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走进内室,熊赀负手站在窗下,神色疲惫,桃夭看他半晌,知道他是真心担心随姬,心中酸楚。

这份酸楚,并非只有妒忌,而是想到她不在的那些年,都是随姬陪在他身边,随姬对他己是十分重要的人。

桃花洞里,她问过他,面对随姬的深情,当真没有丝毫心动。

他说当初并不觉得,姬妾本该对夫君如此不是吗?之后,他正视了她的感情,他感动,却不是心动。

他说,他可以对其她姬妾无视,但对随姬不会,她是他的亲人。

是了,随姬默默的爱她十几年,若他没有这点情意,又配为人夫吗?

桃夭垂了垂眸,走到他身边,“赀哥哥,你去休息一会儿吧,这里由我来看着。”

熊赀这才回过神来,拉起她的双手,“桃夭……”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想说什么,或许又顾及到她的感受,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这一生是我负了她,我只想在这里多看看她,你……”

桃夭忙着打断他,“我懂,我懂。”桃夭靠在他的肩上,悲哀的说道,“我承认我吃过她的醋,可也感激她,赀哥哥,你别难过。”

熊赀听言叹了声气,也不多说什么。

二人站了一会儿,熊赀问来,“婷儿怎么样了?”

桃夭回答,“还在说胡话。”

熊赀心里难受,拍拍她的手,“我去看看,这里交给你。”

桃夭点点头。

熊赀离开了随姬寝室,桃夭来到榻前坐下,看着苍白如雪的随姬,“我头部也曾受过伤,皆能好过来,你也行的。”

“长公主还未及笄,还未出嫁,你做母亲的怎能放心呢?”

“还有赀哥哥……他心里是有你的。”

桃夭喃喃说着一些话,“你这样躺着,他很担心你,也很难过,你对他这么好,忍心看他如此吗?”

然而,不管桃夭说什么,随姬似乎都没有反应,她叹了口气,为她夹了夹被子,正要离开时,只觉手一紧,被随姬紧紧抓住。

桃夭惊鄂不己。

“随姬?”她呼唤着她,但见她睫毛微微颤抖着。

“来人,来人。”

“王后。”

叶姑侯在外。

“快唤医者,随姬好像快醒了。”

“喏。”叶姑立即领命而去。

桃夭再朝随姬看来,她果真睁开了双眼。

“你醒了?”桃夭惊喜,“我去通知大王。”

然而桃夭被抓住了手,不能抽离。

“你想说什么?”桃夭但见她微张着嘴,似乎有话要说,又凑近她耳边,“你先别急,医者马上就来……”

“王后……别……”随姬终于说出话来,“婷儿……”

桃夭了然,坐在一旁安慰道,“婷儿受到惊吓,还在晕睡,但医者说没有大碍,你放心。”

随姬眼角露出泪来,艰难的点了点头。

“谢谢……”

桃夭见此,心里难受,她一边吩咐宫人去通知熊赀,一边握上她的双手,“大王去看婷儿了,马上就来。”

随姬摇摇头,气若悬虚,只紧紧将桃夭看住,“对不起……”

“你说什么傻话,什么对不起。”

随姬虚弱道,“我不甘心,我爱大王,可他心里没有我……我要争,我故意在王后面前提及大王……其实大王,大王他……”

桃夭倒也明白了,“你别说话,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随姬摇头道,“以后没机会了……”

“胡说,大王这么担心你,你忍心……”

随姬却不理会桃夭,又道,“大王只有你,只有你,自王后回到楚宫,大王没有临幸过其她姬妾……便是以前,王后还在楚宫时,大王也没有过……”

桃夭听言惊鄂不己。

随姬却露出一丝笑容,苦涩的笑容,悲哀的笑容,“后来,昭氏,屈氏是我安排的,大王……只留宿过一次,却是因为他们的家族,其她后妃连大王面也不曾见过……大王召我,只与我说话,只听我弹奏,可对我而言,己是很开心了……王后,臣妾,羡慕嫉妒你……”

“随姬……”

桃夭张了张嘴,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臣妾想让王后离开楚宫,臣妾真想让你离开,便拿五年之约来提醒王后,还有,宫里的谣言,我也故意没有制止……臣妾以为,没有王后,大王会注意到我,可是……大王比臣妾还固执,王后,你要好好对他。”

桃夭再也忍不住的流下泪来。

“还有……”随姬停了片刻,“婷儿,我没有教好,你帮我照顾她……”

桃夭忙不失迭的点点头,“我答应你,你别说了,医者马上就到了。”

“念云。”

熊赀己是大步而入,随后医者也到了,桃夭忙拭了拭泪水,让到一旁,随姬看到熊赀,目光一亮,“大王……”

桃夭捂着嘴,快步走出了内室。

“王后?”叶姑在一旁担心的关问。

桃夭摇摇头,“我没事,我没事,让他们待一待,别去打扰。”

然而,不到一刻钟,便听到医者的声音传来,“大王,随姬去了……”

宫里的哀钟敲响,武后听闻,长长的叹气,“作孹,好好的一个人,便这么……”言毕,一阵咳嗽,英姑忙抚着她的背,“武后别激动,这是她的命。”

“苦命。”武后喘气道,“我刚提醒她凡事不要叫劲着……罢了,赀儿怎么样了?”

英姑回答,“大王必定伤心难过,这么多年的情份,随姬又是大王最宠爱的妃子。”

“王后呢?”

“正操办着随姬的丧事。”

武后又问,“婷儿还没有醒?”

英姑道,“醒是醒了,只是无法接受母亲去逝的事实,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大王也不管。”

武后听言,长叹一声,“这孩子不省心呀,赀儿真是伤心了……”

锦瑟殿一片素色,宫人们更是带着悲伤,随姬平时为人和善,众人同情也是发自内心,灵堂设在大厅,众姬皆来吊念,还有一些贵族妇人。

却唯独未见长公主。

桃夭推开长公主的房门,里面一片黑暗。

突然一支铜壶扔了过来,“滚!”长公主的声音尖锐响起。

叶姑生怕王后受伤,拦在前面,被桃夭制止,她缓缓的走向内室,这才看清一个小小的身影,缩在墙边。

长公主长发披肩,凌乱不堪,身上的衣衫,也皱皱巴巴,这还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长公主吗?

“滚,谁让你们进来的?都给我出去,出去……”

她大骂着,根本不顾及来人是谁,并将身边之物一一朝来人掷去。

“王后?”叶姑甚是担心。

桃夭见此,眉头紧紧皱起,她驻立一旁,待长公主扔完所有的东西,又才朝她走去。

长公主似乎害怕了,身子不停的颤抖,紧紧抱着双臂。

桃夭在她面前蹲下,她目光闪躲,不敢正视。

“你的阿母走了。”

长公主摇着头,一脸诚恐,“不,不……”

“这是你的错,若不是你要出宫,岂能发生此事?”

“不,不是我的错……”长公主喃喃道。

“你还想再错下去?你的阿母就在外面,你却连看一眼也不肯?”

长公主神色恍然,一直摇着头,桃夭越逼一步,她便往后一缩。

“还是,你不敢去?”

“不,我的阿母没死,她好好的,她还在睡觉,她不许我去打扰。”

长公主突然大声喊来,几日来,她皆是如此认为,她把自己关在屋内,不吃不喝,拒绝母亲离开的事实。

任何人都不能在她面前谈起母亲。

“那你听听外面是什么声音?”

外面有哀声,有哭声,长公主紧紧捂住耳朵。

“让她们走,让她们都走。”

桃夭猛的扯下她的双手,目光凌厉,“你还不相信是吗?你还在自欺欺人,那我便带你去看看。”

言毕,便将她提起,引来长公主一阵尖叫。

“不,我不去,我不去……”她哭泣着,带着哀求,带着悲痛。

桃夭将她往外拖,也是发了狠,长公主拼命的抱着书架,“你走开,你这个坏女人,你这个坏女人。”长公主尖叫着,嘶声肺裂,宫人们不敢拿她如何,熊赀也不管她,只有桃夭,她拖不动,扬手便给长公主一个耳光,长公主沿着书架滑落在地。

桃夭锁住她的下颌,声音带着愤怒的嘶哑,“你若不去,你会后悔一辈子,你这一辈子也不敢再想她,念她。”

桃夭也不容她说话,再次将她提及,终于拖到了大厅。

大厅还有许多后妃及贵妇,见此都吃了一惊,不过,谁也不敢上前说什么,纷纷退到两侧,桃夭直接将长公主丢到大厅中央,厉声道,“你的阿母便在这里,你好生看着,记着。”

长公主缓缓抬起头,但见母亲的灵位,母亲的棺木,哽咽着,颤抖着,母亲走了,母亲真的走了,她突然大叫一声,扑上棺木,嚎啕大哭起来。

在场众人无人不深感悲痛……丹姬瞟了一眼桃夭便垂下了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