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颂儿啊姜颂儿,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心中所想的事情,竟然一件接着一件地成了真。今日听了盛保的汇报,娴嫔王亦云的所作所为已经是姜颂儿心中所想之事的重要实证。要知道,当初姜颂儿遥想到王亦云宫中所作所为的时候,还是仪元殿刚刚痛打了那个小宫女的时候。
往后几日里,折磨、摧残、致死,乃至分尸分批运出,皆与姜颂儿的心中所想一一对应而中。
她竟然有着预知未来的能力?!
此事当真是非同小可。凌景铄的心思一时间变得无比沉重,他可还记得清清楚楚,姜颂儿有“想”过,来日夏婷婷会仗着龙胎而给他凌景铄下深藏剧毒,届时长袖善舞霍乱超纲,仗着新帝年幼,她背后的太傅一党独揽朝政,作威作福,几乎将整个北厉国给整的乌烟瘴气、险些灭国。
想到这里,凌景铄不禁攥紧了拳头。那支无辜被他攥在手心里的御笔竟硬生生折断,而上等的木材却被大力碾成了齑粉。
原本他还想着暂且放太傅夏刚那个糟老头子一把,让他还有他的那些个清流学生先在前朝不痛不痒地蹦跶着。可如今看来,比起西北姜家这个未定的风险,还是身边埋的这颗大雷更加有危险性。
眸色阴鸷得可怕,凌景铄的周身杀气腾腾。就算是侯在门外的陈大总管,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望着锦衣卫指挥盛保远去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思来想去,还是叫了个小徒弟过来,推说着要让后者取东西,便指使对方望禁苑去跑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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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映月宫里,遍地狼藉。
摔摔打打的声音这些日子以来从未停过,然而造成混乱的主角却不复往日的威风。那位目中无人的夏嫔娘娘,如今已然沦为了一头受伤的母兽,丧失了理智,全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又是一次掀桌,将那些个杯盘碗碟的尽数推到了地上,噼里啪啦一通声响过后,幸存者寥寥无几。要是来自现代的姜颂儿来到现场,定要感慨一句:“真是好一位桌面清理大师!”
如此赞誉,夏婷婷估计是听不着了。现在的她,被禁足在这四四方方的宫殿里挨过了一个又一个夜晚,皇帝的身影早已远去,并且再也不会踏入。而一旦瞧清楚了这个事实,那些惯于拜高踩低的下人,当初是怎么对待姜颂儿的,如今便也怎么对待夏婷婷。
尤其是以金珠银珠为首,率先受到过这位夏嫔娘娘苛待的宫女。茶盘一扔,食盒一砸,锅碗瓢盆被碰的噼啪作响,好似要跟殿内的夏婷婷比一比那响度高低似的。
“哼,都失宠了,还当自己是个人物呢。”金珠幽幽的声音隔着窗纸飘进了宫内,她听着里头摔打的声音一顿,估摸着是被听进耳朵里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擎等着去看里头那位会给出什么反应来。
“嘭”的一声,映月宫正殿的门被猛地一下推开,里头火急火燎地冲出来了一道身影,正是夏婷婷。她指着金珠的鼻子便骂了起来:“你个小贱|人,本宫可是夏嫔,你又几个胆子,竟敢对本宫不敬?!”
听了她那歇斯底里的吼叫,金珠却是将自己手里的托盘往地上一摔,梗着脖子反驳道:“是又如何?夏嫔娘娘既然如此风光,不妨就走出咱们这映月宫,到外头去使您的娘娘脾气!光在自家里撒泼算什么本事?”
脑细胞不如吃得大米饭多的夏婷婷闻声一怔,她下意识地就顺着金珠的话往下思索了去,满心里都想着自己被皇帝禁足的事情,心头蒙着的阴云愈发的大,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完完全全地带偏了。不过她身为上位者的脾气还是在的,那动不动就惩罚人、打骂人的手段,依旧是招招手就来。
咬得下嘴唇泛着惨白,夏婷婷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小宫女,她大喊一声:“来人啊!”
映月宫里的其他宫女太监还是残留着对主子的畏惧,他们下意识地精神紧绷,等待夏婷婷的吩咐。只听后者对金珠说道:“给我打,狠狠地打!今日本宫就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肆意妄为的小贱|人!”
话音落地之后,那些个宫女太监的有过上去的冲动,但当他们触碰到金珠那丝毫不退缩的眼神,又忽然一下子就萎靡了精神。
耳边上传来了金珠的话:“诸位,咱们往日里过得是什么日子,你们忘了吗?夏嫔她还是贵人的时候,就从来没把咱们当人过,从来都是非打即骂。你们不妨出去打听打听,哪个宫里的宫人是过着这种非人的日子?”
“咱们是做奴才的,可是,咱们也是有万岁爷给开着月俸银子的,宫规可是白纸黑字的说得清楚,从来不许嫔妃滥用私刑、打骂奴仆。”
说得铿锵有力,金珠的话震耳欲聋。她极力地感染带动着在场众人的情绪,其中被夏婷婷磋磨得狠了的,比方说银珠,当场就开始做起了反水的二五仔。
而有她率先迈出一步来到金珠的身边,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的自然而然也开始了犹豫。此时金珠继续加码道:“往日她夏嫔受宠时也就罢了,有陛下给她撑腰,就是犯下再大的错误,也不会落实了砸到身上。可是如今不一样了啊!诸位且想一想,不说远的,单就仪元殿的娴嫔娘娘,前些日子可是在咱们映月宫闹了个大没脸。现在夏嫔她衰落了,失宠了,娴嫔娘娘她能放过她吗?连带着的,她又怎么会好生对待拥护夏嫔的咱们呢!”
此话一出,那可是真真切切地涉及到了在场众人的切身利益。他们可全都看在眼里,这位夏嫔娘娘往日里为非作歹,得罪了多少人。一朝失宠,虎落平阳尚且被犬欺,更何况是她一个小小的飞上枝头意图变凤凰的小麻雀呢。
于是宫女太监们的心里皆开始犯嘀咕,他们都被金珠给说动了。眼看着局势要完全倾向于眼前的小宫女,夏婷婷慌了。她愣住了,完全愣住了,狭小的大脑根本不能理解眼前这复杂的情况。对于她来说,坐享其成才是最好的,要论解决困难,那得依靠她的外部大脑。
然而,她的脑子呢?她的脑子哪里去了?
视线在宫人之中匆忙寻找,夏婷婷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越看,心里越慌。——她的陪嫁宫女不见了。
然而此时她并没有时间去纠结外置大脑究竟抛下她这个身体跑去了什么地方,毕竟眼前还有个大|麻烦在等待着她:映月宫的太监宫女们,如同饿狼般紧盯着她,似乎已经做好了冲上来复仇的准备。
“诸位,从今往后,咱们这映月宫也就是个没改名儿的冷宫了。咱们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或是有什么不满的,索性也都说出来算了!大不了事后去拿点银子打点打点,凡是能去到别的宫里伺候,谁还待在这么个破地方等死!”
随着最后一个字说完,现场的局势彻底失控。崩坏的弦发出凄厉的哀鸣,正是夏婷婷的所有威信破碎的声音。
她眼看着那些往日里呼来喝去的奴才奴婢朝着自己扑了过来,张牙舞爪好似一个个从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魔,霎时间,整个映月宫里阴风阵阵,骇得人直打哆嗦。
“你、你们……”夏婷婷被吓得连连后退,她的脚踝被门槛绊住了,噗通一下跌倒在地。她瞪大了眼睛,惊恐遍布面颊,已然是被吓到了极点。
而后,在金珠和银珠的带领下,映月宫的奴仆们一股脑儿地全都冲了上去,扑在了夏婷婷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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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今儿阳光真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咱们还出去吗?”
西子的声音传到耳畔,姜颂儿听了,却不自觉地发出一声轻笑。她回道:“那便出去走走呗,天天待在这屋里,感觉自己都快长蘑菇了。”
“哎?人身上也长蘑菇吗?”迷迷糊糊的小西子问,“而且现在是秋天,秋天还会长蘑菇吗?”
听着她那堪比“童言童语”的问题,姜颂儿的笑意愈发地大,她拉起西子的手,主仆两个一前一后,好姐妹似的走出了冷宫的正殿。
说是“出去”,其实连冷宫的大门都出不去,两个人不过是在院子里溜达溜达。正中央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落了个差不多了,这几天以来,姜颂儿又做了很多落叶的手工艺品,抛出送给凌景铄的那一捧玫瑰花,其他的都被西子给收好,或是摆在了桌面上,一天欣赏三遍。
以至于小西子现在都学会了,只要遇到了刚刚掉落的,柔软的落叶,就一定会捡过来交到姜颂儿的手上。后者接也不是,拒绝也不是,只好无奈地说:“西子啊,咱们房里可是快要没有地方来摆这些小手工了。”
“啊?”难掩失望的小姑娘张大了嘴巴,最终却也只得将落叶给拿了回去,叹息着松手,任其飘飘摇摇地重新落在了地上。
听着她那感慨万千的情绪,姜颂儿忍俊不禁。她搂过西子那毛绒绒的小脑袋来,按在了自己的怀里。如同知性大姐姐一般,她开口安慰道:“没事,今年不做了,咱们明年还有机会。剩下的这些叶子就让它们化作养分呵护这棵大树,好让它来年生出更多的叶子来,供咱们挑选利用。”
话中的道理暗合自然轮转的规律,可是西子却忽然提出了反驳。她连声道了三个“不好”,就是姜颂儿都懵了一下,不明白这小姑娘为何如此执着于眼下的落叶。
谁知,西子的解释却是:“不必等到来年,娘娘离开冷宫的那天就快要到了!等到时候,咱们都搬回椒房殿去了,又怎么会再跑到冷宫里来捡银杏叶呢,也太晦气了!所以,不好,不好。”
“哈哈哈,原来你的‘不好’是这个意思。”姜颂儿笑意加深。她偏了偏头和西子靠在一块儿,由衷地感到了一阵暖意。
在这深宫之中,能够有一个人,同自己站在同一阵营,并且设身处地地为自己着想,如此真心,如何不令人动容。
两个人姐俩好地互相依偎了一会儿,姜颂儿忽然耳廓一动,听到了冷宫外传来的脚步声。听着那均匀有力的频率,可见是个习武的练家子。到底是何人,她却心里没个底儿。
确定不是凌景铄,因为她早已经能够在众人的脚步声中分辨出那个暴君的动静了。
心中打定了主意,直道是“既来之,则安之”,姜颂儿不动声色地等着那人率先开口打招呼。“吱嘎”一声冷宫的大门被推开后,传来了一声不算陌生的男声:
“见过皇后娘娘。冷宫侍卫姜宰今日当值,前来报道。”
“哦,原来是小姜侍卫。”姜颂儿的嗓音幽幽地想起,“多日不见,我还以为你不在冷宫做事了呢。”
不论是横空出现,还是莫名消失,这个所谓的冷宫侍卫姜宰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要不是当初给她留下的初印象就勾起了姜颂儿的好奇与疑虑,估摸着早就忘记还有这么一号人曾经在她的生活范围里出现过了。
此时重逢,姜颂儿心中的警惕还并没有放下,她擎等着姜宰的回答,而后者也确实不扭捏地,就着她的问话回道:
“皇后娘娘莫要打趣臣了。前段日子实在是令人头疼,谁能想到来冷宫当个侍卫,竟然因为‘政审’不过,被扣下审问调查了,当真是好一番折腾人。”
丢?她听到了什么?“政审!”如此陌生又熟悉的词汇,从一个古人的嘴里说出来,那都不是新奇了,那叫惊悚。
浑身发了三个战栗,姜颂儿的心里浮现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难道,这个世界里的穿越者,不只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