭扭捏捏耽搁他了!

周围躁动的人们也不管不顾开始辱骂我们了,黄牛先生也一个劲儿地推着我,像在推拥挤的日本电车里上不去而卡住的乘客一样。

我满脸通红求求黄牛先生,不要再推了!我不去了!你也不用还我钱!我认栽买个教训!

黄牛先生顿时如释重负撒手了,叫我在这半截排队也行,他是行动了的,是我自己不争气要面子不去。

于是这个让我气出内伤的黄牛先生,便心满意足哼着小调拍拍手走人了。他安之若素去做下一单生意,乐乐陶陶找下一个受骗顾客,他收了半小时的钱,不知道还有多少这种事情!

我自身难保,顾不上黄牛先生和后面的受害顾客了。

因为周围的人群都拉着我进行讨伐,他们几乎都在骂我,我一直点头道歉,只剩下我被臭骂,而那个无礼嚣张又怂的骗子已经逃走了,我如何解释都没有人听。

那天过节人群实在是太多了。

我一样戴着墨镜,他们咬死认定我跟那个黑社会做派的中年人是一伙儿的。

大家还说,我戴着墨镜以为自己是黑社会老大的女人做嫂子了,了不起?很拽啊?很屌啊?

我焦急公开处刑自己说,各位家长孩子们真的很对不起,我也是被骗的,我是目障人士,眼睛上有疤才戴墨镜的!

他们讥讽我确实眼瞎,那么多人排队看不见非要带老小弟来抢位置,还想污蔑他们没头脑排错了,什么贵宾通道,大钱出不起跑来愚弄民众!真是有够好笑的!

我局促着越来越无措,不断地解释自己真的是残障人士,我也慌乱摘下墨镜给大家看看我的疤痕。

他们却说,我眼睛上的疤痕确实像混过社会被人砍的太妹!

队伍里挤来挤去的人们只会持续攻击我,他们似乎从未遇到过我这样的事,所以不肯相信。大约也是那天太阳太大了,热得人们焦躁都没好气,窝一肚子火才继续不放过我。

有老年人推搡我,有男人起哄,有青年说算了,也有女人骂凭什么算了!

可是都没有一个人要静心听我讲话。

后来是罗欧文出现了,大喝一声劝他们不要再闹了!他声称自己是特殊教育学校的助教,甚至搜出了教师证来反驳这群人,他嗓音洪亮地帮忙解释了我也是个受害者的事情。他还指向另一边排队的地方,叫大家看看,那几个骗子黄牛又再强迫地推顾客不排队……

罗欧文没好气骂他们欺负我一个残障人士,刚开始误会也就罢了,人家解释了还不听,都爱起哄不折不挠的,真是毫不尊重他人!有人在意事情的原委是什么样的吗?一个个只是想把排队晒烈阳的脾气,发泄在这位小姐身上罢了。这里明明是欢乐童真的地方,看来世间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黑暗!

他甚至夸我,这位小姐眼前虽然黑暗看不见光明,但她的心是磊落的,知错认错也不逃。而有些人看得见,心灵却灰得浑浊。

我今天已经够尴尬了,连忙拉着解释清楚了还继续唠叨的罗欧文,再一次向大家微微鞠躬道歉,才紧张拽着罗欧文走人。

黄牛骗子走了,这事眼下也是我识人不清的主要责任。我知道罗欧文只是生气他们上手对我推推搡搡的,要不然,作为待民众动口不动手的知情人,他也不至于有点失去看客的理智骂人想干架了。

我拖着罗欧文去末尾排队的路上,他数落我应该直接走掉的,“人群中一旦出现闹事者,没人会在意你的清白和真相,你到最后为了自证清白只会挖自己的心出来捧给众人看,可是他们根本不在意你被践踏的心意。”

虽然他明白我的负责,但只是希望我能好好保护自己,他真不知道我这么老实的女人之前那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他一路看着我,不晓得被欺负了多少次了。

我无奈地笑道:“阿嬷在的时候,我也没有怎么被人欺负啦,避风港没有了,现在只有自己顶天立地了,初次独立,让你惦着我操心,真是感谢又抱歉。”

他叹气问,他可以做我的柱子吗?

我不知道具体的意思。

他顿了顿,嗯了一会儿说道:“就是做一起前行的同伴,互相帮助,可以吗?顶天立地也不是非得一个人才叫顶,两个人更好顶,人这个字就是两个人互相顶在一起的。”

我点头微笑答应他,“好,很荣幸成为你的同伴。”

不过,我又问他为什么总跟着我,像一个跟屁虫,就那么喜欢在我周围晃**啊?

他摸摸头赧然说,他就是很担心我,挂念着我,放心不下……事实证明,他护花使者的存在很有必要。

我们排着队,我问他有票吗?没有的话我去帮他补票。

他搜出自己的票给我摸摸看,“就算真的没有票也不要你去买,你看今天人声鼎沸,全都是人头,你这么文雅的人挤不过他们的,只能被推着走。”

我没想到他也会买票来玩,“是不是因为见我来了你才来的?”

“也不是,我的确喜欢凑热闹一起过个节,我小时候过节都没有什么礼物,今天,当我看见别的小孩子过节收到很多礼物,我就高兴!”他一面载笑载言,一面伸出臂弯护着人不给其他游客挤到我。他今日穿的衣服质料很薄,胳肢窝底下都湿透了,确实有一点儿体味,但不浓重。

而罗欧文还是有些在意,他换了个位置,让我避开他胳肢窝那部分。我摸着却促狭扯起他衬衫腋下那部分,扇起风来给附近的人闻,令他们自动远离我们。

罗欧文很窘迫,问我要不要别这样利用他?他还是要一点面子的。

可是下一刻,当有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子嫌弃地捏鼻瓮声瓮气说话,用中文骂罗欧文这个臭老外的体味儿真是窒息的时候,更窒息的场景很快来了。

罗欧文故作太拥挤的状况,一把将那男孩子的脸按到他夹肢窝底下去埋着,用力按了按,撵了撵,闷到人家臭到说不出话来,断断续续拼命叫兄弟快救命!有没有人啊!求求了救救我,救救学生……

罗欧文装听不懂中文和英语的样子,说起西班牙语,继续捉弄人家,把附近那些人吓得自动远离了我们,不再推推嚷嚷的。

他后来停止捉弄后,俯身低头到我耳边讲这件事,让我笑得颤抖个不停站不稳,便一头闷到了他湿掉的衬衫腋下去,发觉气味也没有那么重,或许只是他们的心理作用呢?

或许也是我出于对这位朋友的宽容,便不觉得有什么异味儿了。

罗欧文见我在他胳肢窝附近靠得很自如,也舒畅快乐地说我真是一个好朋友。他不嫌弃我的呕吐物和眼睛分泌物,我也不怕他的体味儿,我们是黄金搭档,一拍即合。

排队到门口,罗欧文还说,门口的售票员其实都是一副臭脸,他们的假笑就像过去曾在收费站工作过,笑完了转瞬间麻木的脸就塌,太可怜了。要让他笑上这么一整天,他也不愿意。

他会不经意地给我讲述人们脸上的表情,我喜欢听他这么说。

六一儿童节这日,我们一起在游乐园里玩了好多温和的项目,自己偶尔也耐心等他去玩刺激的项目,这期间,我便跑去旅游小商店买了很多小礼物准备送给欧文。

罗欧文收到我那些礼物的时候,几乎快哭了。他说自己的父母从来不送他什么礼物,他是真的感动。

他也真是一个大孩子,只要有童心,我们都可以过儿童节,并且不忘一起为节日的初衷做个仪式,我们闭眼,双手合十,悼念全世界在战争中死去以及被虐杀的儿童们。

玩累了我们坐在花坛上休息,我终于有空问问他在特殊学校做助教的事是真的吗?

他坦白说,他刚才搜出的教师证是假的,糊弄大家的,没有那种东西,就算有他也不可能随身携带。

然而罗欧文的确曾经在特殊教育学校做过助教,他是自学了手语之后,通过一点引荐的关系去学校体验生活的,做了英语老师。

他便也告诉我,他大学贷款去了英国念的建筑学院,他第一份工作是通过爸爸人脉上的关系回国做了建筑工程师,那时候他跟了几个大项目,一年便赚到好几十万,不仅还了大学贷款,还存了很多钱,后来买房子装修花了一大部分。

他过去做建筑工程师收益变高以后,有点得意过头,某一天便在工作的时候出了疏漏,甚至在工地上害了死工人……虽然他的同事们都说不是他的原因,是工人抱着侥幸不按规矩带头盔,可他就是认为也有他的疏忽导致的,如果他再仔细一点注意一点,也许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那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他无法面对出意外的工人,无法面对工人的家人们,也无法面对父亲与自己……

所以他就辞去了那份热爱的工作,他无数个日日夜夜都在愧疚忏悔,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赎罪,更感觉自己没有了价值,直到接触到一些坚强善良的残障人士,他跟着去了特殊教育学校做助教,通过帮助别人,让自己好过一点儿。与残障人士交流,能让他内心安宁很多,除了工作,他几乎不想说话。

到后来他身心病了很难继续做事,才辞去了第二份工作,无所事事待在家里休息,用着以前的存款生活,变成了一条能呼吸就已不易的咸鱼了,心情好些了便出门走走。

他从来这里买房子开始,早已注意到了我,只是之前他一直在身后看着我而已。

他形容我,不管是在海边的长椅上,还是在图书馆,或者博物馆门口的阶梯上坐着读书时,他都总是看见我的背挺得很直,不管在哪里,每次都很直,柔顺的长发也垂到背中央的位置,很有气质,是一种清苦的文艺,看起来让人舒心。

过去,他总这么冒昧地注视我阅读书籍这一幕,什么也不想地看了很久,直到我每天收起书本,拉开导盲杖点地回家,他便也一路远远跟着我,将我送回家为止。

他猜测我听觉灵敏,所以没有靠得太近。

他有时候与我一起回家,有时候送我到家后再出去溜达几圈。

罗欧文恳求我别再把他当坏人了,他绝对不会伤害我的,他一直在做的事情是保护我。

我说,我知道。我握握他的手,感谢着真诚地肯定他。

罗欧文又说,他从小认为只有短发女孩儿好看,后来才觉得女人长发也好看。他原来比较喜欢短发女孩,是因为看恐怖片的阴影才不喜欢女人长发的,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妈妈常常凶骂他之后,往往会用微卷的长发背影对着他,以这种冷暴力的方式关他禁闭,不理会他。至于最后一个原因,他就不说了。

我尊重他的意愿。

接着,他开玩笑告诉我,我背影的美好治好了他对长发的恐惧。

他也认真诉说了,他曾经打算自杀的事,遇到我之后,他感受到了被需要的感觉,就慢慢停止了自杀。

他反过来感谢了我,让我不必再如何感恩他了。

罗欧文不让我感恩,我却永记在心,如他同样这么记着我。

失业在家里待久了,有时候他自会焦虑,有那么一点点在意别人的眼光。

我不会去俯视他一个健全人士有手有脚长时间不去工作。我会说,真好啊,能遇见另个没有工作的人,给我带来一种卑鄙的慰藉,让我感到自己不是一个人,我和他互相都有这种懒散享受生活的心态。

我们聊着这些话的时候,小志弟弟看见了我们。罗欧文说,那大男孩在远处观察我们,他发现后看了过去,对方微笑一下就掉头跑了。

他本想向邻居少年道一声六一儿童节快乐的,接着他便对我祝贺道,今天因为你的存在是我一生中度过的最幸福的一次节日,认识你便是我昨日、今日与未来最幸运的那一份礼物,书雅,六一儿童节快乐。

我幸福地微笑道,书雅也很高兴认识你,我很荣幸能为你带来这一日的美满,六一儿童节快乐,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