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深夜已经有几分凉意。

犹如一块大黑布的天上连一颗星子都无。

两个人影避开巡逻的守卫,一路躲闪着前进。

到达了一处凄凉的宫殿。

密密的雨丝越来越大,打在清凉宫三个字上面,凝聚成细细的水珠滑下,在屋檐下落成一个个小水坑,更显出几分冷意。

“我们快进去吧,崇王估计拖不住李情多久。”徐佑安看了身边奚庭筠一眼。

崇王深夜入宫,借着李敏的事情调查进展不利,准备对她一阵哭诉。

应当能让李情暂时无暇发疯。

两人身形一动,便极快的攀上红墙,翻了进去。

院中已许久未曾有人踏足,枯叶铺满一地,即使轻轻踩上去,都会发出咔哧咔哧的声音。

破旧的大殿内,隐隐透出昏黄的光。

从破出大洞的褚色纱窗中露出来。

徐佑安轻轻推开殿门,奚庭筠跟在身后,一眼就看见斜斜放着的一张床。

先女帝就躺在上面,身上只盖着一件薄而破旧的灰色被子,完全盖不住这片空间内的寒意。

“李情果真够狠!”

“竟然对女帝这般折磨!”

她对外宣称女帝需要静养,将人安置在乾清宫最近的玉华宫,并有百人随侍左右。

可是照这样看来,完全是一派胡言。

别说百人随伺,连只苍蝇都没有。

像丢垃圾般,任由女帝在皇宫最偏僻的角落处自生自灭。

奚庭筠走上前,轻轻地推了推她。

“陛下,陛下?醒醒!”

可惜毫无反应。

女帝嘴唇苍白,光泽无比的发丝已经变得暗哑粗糙,随意而凌乱地铺在散发着异味的荞麦枕上。

看上去就与民间普通的花甲老人并无两样。

浑身透着腐朽与枯萎气息。

她双目紧闭,却又时不时颤抖着,灰色的眉紧紧皱在一起,好像正沉浸在痛苦之中。

确实,女帝李承凤此时已经完全陷入噩梦。

梦中到处都是血红色与黑色,火焰从远处的草地快速地扑过来,将她围在中间。

一阵炙热而痛不欲生过后,她出了一身冷汗,巨大的火焰又一次兜头将她吞噬。

年轻的李承凤不断挣扎。

像只无头苍蝇般东奔西跑,寻找出路,却始终不得要领。

她想大叫大跳,却被无数双骷髅手紧紧按住,让她动弹不得。

那些看不清面目的孤魂野鬼,站在几步远,黑色空洞的眼部直直盯着她。

翻卷的嘴唇张张合合,发出低低的声音。

女帝脑中乱纷纷一片,却诡异地能听清楚那些话。

“李承凤,你好狠的心!”

“李承凤,你来陪我吧。”

“李承凤,还我命来.....”

“李承凤.....”

“李承凤!”

如此反复,梦境中的女帝已经完全将要崩溃,她抱着脑袋大叫着,可惜却没有人伸手拉她一把。

大殿中昏暗无比,墙角处那只蜡烛已快要燃烧殆尽,风从破烂的纱窗中吹进来,火苗便左右摇摆。

更加摇摇欲坠。

女帝已经开始双手乱抓,将身上的薄被掀开,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宛若巨大的怪物压在她的身上,令人痛苦万分。

“怎么办?!”奚庭筠额角也冒出了冷汗。

看这情况,这位叱咤一生的女帝,仿似马上就要命丧于此。

可惜她此时已是凡人一个,压根不能使用灵力帮她解除困境。

“一个昏迷的,甚至死去的帝王,压根稳定不了局面!”

她心理年龄也已经有上千年,从来都没有这么慌乱过。

说到底,这发生的一切,或许都是因为她。

是她,将所发生的灾难,带到了这个小小的凡世。

使得无数的生灵与人命直接或者间接葬送了。

奚庭筠在这一刻,很是对自己产生了质疑。

徐佑安却出奇的淡定,眼睛里有着奇异的光芒,“别担心。”

“什么?”奚庭筠不明所以。

只见徐佑安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割开手心,鲜红的血液瞬间滴落下来。

“你疯了!你要做什么?!”奚庭筠握住了他的手腕,从怀中掏出帕子,就要扎上。

却被徐佑安按住手。

“先等等!”他将手心放在还在不断挣扎的女帝嘴边,鲜血落在她的嘴唇上。

一丝丝渗进去。

女帝的脸色以奇异的速度从苍白中恢复过来,死白逐渐褪去。

她的神色也慢慢地平静安稳下来。

奚庭筠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惊疑不定,又充满了难以置信。

几息过后,她慢慢地将徐佑安的手心绑好,看着白布上面渗出的刺眼红色印迹,看向眼前的男人,艰难出声。

“你,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徐佑安神色平静,看着奚庭筠的眼神很是温柔,嘴角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不久。”

他奉女帝李承凤的命令,前往边境平乱。

一次被暗处的毒箭所伤之后,自己就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一切。

“我.....你.....”奚庭筠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既然已经是过去之事,你便不用再拘于泥前尘,就当那些,都是你的一个梦。”

“在这里,一切都是一个新的个体,新的生命。”

“那你呢?”徐佑安定定地看着她,“我将它当作一个梦,一个全新的开始,你呢,你可以吗?”

奚庭筠抿了抿嘴,低下眼皮,不再看他的眼睛。

她坐在床边,盯着呼吸已经平稳下来的女帝,“至于我。”

“李情是来找我的,一切也都是因为我。”

“佑安,我与你不同。即使在这里,在大凤朝我是全新的,但是对于李情来说,我仍然是之前九天之上,杀伐果断的剑仙尊。”

“你懂吗?”

“我不是全新的我。”

“可你不同。”

“只要你想,你可以一直是徐佑安,是大凤朝人人敬仰的大将军。”

她又站了起来,第一次抚上男人棱角分明的脸,微笑道,“佑安,我也希望你是,一直是我所认识的徐佑安。”

光风霁月,清冷如明月。

却又心软多情如江水。

真心爱着这片土地。

与这个世间的百姓。

那双眼睛灿若明星,光芒碎而亮,盛满了情意。

徐佑安不自觉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