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的人敲锣打鼓把消息传过来的时候,罗家人正在罗氏酒楼的废墟里收拾东西。
报喜的人手里举着个锣,站在一片黑乎乎的火灾现场,往哪看都只能看到一片断壁残垣,根本看不到罗氏酒楼在哪里。
他只能敲着手里的锣站在原地喊,“罗小宝爹娘在哪呢?你家儿子中举了,我特地给你送消息来了!罗小宝的家人在哪呢!”
自从那场大火后,整个府城都死气沉沉的。
罗小宝中举的消息却好似一颗石头落入水池,激起了阵阵涟漪。
“罗家小子竟然中举了。老天不开眼啊,他家做出了放火烧家这样的恶事,还让他们家的子孙中举。老天不开眼啊。”
“我呸,就算中举又如何,他们家烧了我们的房子还没赔银子,中了举也别想有啥好日子过。”
报喜的人还是第一次他敲锣打鼓去报喜,听到消息的人不是激动万分围着自己,不是大喊大叫着争走奔告,反反而是满脸愤恨地聚在一起嘀嘀咕咕。
他又喊了一句,“谁知道罗小宝家在哪呢?”
没人回答。
“谁知道罗小宝呢?”
还是没人回答。
就在他喊的不耐烦,准备自个去找的时候,一个黑乌乌的小个子从人群里钻出来,“我带你去。”
小个子把他带到了一片废墟前,看到了五六个的同样黑乌乌,浑身上下只能看到眼白的人面前。
“你们是罗小宝的家人吗?”
报信人有点不敢相信的自己眼睛,新晋的举人大人家被烧了?
青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好奇都盯着眼前拿着锣的陌生人,‘我们是,你有何贵干?’
报信人敲了下锣,拿出以往报喜的激动样子,大声喊道,“我是来报喜的,你们家罗小宝中举了。恭喜啊!”
罗家人都愣住了,似乎有点不敢相信这个消息。
场面安静了几秒钟。
就在报信人以为自己找错了人家的时候,罗三根突然嚎了一声,捂着脸蹲在地上痛哭出声。
这一声哭号就好似号角一般,柳氏抱着身边的青兰也哭了起来。
“中举了,小宝中举了!中举了!咱们家可算是出了读书人!”
青兰对中举原本没什么太大的感觉,看阿爷和阿婆激动成这般模样,原本低落的心情也忍不住激**起来。
她可算露出了一个笑脸。
“对,咱们家小宝中举了。”
青兰送自己所剩不多的银子里掏出一两给报信人当了赏银。
因为小宝中举这个消息,全家人继续干活的时候明显比早上更加有劲。
罗小宝我兴冲冲回到家,原本以为会吃到自家侄女给准备的大餐,谁知到了罗氏酒楼所在的位置,却只看到了一地的废墟和黑乎乎自家人。
他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爹娘,小贝,侄女,这是怎么了?”
虽说之前府城着火这件事闹得很大,但书院的夫子考虑到学子即将要奔赴考场,不能被这样的事情影响了心态,所以府城着火的事情被瞒下来了。
书院没人知道府城几天前曾经发生过一场差点烧了府城的大火。
看到小宝回家了,罗家人也不忙活了。
罗三根红着眼眶,用力地拍了拍罗小宝的肩膀,欣慰地说,“小宝,你是我的骄傲!是我们罗家的骄傲!”
柳氏则是牵着小宝的手,看着瘦了一圈的小宝特别心疼地说,“看来你备考辛苦了,瘦了这么多。”
她看着一地的废墟,想到烧掉的房子,眼眶里露出一抹伤痛,“可惜咱们的房子烧掉了,不然咱们可以好好吃一顿庆祝下。”
罗小宝眉间皱了起来,脸上的喜意一扫而空,“什么时候庆祝都可以。你们先把家里的事情给我说清楚。”
青兰就简单将之前房子着火前后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罗小宝听到刺史竟然想把火灾的全部责任都推到自己的头上,气得拽紧了拳头。
“昏官!”
他只恨自己当时怎么不在家里,假如他在家里的话,或许家里就没必要受到这样的为难了。
青兰拍拍手掌,打断了大家伙愤怒的心情,她笑着说,“虽说咱们酒楼被烧了,但小宝中举是件大好事,咱们必须要好好庆祝,庆祝咱们家里第一个举人。”
青兰的提议自然是得到了全家人的赞同。
罗三根笑着说,“那我就打点酒,咱们今天好好庆祝下。”
虽然全家人都站在火灾之后的废墟里,但全家人被这个好消息刺激得都挺喜洋洋的。
罗家酒楼被烧掉后,店里那些帮工自然被辞退了,先只要买菜只能罗青兰自己去。
她捏了捏有点空****的荷包,心里有点发愁。
假如要做一顿好吃的,这么点银子肯定不够。
她又不想跟朱英朗要银子,就摸上了放在腰带里唯一的银钗。
那场大火不仅烧掉了罗氏酒楼,烧掉了青兰的所有首饰。
之前朱英朗给她买的各式各样的首饰头面全部被熊熊大火烧成了金疙瘩,烧成了银疙瘩,里头还包裹着各式各样的宝石。
虽说被烧融化了,但假如青兰可以找回来的话,也多少可以弥补下损失。
但也不知道哪个天杀的,趁着青兰之前被人围堵在朱英朗家不能出门的时候,把她那些金银疙瘩都给挖走了。
等青兰想到这件事,去废墟里首饰的时候,只在地砖下发现一个最小的银坨,而且只有拇指大小。
把青兰气得不行。
不然青兰也不会窘迫到如今的地步。
至少她还可以花银子找人一起来清理废墟,没必要全家人一起动手。
她是从村里出来的,原主的身体也做过不少的农活,但过了一年养尊处优的生活后,青兰掌心的茧子都快没了,现在让她去干这样的苦活累活,只是在废墟里干了半天,她手掌心就起了好些个水泡,疼得厉害。
唉,这些事情多想无益。
青兰摸了摸腰间那根唯一剩下来的银钗,决定去把银钗给当了,给小宝做一顿好吃的。
人家穿越过来之后都是日子越来越好,倒是她越混越过去了。
之前一直没缺过银子,现在反而要靠着典当过日子了。
朱英朗原本打算陪着她去买菜,但青兰拒绝了。
“不用了,我自己一个人去就行。”
朱英朗眉头微蹙,他也跟着罗家人在废墟里干活了大半天,洁白如玉的脸颊上多了一些灰尘,但依旧不损他的英俊,反而给他添加了几分男人味。
一开始,青兰看到他拿起工具的时候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可不管青兰怎么说,朱英朗就是抓着工具不松手,态度十分坚决。
青兰拗不过他,只能让他一起帮忙了。
“我陪你去吧。”
青兰呆会要去典当银钗,她不能把自己这么窘迫的样子暴露在朱英朗的面前,自然不能同意。
她抓起朱英朗的手掌,轻轻抚摸了下他掌心的水泡,心疼地说,“你回家让黑甲给你上药,我一个人可以的。只是买菜而已。”
“我去帮你提菜。”
“你手都受伤了,怎么帮我提菜。好了,你不要让我担心,你就先回家吧。”
朱英朗只能点头答应。
但他知道青兰这阵子手头很紧张,抓着腰间的荷包要往青兰的手掌心放。
青兰不肯接,她佯作生气瞪他,“你这是看不起我吗?我再怎么穷,买菜的银子还是有的。你收回去!”
朱英朗有点怀疑地说,“真的?”
青兰气得狠狠拍了下他的手掌,转身就走了。
“我去买菜了。”
朱英朗看着她瘦瘦弱弱的背影,心里担忧不减。
既然青兰不愿意让他跟着,他让别的人去跟着总没错吧。
他看了我黑甲一眼,黑甲立马就跟上了青兰的背影。
府城被烧了一半,东城区基本都是一片废墟。
青兰一路上走过去,看到的都是断墙残垣,和在废墟中麻木地劳作的人群。
也有人用着家里所剩不多的木材做了个简单的棚子,有人神情劳倦地在屋子里做饭吃。
时不时,青兰还能听到几句陌生人对她的咒骂声。
“那个罗青兰就是个灾星,害得咱们的房子烧了,银子多了。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窝在这样一个狗棚里。”
“这样的人就该被千刀万剐,不得好死。那个狗屁钦差大人还说这件事同她无关,我看啊就是收了她的银子,胡说八道。”
“房子是她娘烧的。父债子还,天经地义。她娘放火烧了房子,自然这件事和她脱不开关系。”
对于这些咒骂声,青兰听到只是皱皱眉,没太放在心上。
她也可以理解这些人咒骂她的缘由。
房子被烧了,大半辈子的积累毁于一旦,真凶丁氏不知所踪,但是心里的烦闷和痛苦必须要找到一个发泄的渠道。
罗青兰就变成了最好的发泄渠道。
她完全可以理解。
只是,她觉得或许府城不太适合她继续住下去了。
事情闹到现在这个地步,谁都不想的。
但是没办法。
不破不立。
她去当铺把手里的银钗典当了三两银子,用来置办了一大桌子的菜。
一直偷偷跟在她身后的黑甲,看着青兰进了当铺后,神色一变。
回到朱公子的府上后,青兰正在厨房里做菜,朱英朗走了走进来。
青兰手上切菜的动作不停,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朱英朗走到她身边,低声开口说道,“你去当铺了?”
这话让青兰停止了切菜的动作。
只是她低垂着脑袋,朱英朗看不到她脸上的神情。
“……你生气了?”
青兰摇头,但开口的语气跟不生气搭不上边,“你让黑甲跟踪我?”
朱英朗最怕青兰这幅低头无声抗议的样子,看着青兰乌黑发亮的头发,心里有点堵。
“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担心你。你也知道如今府城有些人对你心怀歹意,我怕你出事,就让黑甲跟着你了。”
青兰还是不吭声。
朱英朗彻底心慌了。
他抿着嘴角,伸手强制转过青兰的肩膀,原本想说点什么,等看到青兰神色里的失落后,到了嘴边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青兰眼眶微红,她深呼吸一口气,才算将眼眶里的热度也压下去。
“我没事,你不要担心。我只是觉得造化弄人。为什么事情最后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呢。”
朱英朗听到这话心都要碎了,他伸手揽住青兰的脑袋,压在肩膀上。
“我会一直陪着你,绝对不会离开你。你放心。”
青兰嗅着鼻尖独属于朱英朗的淡淡味道,手指紧紧抓着朱英朗的衣服,任由眼泪滑落眼眶。
她哽咽着说,“嗯,谢谢你。”
站在厨房门外的柳氏看着厨房里相拥抱在一起的两人,尤其听着青兰的的哭泣声,悄悄收起了迈出去的左脚,转身离开了厨房。
青兰狠狠哭了一顿,将眼泪和心里所有不舒服全部发泄在朱英朗的衣服上了。
她看着朱英朗肩膀上的一大块水迹,不好意思地笑了,“好丢脸哦。”
朱英朗感觉着肩膀上温热,微微笑着摇头,“一点都不丢脸。我觉得你很好。”
青兰不好意思地笑,但是等她拿起菜刀继续切菜的时候,明显心情比之前好了很多。
切菜的时候,青兰将自己的打算说出了口,“小宝不是考中举人了嘛,我打算过阵子跟着小宝一起去京城。你愿意吗?”
虽然朱英朗没开口说过为何想入赘,但青兰猜测,估计是朱英朗和家里闹矛盾了,他不想回去,才会说出入赘这样的气话。
她现在考虑要去京城的话我,自然要提前跟朱英朗沟通下,如果朱英朗不愿意话,两个人还可以继续讨论。
果然,朱英朗听到要去京城后沉默了。
青兰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如何?”
朱英朗沉吟片刻,点点头,“好,都听你的。”
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青兰做了一大桌子饭菜,差不多将毕生所学都发挥了出来。
只是自从那场火灾后,全家人吃得最舒服最满足的一顿饭菜。
等酒饱饭足,青兰就将自己的决定说出口了,“过阵子,我准备和小宝一起去京城。府城我们待不下去了。”
青兰这话说出口,桌上人一时沉默了。
青兰没说为什么为何他们在府城待不下去了。
但是所有人都清楚府城人对他们家的态度。
就是恨不得将罗家人千刀万剐,又怎么会想到他们的酒楼吃饭呢。
估计就算他们花费千辛万苦,真的把酒店开起来,估计也不会有人愿意来餐馆吃饭。
柳氏和罗三根对视一眼,点点头,“好,听青兰的。”
青兰看向坐在旁边的两个徒弟,“你们两个呢?愿意跟着我们一起去京城吗?”
狗食和张小花对视一眼,没有半分犹豫,“师傅,你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反正我们无父无母,师傅就是我们的娘!”
青兰听到这话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忍不住瞪这两个小混蛋。
“你师傅我还没成亲呢,生不出你们两个这么大的孩子。我是娘,那谁是你们的爹?”
张小花和狗食对视一笑,异口同声地说,“朱公子啊。”
桌上的人也忍不住笑了。
青兰听到这话又羞又恼,气得伸手去捏这两人的脸,“你们两个小混球,竟然还敢开你师傅的玩笑了,看我不揍你们。”
两个人不反抗,任由青兰将两个人的脸捏红了,反而傻乎乎地笑,到显得格外乐在其中。
坐在旁边的朱英朗也不罢休,主动接着这个玩笑继续往下说,“看来我要给改口费了。”
青兰气得锤了一下他的胳膊,两眼含羞带怒地瞪他,“你闭嘴!不准跟着一起起哄!”
青兰这人做事习惯了列好安排计划,严格按照计划进行。
虽说她从县城带到府城,或者来府城后添加的东西和赚到的银子因为那一场大火都毁之一旦了。
但她在县城开的酒楼还是在正常营业。
恰逢罗小山进府城来送县城酒楼最近两个月的盈利。
罗小山看着原本罗氏酒楼所在的地位那一片的黑色废墟,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栽在地上起不来。
等看到青兰从街角走出来的时候,他吓得腿一软,一个大男人竟然哭了起来。
“青兰姐,你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
他几个月不曾来府城,一来就看到了一地的废墟,自然就想歪了,以为罗家人发现了不幸。
这会儿看到青兰一家子完好无损,一时激动,忍不住哭了。
青兰罗小山哭得这般可怜的罗小山,叹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很好。但府城我不准呆下去了,准备过阵子去京城。”
罗小山一听青兰要去京城,立马就掏出了怀里的一大叠银票。
“师傅,这是最近三个月酒楼赚到的银子,我都带过来了。”
青兰看着那一叠银票就好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尤其罗小山手掌里那一把银票一看就不少。
最后,数了数,竟然有三千两。
“怎么会这么多?”
“师傅做之前留下来的那个菜谱太厉害,在酒楼特别受欢迎。城外一百亩今年也大丰收。以后肯定可以赚到更多的银子!”
这三千字两银子对青兰来说无疑于雪中送炭。
她现在买菜都要典当银子,有了这笔银子的话,她去京城就不用担心任何的银子的问题了。
青兰捧着那一叠银票,只觉得天无绝人之路。
手头有了银子,之后的事情安排就更加顺利了。
她不打算留在府城,就将罗氏酒楼所在的那一片地给卖了。
好在府城也还有一些酒楼的老食客,用五百两买下了这块地皮,青兰也不算亏得太厉害。
把宅子处理了,罗家人也不用收拾家当,租辆马车做好干粮就可以上路了。
但随着一行人距离京城越来越近,朱英朗发呆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青兰看着有些担心,想跟他聊聊天。
朱英朗对上青兰担忧的眼神,每次都是装作若无事地笑笑,没有暴露半点心思。
一行人在路上走了足足一个月,可算到了京城。
京城到底是京城,城门可不是府城的小城门可以比较的。
穿着盔甲,拿着长枪,神情冷肃地站在城门口的士兵,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生畏惧。
所有进城的人都要花银子买个进城的令牌,但罗家一行人,却在黑甲掏出一块令牌后,越过前面几十个人没有经过任何检查进了城。
黑甲的这个动作,比京城里繁华的街道让青兰心里更加在意。
再联想到朱英朗这阵子的异常,她口干舌燥,心跳得飞快,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发生。
她不敢开口,何况也不用开口,事情的真相马上就会在她的面前揭露了。
马车穿过街道,最后停在一扇高大威武的大门前。
门前站着和城门口打扮一模一样的士兵。
大门上挂着牌匾,牌匾上写着“卫国将军府”。
五个烫金的大字,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发光,简直可以烫伤青兰的眼睛。
她有些愣怔地回头看向坐在身边的朱英朗,心里了然,这应该就是面前这个男人最大的秘密。
也是这个男人为何来京城路上全程发呆的缘由。
更加是为何黑甲只要露出令牌,他们全家人不用检查就可以进城的原因。
她以为眼前的男人只会是个王孙贵族,但想不到还是个卫国将军。
卫国将军,就连她常居乡下都听说过这个将军的传言。
十三岁入伍,十五岁带领十万将士击退敌军三十万大军,在边关守卫十年,逼得敌军和朝廷签订了和平协议,才换来朝廷十多年的休养生息。
这么一个传说中英勇威武的男人,就是眼前这个神色忐忑不安的男人吗?
罗家其他人早就彻底傻眼了。
一群人就好似走在云里,被好似仙子一般的婢女迎进了府中,又洗漱干净,等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那一桌子的山珍海味,才算找回了心神。
所以,朱英朗就是卫国将军吗吗?
朱英朗坐在青兰身边,率先拿起筷子,给青兰碗里夹了一筷子鱼肉,“我知道大家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青兰不吭声。
朱英朗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神色有些受伤。
一顿饭吃得安静到过分。
饭后,罗家其他人虽然心里慌张,但彼此对视一眼,还是贴心地给青兰和朱英朗两人留下了足够的私人空间。
大厅里只剩下两个人后。
朱英朗压低声音,有些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是不是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