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牛车缓慢的在官道上行驶。

牛车上躺着一男子,焦急的,不停的向赶车的老汉说来,“老者,可再快些,再快些。”

老汉忙点头,“己是最快的了。”

原来正是熊赀一行人。

“巫,你这般着急赶路回楚却是为何?你刚醒来,病还未好呢。”老妇问来。

熊赀没有言明,怕吓着了他们,又因现在他不知楚国情况如何,只道,“有一重大之事,必要紧快回到楚。”

草儿道,“奴也想去看看莫氏,不知她怎么样了?”

老汉见二人如此心急,更使劲的甩着牛鞭,一路上皆未停,日夜廉程。

屈重哀声叹气的回到府邸,其夫人端来热茶,不由得关心问道,“怎么了?可是朝上有事?”

屈重摇摇了头,接过夫人的茶水,又放在几案上,“文后之疾怕是不得好了。”

屈重夫人听言,皱起了眉头,“宫里医者也束手无策?”

屈重道,“听说文后都不吃药了。”

“啊?”屈重夫人惊讶。

屈重叹道,“这两年来,先是文王,后是堵敖,如今……大楚的丧事就没有断过,这可如何是好?”

“一个是夫,一个是子,怕是再坚强的女子也抵挡不过,何况这其中曲曲绕绕的,可怜的还是新王,不过妾倒瞧着那孩子是有出息的。”

提及熊恽,屈重感到欣慰,“正是,大楚经过这两三年的混乱,终是稳定了。”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感概,却见管家匆匆走了进来。

“大人,大人。”

“又是这般慌慌张张,越发没规没矩。”

管家因走得急,喘了两口粗气,“找到了,找到了。”

“什么找到了?没上没下的。”

“那对老夫妇呀,渔夫,渔夫。”管家的脸色带着兴奋的喜悦。

屈重先是愣了愣,片刻,嗖的站起身。

“你是说他们?”

“是。”

“在那里?”

“就是门外。”

屈重迫不及待的迈步便走,“怎么不请进来?”

“他们不进来,还有一个病人,躺在牛车里……”

原来,这半年来,屈重一直在寻找当初那送鱼之人,那张血书,上面那几个大字,“有伏,李代桃僵,金蝉脱壳。”

当时,他送去了公子从府,后又送入了宫。

他们想来想去,也不知是谁写的,一想是公子元身边之人,是否与公子元起了隔阂,二想是某位谋士,看懂了当时形势,特意来相助,可为何要以血书的形式?

当时却也没有时间去顾及这么多,这几个字,却惊醒了众人,公子元根本不会迎接熊恽入楚,于是才有找一小儿,换走熊恽一计。

后来,一切尘埃落定,那写血书之人从未有露过面,都城河道四周的渔夫也查遍了,毫无踪影。

未想,今日,他们却突然出现。

屈重兴冲冲的走到门口,果然是一对老夫妇,不过,有一辆牛车上面躺着一人,那人怎的如此怪异,满脸是疤痕,却又如此熟悉?

“屈大人……”

屈重听到那人开口,心口莫明一抖,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此刻的王陵。

停着数辆马车,桃夭一身白衣,在叶姑的搀扶下缓缓走下。

她的脸色是那么苍白,与那身素衣混为了一体。

“桃夭,非要这样吗?”

鹿鸢上前问道。

桃夭朝她一笑,目光落在那一片清山绿水之间,之后便是那处陵墓。

公子从站在一旁,呆呆的,什么话也不说。

桃夭站了一会儿,便朝那陵墓走去。

手臂被公子从抓住。

“王嫂……”

“趁恽儿不在……昨夜,我和恽儿说好的,他知道了,会伤心,更会为我高兴,你们也是。”桃夭淡淡说道。

公子从仍未放手。

“子从?”桃夭有些不悦了,微重了声音。

公子从这才缓缓放开,却是嘤嘤的哭泣起来。

“文后。”这时,叶姑跪在她面前,有些激动,“让老奴随文后一起,老奴也去。”

桃夭扑哧一笑,“我去见赀哥哥,姑姑去做怎?我可不许别人打扰,你还是照顾恽儿才好。”

叶姑愣愣的抬头看她。

桃夭嘴角一勾,又咳嗽起来。

叶姑伸了手去相扶,桃夭拂开她的手,迈开了步子。

王陵一处山坡。

熊恽站在一处树下,紧紧将不远处的母亲看住。

哭得伤心欲绝,“母后故意引开寡人来王陵,寡人知道,寡人早就知道了,寡人不伤心,寡人不哭,寡人会坚强,只要母后高兴,寡人做什么都愿意,呜呜呜,可寡人想母后了该怎么办?”

小丰伺侯在旁,不停的抹泪,“大王想文后了,便来这里与文后说说话,文后会听得见的。”

“真的能听见吗?”

“当然是真的。”小丰劝慰着,“大王也可以将想说的告诉巫,巫会做法术,会转告给文后。”

熊恽点点头,却哭得更加伤心了。

一辆马车飞奔进了楚宫。

“文后呢?”

后宫没有人,屈重问宫人,宫人不知。

“大王呢?”

宫人也摇头。

马车又奔进官署,见斗丹,斗谷在。

“文后呢?”

屈重抓住二人,气喘息息,二人却是低下了头。

“快说呀。”

他们知道文后去了王陵,文后下令不许他们相送,只有公子从夫妇跟随。

“文后……”

但见屈重一幅着急而紧张的模样,斗谷问道,“出了什么事?”

屈重急得直跳脚,二人面面相觑。

“废话这么多,我告诉你们。”屈重凑近二人耳边,片刻,二人纷纷愣住。

斗丹立即抓住屈重的双肩,“此话当真?”

“哎哟,给我天大的胆也不敢编排这样的事。”

“文王在何处?”

屈重指了指宫门,“就在外面。”

刚一说话,斗丹飞一般的跑去。

“还没有说文后在何处……”屈重一掠衣袍,但听斗谷惊道,“坏了,文后去王陵了。”

“去王陵?去祭拜文王?”

斗谷整个脸色极为不好,“不,去陪葬。”

“什么?”屈重大叫,指着他,“你们,你们……还不快追。”

于是,二人急跑着朝宫外而去。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桃夭轻哼着诗歌,脑子里忆起当初嫁给熊赀的情景,无数少年少女围在她身边,拍手欢唱,她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步子如此轻巧,缓缓走向那扇墓门,

一身白衣,迤逦而行,长发未束,垂于腰际,腰上只挂着一个香包,山风袭来,衣衫飘扬,就如那传说中的山鬼要乘风而去。

公子从夫妇流着泪送她最后一程,叶姑一直跪在地,恸哭。

王陵四边环山,山上一阵阵传来猿的啼叫声,带着些凄凉。

接着又有歌声传来,回**在耳边。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选自屈原的山鬼,虽然屈原那时还没有出身,借用一下)

桃夭却也停下脚步,眺望那连绵的山峰,仔细听了片刻,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当真是唱到她心里去了。

不过,她很快就会见到赀哥哥了,她不用再忧愁了。

桃夭又笑了笑,收回目光,落在那扇打开的墓门,再次走去。

墓前跪着几个铁甲。

“你们走吧。”桃夭吩咐,铁甲们也都悲伤不己,朝桃夭深深一礼,躬身而退。

桃夭毫不犹豫的进了墓门。

“桃夭!”鹿鸢嘶哑喊来,桃夭没有回头。

“母后!”

熊恽站在山坡上,再也忍不住了,不能眼看着母亲就这般离去。

桃夭依旧没有回头。

墙上有一个机括,只要轻轻一按,那墓门便会关上,永远的关上。

桃夭伸出手,只听“轰隆隆”的声音,机关触动,墓门开始关闭。

鹿鸢惊叫一声,倒在公子从怀里,熊恽整个人呆住。

一辆马车,飞奔而至。

“拦下她。”

“文后……”

“文王未死,文王来了。”

一片嘈杂。

公子从夫妇猛的朝身后看去。

马车上跳下几人,斗丹,斗谷为先,接着是屈重扶着一人,那人,那人……

几乎是摔下车来。

满身的泥土。

“文王?”斗丹欲折回扶起主子。

熊赀扑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快,快……”他的目光紧紧落在那一抹身影,墓门己遮住了她的大半个身子。

斗丹便也不管主子,飞奔朝桃夭而去。

公子从夫妇呆傻了。

“是文王,文王还活着。”鹿鸢帅先反应过来,认出了熊赀。

公子从一个机灵,使劲的揉揉双眼,果真是王兄,他飞奔过去。

“王兄?”

他与屈重扶起了熊赀,公子从紧紧将他看住,忍不住激动大喊,“你是王兄?你是王兄?”

熊赀却也不管他,拼命朝前赶。

他全身是伤,整个人虚弱得一阵风就能吹走,二人搀扶着他,熊赀心急如焚,“桃夭……”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大喊一声,带着慌乱无比的颤抖,“你给我回来……”他的话还未说完,又“咚”的扑倒在地。

“那人是谁?”

山坡上,熊恽瞪大着双眼,只听什么文王,未死。

小丰惊讶的捂住嘴,结巴道,“大王……那人好像是,文王。”

熊恽身子一个踉跄。

是了,是君父。

“君父!”熊恽大叫一声,便冲下山坡,“快救母后,快救母后。”

身后一群护卫宫人跟着跑。

熊赀摔在地,抬起头,但见斗丹,斗谷止步于前方不远处,耳边是一阵巨响,那是墓门关启的声音。

震天动地。

她!桃夭,终是进了墓地,他,终日是晚了一步?

“不!”熊赀痛苦嘶喊,双手捶打着地,伤心欲绝。

为什么?上天如此残忍?

给了他一现生机,难道就是要让他亲眼看到自己心爱的女人,为他殉葬?

如此,还不如当初就摔悬而亡。

这两年来,他受尽折磨,受尽侮辱,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便是她呀。

为什么他要晚了一步,仅仅一步。

桃夭……

为什么,我们总是阴差阳错,难道上天终究不愿意让我俩携手?

罢,罢,你不愿意独活,我又岂能如此?

熊赀早在两年前就死了,就死了。

熊赀但见手边的尖石,抓起来,便要砸向自己的脑袋,被公子从紧紧拽着手碗。

“王兄,你看,你看……”

熊赀微颤颤顺着公子从手指的方向。

斗丹,斗谷移开身子,一个白影,突然出现在眼前。

桃夭?

却在最后一刹那,听到他的呼声,那扇墓门,只留少许,她爬了出来,最后一刻,墓门在她身后关闭。

只因斗氏二人挡住了他与她的视线。

桃夭推开二人,但见地上那人。

熊赀吗?

桃夭不敢相信。

二人目光终于相遇。

赀哥哥?

是我。

真是你?

是。

为什么?

我们约定不离不弃,我怎忍心离你独去?

桃夭又哭又笑,不管这是不是梦,她飞奔而去,一跑一摔跤,立即起身,又跑又摔跤。

熊赀一惊,却无力站起,公子从屈重将他扶起,斗氏将桃夭扶起,数步的路程,二人像是跨越了千山万水,紧紧拥抱在一起。

鹿鸢与叶姑先是吓呆了,之后兴奋的搂着一团。

屈重不停的拭泪,公子从一把将他抱住,又跳又叫,“老小子,你立大功了,我熊子从一辈子都感激你。”

斗丹斗谷长呼一口气,只觉一时间心情从地狱升到了大堂。

最后是熊恽,“君父,母后。”他大叫着,无比欢快的冲向那紧紧拥抱的二人……

后记:

熊赀夫妇二人虽然死里逃生,但二人身子都破败不堪。

是以,不能再主持政事,也无心再主持政事。

熊艰的悲剧己在二人心里留下不能抹去的伤痛。

二人去了紫金山,再没出来,熊恽欲改史书,熊赀摇摇头,就如此罢,熊赀死于两年前,熊艰也不曾弑父。

二人终是向上天偷得几年相处时光。

几年后,桃夭病殁,熊赀次日薨,熊恽含泪为父母合葬。

公子从夫妇回封地隐居,横儿封爵拜将,斗谷为令尹,辅助熊恽成一代明君。

至于蔡季,在得知桃夭殉葬于熊赀,便一病不起,没隔几年也病薨,蔡季初为君,却也勤于政,但是,自丰城之战,蔡国衰败,之后,更是一蹶不振,蔡国流言,蔡季为了私情,处处与楚作对是其根本原因,是以,蔡季薨,谥号“哀”,原本极有作为的君主,只道生不逢时,无法扭转乾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