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熊熊大火,烧了足足一夜,一直到第二天清晨太阳升起的时候才被扑灭。
但,以府城中心区往东的一大片城区全没了。
到处都是神情麻木的人群,看着被烧成灰烬的家,就算想哭都哭不出眼泪。
也有亲人因为各种意外永远留在这场大火中。
即便第二天是艳阳天,但所有人心里都阴沉沉的,好似还被困在昨天晚上的那场大火里。
神情疲倦的青兰,木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珠子一动不动,好似入定一般。
朱英朗在旁边看得心疼,上前试图要拿走她手里用来装水灭火的木桶,“青兰,你也累了一晚上了,咱们休息下行吗?”
青兰没有反应,手指死死地抓着木桶。
朱英朗花了点力气才把木桶从她的虎口夺出来。
松开掌心的木桶后,青兰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手指僵硬着维持这抓握的动作,朱英朗帮着按了许久才把她手指抚平。
他说话的声音更加轻柔,“青兰,我们先回家休息吧。”
家这个字好像打开了青兰的某项开关。
她讥讽地勾唇,嘲讽道,“家?哪里是我家,我家被烧了,全都烧没了!”
说了这句话后,她心里积攒了一晚上的各种情绪就好似找到了发泄的口子,再也控制不住痛哭出声。
“丁氏你自己要去死就尽管去死,干嘛要拉着我们党垫背!你倒是好,放了一把火就死的透透了。把我们房子给烧了,把人也给烧死了。你这样的人就算去了阴曹地府,也要被油煎火烧!”
以前罗青兰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但这一刻,她从来没有这么期盼过,常人口中说的阴曹地府是真的存在,阎罗王是真的存在。
如果死之后,还要根据生前的所作所为进行相应惩罚的话。
那么她希望全天下最残酷的刑罚都用到丁氏身上,不然真的难消她的心头之恨。
朱英朗第一次看到青兰这幅气得失去理智破口大骂的样子,心里只觉得心疼。
他伸手拦住激动不已的青兰,任由青兰对他拳打脚踢,对丁氏各种咒骂,嘴里不停安慰。
“你还有我,还有阿爷阿婆,我们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别怕,不管未来多难,我也会陪着你。”
青兰痛痛快快骂了丁氏一顿后,在朱英朗的安慰下,哭着苦着就睡过去了。
毕竟折腾了一晚上,加上刚刚哭喊了一顿。
罗三根和柳氏站在旁边同样,一身好似在木炭堆里打过滚一般,两个人同样是眼眶红红,满脸愁容。
朱英朗带着一行人回了自己的宅院。
他每到一个新地方,都会给自己买一套宅院。
只是到了府城后,他和青兰的关系越发密切,他就搬进了罗家,没有选择住在自己的宅子里。
到了这会儿,也算让罗家人有个落脚的地方。
青兰跟着朱英朗的宅子里,她全身心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半分心思去看屋子里各种奢华的装饰。
她就好似丢了魂一般,坐在一个地方真个人木木傻傻的。
朱英朗看着心疼,但是却束手无策。
换作平日的话,他还可以让罗氏夫妇帮忙劝下。
这会儿罗氏夫妇都郁郁寡欢,眉目间带着浓郁得可以滴出水的愁绪,更别说去管青兰了。
酒楼被烧了,大家伙心情都不好。
朱英朗只能叹气,吩咐府上的下人多用点心,给做了一桌丰盛的中饭。
面对一桌丰盛的饭餐,所有人都食之无味,依旧没有半分笑意。
之前怎么端上桌的,最后又怎么被端下去了。
可就在罗家人愁云不展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件雪上加霜的事情。
下人神色紧张地进来禀告道,“少爷,府外围了数百人,他们要罗小姐出去。”
朱英朗眉头皱了起来,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完全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青兰,对黑甲吩咐道,“你去看看。”
黑甲依言跟着下人去了府门口。
府门口站着数百个神色疲倦、满身狼藉的男女老少。
这些人神情激愤地瞪着面前的府门,一看到里面有人出来就七嘴八舌喊道。
“罗青兰,你家起火连累烧了我们的房子,你要赔!”
“对对对,要赔!我们的家被你连累得家破人亡,如今无家可归,你必须要赔!”
“我相公被烧死了,你们要赔!不赔的话,我们几个孤儿寡母怎么活!”
“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说着说着,所有人都激动起来,他们把昨天那场大火全部怪罪在罗家身上,觉得罗家才是这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
有人越说越悲愤,红着眼眶去扯黑甲,“你赔我儿子!”
“你赔我房子!”
“你赔我的银子!”
几百个人围住了黑甲,满目望去都是一张张愤怒绝望的脸。
任凭黑甲武功盖世,也一拳难敌四手,更不用说要面对一百多双手。
他本就不善言辞,面对这么人的责难,更加不知从何解释,只能苍白无力地解释道,“昨天晚上是有人故意放火,和罗家酒楼无关。我知道发生这样的惨剧,大家都我很痛苦,但这件事真的和罗氏酒楼无关,罗氏酒楼也是受害者……”
但他一个人的声音在一百多人的怒吼面前就好似蚊子叫一般,瞬间被淹没。
愤怒的人们也不想听任何解释,他们只想要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赔!你必须要赔!”
“你不赔的话,我们就去告官,我们就天天来堵你们我,你们别想跑!”
面对这些失去理智的人群,黑甲发现不管他怎么解释都是徒劳,试图回到府上。
但一看他要走,面前的人群就好似疯了一般,都要去扯他。
等他重新回到朱英朗的面前,身上的衣服被撕地粉碎,脸上也不知道被谁打了几拳,挠了几下,一片血痕和青紫。
朱英朗第一次看到自家属下这般狼狈,皱眉沉声问道,“府外到底是什么情况?”
“那些个在昨晚大火中损失惨重的人过来要罗小姐索赔。”
朱英朗脸色有些不好看,“你去衙门报官,把昨天晚上是丁氏放火消息告诉他们。”
这件事对罗青兰来说就是无妄之灾。
如果不是丁氏故意放火的话,昨天的悲剧就不会发生。
何况青兰也是受害者,她过去两年的付出全被这一场大火给烧毁了。
这些人干嘛要找罗青兰索赔。
黑甲从衙门回来又带回了一个消息。
“衙门说丁氏下药毒死了丁府上下三十口人,和一只狗。”
他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好是在晚饭后,所有人都聚在饭厅。
除了罗青兰依旧神色恍惚外,其他人多多少少已经恢复了一些精神。
柳氏听到这个消息,惊得捂住嘴角发出了一声惊呼,“天啦!下毒把哥嫂一家全部毒死了,丁氏这人当真是恶毒。”
经过昨天晚上后,罗三根的脸上明显比平时要多了一份老态,他听到这个消息倒是不奇怪。
他冷笑一声,“这女人可不是疯了吗?如果没疯的话,也不会跑出来放火!烧了大半府城,这女人是恨得拉着所有人都跟她陪葬吧!”
这会儿,提起这个把他们家和的酒楼烧掉女人,所有人脸色都不好看。
柳氏问道,“那她还活着吗?”
黑甲摇摇头,“暂时没人找到她,不是是死是活。”
柳氏恨恨地说,“我就还不信那么大的火烧不死她!就这么让她烧死,真的便宜她了!也不看看她这把火烧了多少房子,毁了多少人!”
黑甲看着柳氏这般愤怒的样子有些欲言又止。
朱英朗挥挥手,“你继续说。”
“衙门那边似乎是想母债子还。丁氏烧了那么多的房子,但事情起因在罗姑娘身上,火势也是从罗家酒楼蔓延出去的。这件事要罗家酒楼负责。”
朱英朗听到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面无表情地说,“这是打算让青兰当替罪羊了!”
昨天那么大一场火,烧死了几十个人,烧毁了数百栋房子,价值难以用钱财来估计。
最可怕的是,那些被烧了房子的人该怎么安抚?
刺史怕这件事处理不善,会影响到自己的乌纱帽,就打算把罗青兰推出来当个替罪羊。
这样一来,府城愤怒的受害者就有了发泄渠道,绝对不会影响到他。
罗三根和柳氏听到这话,又急又怒。
“明明是丁氏放火,而且青兰和她早就断绝关系了,干嘛要母债女还,这就是在欺负我们青兰!”
“我们的酒楼都被烧没了,要我们赔偿,这不是要让我们砍头吗?”
青兰原本坐在旁边发呆,可似乎母债子还这四个字戳中了她的某根神经,让她原本呆滞的眼睛里多了一抹身材我,虽然那抹身材很弱。
“我不会赔偿的。我一分银子都不会出的。”
不说那一场大火害得她倾家**产,半分银子都没了。
就算她所有的银子都还在,她也绝对不会出半分银子。
她这会儿恨死了,怎么可能还乐意为丁氏出银子。
朱英朗看青兰可算有反应了,心里偷偷松了一口气。
他伸手抓住青兰有些冰凉的手指,“青兰,你放心,你不想赔偿银子,我绝对不会让你赔偿半分银子的。”
青兰紧紧抓着朱英朗的银子,嘴角弯了弯,“谢谢你。”
但柳氏和罗三根却有些紧张,很担心衙门的人会强行来抓人。
“假如衙门的衙役来了怎么办?”
朱英朗眉头挑了挑,神色里带着毋庸置疑,“放心,他们不敢来的。”
衙门的人确实没来,但府门外围着人越来越多。
这些人整天整夜在府门外围着,嘴里喊着要罗青兰出来还银子,要青兰出来把事情说清楚。
就算青兰在后宅的房间里,都可以将这些人喊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罗青兰这会儿也没心情去感伤自己被烧掉的酒楼了,她听着外头的喊声,心里着急,如果没有朱英朗拦着的话,早就出门与这些人对峙了。
“我倒是要出去和这些人好好说道说道,干嘛要把这件事推在我头上。”
朱英朗紧紧抓着她的胳膊,不让她出去,“青兰,你冷静。这个时候,你绝对不能出去。你出去了,他们会更加激动的。到时候外头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也无法估计。”
青兰烦躁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好似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一般,“那只能这样窝在房间里当个懦夫,任由他们指责吗?”
“你不是懦夫,你是个姑娘家。”
青兰无语了,瞪了朱英朗一眼,“不要和我皮,我现在没心情和你皮。”
但朱英朗那句话,也让她心头的急躁稍微退散了一些。
朱英朗伸手把她揽在怀里,轻轻晃着她的肩膀,“这次你相信我一回,把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好吗?你放心,不用两天,我定然会让府外的人都撤走。”
青兰狐疑地看他,“真的?”
听府中的下人说,宅子外头可是围了足足几百个人,甚至有人带来了过完锅碗瓢盆,似乎想住在外头不走了。
她还真的不相信朱英朗可以有本事让他们走人。
这些人没有从她身上掏到足够多的银子,怎么可能舍得走呢。
‘真的,你就放心。把所有事情交给我,等三天后,我定然会把事情妥善解决。’
朱英朗的声音满满都是坚定,给人一种极为信赖的感觉,让青兰焦灼的心似乎也找到了着陆的地方。
她靠在朱英朗的怀里,抓着朱英朗的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好,我相信你。这次真的谢谢你了。”
这次如果没有身边这个男人在自己身边的话,她或许就真的倒下,找不到任何爬起来的方法了。
各种事情接连而来,就算她在坚强,偶尔也会有点灰心丧气。
朱英朗低头在青兰的额头上印下一吻,声音里充满柔情,“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我很开心,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黑甲手里拿着书信推开屋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两人紧紧拥在一起的模样,他吓得迅速往屋外退。
屋里的两人好似被惊吓一般,急匆匆地分开了彼此。
青兰的脸颊有些红,低着头不敢抬头看朱英朗,“你们有事情要商量就商量吧,我去厨房看看。”
说罢,就好似兔子一般跑了。
朱英朗无奈地对着她风一般的背影笑了笑,转头看向黑甲的时候,脸上重新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说吧。”
黑甲将手中的信毕恭毕敬递到他的手里。
看完手里这封信后,朱英朗勾唇笑了,“好。”
青兰如今的困境,不用太久就可以摆脱了。
……
青兰站在厨房里,想着刚刚黑甲可能看到了她和朱英朗亲密的动作,羞恼得脸都红了。
果然不该得意忘形。
两人私下多亲密都没关系,但被旁人看到就太不好意思了。
就在她脑袋里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砰得一声。
把她吓了一跳。
她寻声走出去,看到院子里被扔了一个灰扑扑看不出颜色的包袱。
院子周围每天都有人围着,这些人时不时会往院子里扔东西,但一般都是扔各种石头或者是烂菜叶子,倒是从来不曾扔过这么大的东西。
青兰操起厨房门口的一根小竹竿,往前走了几步,用竹竿掀开了包袱外头的那层薄布。
等里头的东西露出它的真实面目,青兰吓得惨叫一声,跌坐在地。
里头竟然是一具小孩子烧焦的尸体。
小小的身体被烧得好似木炭一般,手脚烧得跟竹竿一般,但从轮廓仍旧可以看出包裹里的东西就是一个小孩子。
青兰的尖叫声惹得府上的其他人都围靠了过来。
柳氏看着包裹里的尸体,眼睛一翻直接晕过去了。
连朱英朗喜怒不形于色,看着眼前这具尸体都忍不住皱眉,厉声吩咐道,“赶紧把这东西埋了。”
下人们抖着手指把那个包裹给带走了。
但青兰坐在地上,身体仍在发抖。
朱英朗怜惜地走上前,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温柔地安抚怀里被吓得不轻的女人,“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呢。”
青兰抓着朱英朗的衣襟,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紧咬着牙关,愣是没让一滴泪脱框而出。
“以为这样就可以吓到我吗?我就不信这天下没有王法了,我不服。明明这件事丁氏才是罪魁祸首,为何要将事情全部推到我头上。”
她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就屈服。
该她负的责任,她半分不会少。
但是不该她负的责任,要逼着她硬去负责,她是绝对不会屈服的。
朱英朗看着青兰这般倔强的模样,一边心疼得要命,一边又忍不住骄傲,果然不愧是他喜欢的女人,就是不会那么容易屈服的。
“你放心,这件事明天就会解决的。”
青兰自己也下定了决心,“我明天要去衙门亲自和衙门的人对峙,我倒要看看他们要怎么把罪名都栽我头上。”
但她心里没底。
如今全府城和刺史衙门,所有人都要她死来以我泄民愤。
就算她真的赔偿了所有足够的银子,她相信屋外的那些人同样不会满意。
他们就是要她死。
或许这次去衙门也不会得到什么好结果,但是也总比窝在一个宅子里等死好。
可惜的是,她所有东西都在那场大火里烧毁了,除了银票外还有丁氏和她签订的断绝关系书。
那她要怎么办呢?
还不等她想出解决办法,衙门那些走狗一般的衙役就来了。
衙役一来,门外围着的那些人更加激动了。
“罗青兰,滚出来!”
“滚出来!”
衙役站人群前头就好似真的为民主持公道一般,“开门,我们要抓罗青兰去衙门审问。”
门前的大门纹丝不动。
屋子里的朱英朗拦着青兰,不让她出去,“你在屋子里呆着,什么地方都别去。”
青兰听着外头各式各样怒吼声,心里着急,生怕朱英朗会因为她惹到官司,“不行,我必须出去,我不想连累你。”
朱英朗不松手,“我心甘情愿被你们连累。”
这句话感动得青兰差点落泪,“你……说这样煽情的话,我真的会哭的。”
柳氏和罗三根站在旁边,神色惶惶,但更多的是害怕失去青兰。
柳氏哭着劝青兰,“青兰,你就听朱公子的,别出去了。真的出去了,外头那些人肯定会疯了,你会受伤的。”
张小花和罗小山同样眼眶红红地看着青兰,虽然没开口,但是意思也很明确,不希望她出去。
青兰叹气,“可人都到府门口了,我不去能行吗?”
那些衙役可不是什么好惹的货色,假如她一直龟缩在屋子里,谁能想到这些人会做什么呢。
而且,她明明没罪,这样一直窝在屋子里,反而跟有罪一般。
朱英朗知道罗青兰这人不喜欢因为自己的问题连累到旁人,抓着青兰的手保证道,“你相信我,撑过今天,明天所有事情都可以得到妥善的处理。”
青兰笑了,“怎么可能!”
“你不相信我吗?”朱英朗死死锁着罗青兰的眼睛不放。
青兰第一次看到这么严肃的朱英朗,到底于心不忍,叹口气,“好吧,我信你。如果明天衙门的人依旧围在外头的话,我就出去吧。我不想一直窝在屋子里当个缩头乌龟。”
柳氏瞪了她一眼,“那些人都恨不得将你生吃活剥了,你出去就是找死。这哪里算得上是缩头乌龟,只能说避其锋芒。”
罗三根在旁边点头,同时叹气,“我想不到府城的人会这般不讲道理,将把所有事情都扯你头上。”
外头,任凭衙役怎么拍门,门前的大门就是纹丝不动,好似宅子里根本没住人一般。
几个衙役对视一眼,回到衙门把这件事禀告给了刺史。
刺史想不到这罗青兰竟然敢躲起来,连衙役到了门口都敢不开门,气得胡子都被吹起来了。
“想不到这罗青兰竟然是块硬骨头,敬酒不吃,那就别怕我不客气了。去把门给撞开,我还就不信这人敢在屋子里躲一辈子。”
他下个月就要去京城述职了,他绝对不允许这件事影响到他今年的评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