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罗青竹真的死了吗?
在丁府某个厢房里,一个头发凌乱,嘴里时不时发出各种奇怪吼声的年轻人被捆在凳子上。
如果青兰此时在房间里的话,她就可以一眼认出,被捆在凳子上男人不被砍头的罗青竹是谁。
也不知道丁氏和丁大壮做了什么手脚让罗青竹死里逃生。
那白天正午被刽子手砍头的又是谁呢?
屋子里的丁氏肯定是没心思去解答这些疑惑。
她看着被捆在凳子中央,状若癫狂,消瘦如柴的罗青竹,只觉得肝肠寸断。
她的宝贝儿子,未来的秀才郎就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呢?
她这阵子是哭得眼泪都没了。
她抓着罗青竹被紧紧困在椅子把手上的手指,仰着头,用充满希冀的眼神看向站着的大夫。
蓄着花白胡子的大夫,紧张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抖着嘴唇说,“老夫无能为力,还望你再请高明。”
丁氏听到这话,激动得抓着老大夫的衣襟,瞪大眼睛逼问道,“你怎么可以无能为力呢!你不是全府城最好的大夫吗?你怎么额可能治不好我家青竹!”
老大夫被丁氏这幅状若癫狂的样子吓得脸都白了,可怜巴巴地缩着身体,苦着脸解释道,“贵公子得的是失心疯,老夫真的能力不够啊!”
“你骗人!我儿子没有疯,他就是一直被吓到了!你不要胡说八道!”丁氏听到大夫说罗青竹疯了,神色更加癫狂,甚至比捆在凳子上罗青竹更加像得了失心疯。
她挥舞着手掌,跟个疯婆娘一样,就去扯老大夫的头发,去抓老大夫的脸。
老大夫哪里见过这样泼妇撒泼的场景,吓得连声呼救,“救命啊!杀人了!”
丁大壮在外头听到动静闯进来,看着眼前这一幕,吓得脸都青了。
他一把扯开丁氏,狠狠把她推倒在地,怒斥道,“你在干嘛?”
丁氏被推倒在地,想到失心疯的儿子,捂着脸悲痛地哭了起来。
丁大壮这会没心情去搭理这个快为儿子发疯的小妹。
他紧张地看着老大夫,做低伏小道,“安大夫,我这妹妹就是替他儿子着急,你多体谅体谅!”
老大夫看着眼前低头道歉的丁大壮,想到自己刚刚差点死在一个女人手里,气得胡子都吹起来了。
“如果不是老夫欠了你的人情,老夫才不会来给一个死囚诊治。你这妹子还不识好人心,想杀了我给她儿子陪葬。”
丁大壮连连低头道歉,笑容谄媚地塞了一个荷包到老大夫的手里,“对对,此次麻烦安大夫了,谁让安大夫是个活菩萨,心肠好呢。”
安大夫摸了摸手里沉甸甸荷包,脸色才好看些。
他低头凑到丁大壮耳边说了几句话,“你这侄子真的是疯了,天下无人能治。你这样关着迟早会出事,倒不如……”
说着,他做了一个砍头的姿势。
丁大壮脸色微变,他没有反驳,“谢谢老大夫指点。”
老大夫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放在丁大壮的手上。
放完荷包后,还拍了拍丁大壮的肩膀。
“这东西,就看在我们之前的交情下,我不收你银子了。老夫告辞!”
丁大壮抓着手掌心的荷包,眼睛里划过一道暗光。
跌坐在地上的丁氏对丁大壮和安大夫之间毫不知情。
她拍着大腿哭嚎道,“我怎么就命这么苦呢!嫁的男人是个窝囊废,生出来的玩意是个赔钱货,现在好不容易拉扯大一个儿子,又被贱人害成这幅模样!我命苦啊,我命苦啊!”
丁大壮皱眉地看了一眼满脸鼻涕眼泪丁氏一眼,开口打断了她的哭嚎,“小妹,你出来,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丁氏继续哭,不搭理丁大壮。
丁大壮气得额头上青筋都暴了起来,跟抓鸭子一样,抓着丁氏扔出了房间。
丁氏何曾受过丁大壮这般粗鲁的对待,瞪着一双哭得血红的眼睛看先丁大壮,声音里满满都是质问,“哥!你干嘛!”
丁大壮有些烦躁地围着丁氏转了转圈,“不是我要干嘛,你是要干嘛!”
他蹲下身,凑到丁氏耳边,小声道,“你当初怎么答应我的。我帮你救下你儿子,救下来后,你带着你儿子赶紧走!离开府城,回罗家村,再也不回来了!可你现在还没走!”
丁氏有些心虚地低下头,红着眼眶解释道,“可是哥,青竹病了。府城的大夫最好,假如这会儿离开的话,他就废了。”
丁大壮听到这话,不耐地皱起眉头,冷冷地说,“那和现在打大夫也看过了,你现在就带着他走。”
丁氏提起刚刚那个老大夫,心里就有气,“刚刚那个老大夫不顶用,他竟然说青竹是失心疯!哥,你再帮我找过一个大夫好不好?找个厉害的。”
丁大壮被丁氏这话给气笑了,下一瞬,他怒不可遏地对着丁氏吼道,“府城谁会给一个本该砍头的死囚问诊!如果被人知道,里头的那个人没死,那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是我全家都要死!全家都要死,你知道吗?”
他甚至不想称呼屋子里的罗青竹是外甥,只是用那个人来称呼,足以看出他对罗青竹和丁氏的厌恶。
他又怎么会对丁氏和罗青竹不厌恶呢!
当初他弟弟因为丁氏的挑唆,对和罗青兰对着干,最后被流放千里之外。
他因为自家弟弟的缘故,也要对付罗青兰。
谁知罗青兰诡计多端,找人故意抬高龙虾价格,害得他赔了一半的家产。
为了救屋子的疯子,他又花了一半家产。
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为了这个小妹花了一大半的家产,最后只剩下四分之一的家产,难不成他替这个小妹做的不够多吗?
他现在只盼着丁氏带着疯子赶紧走,去哪里都随意,不要继续留在他府上就行,不要拖累他就行。
可丁氏竟然还想留下来,这是要害死他一家吗?
丁氏被丁大壮吼得傻了。
大哥第一次对她发这么大的火,明明之前大哥对她最好的。
丁大壮气得从鼻子里喷粗气,扔下一句“明天你必须把屋子里的那人给我弄走”,甩袖子走了。
留下丁氏呆若木鸡地跪坐在原地。
一阵微风吹过,她才好似清醒一般,捂着脸痛哭出声。
哭完之后,丁氏发狠一般用袖子狠狠擦着脸上的泪水,眼神凶狠地说,“我不走,我儿子不走,谁也别想赶走我们!”
府城的大夫肯定比罗家村的大夫厉害,如果离开了府城,她的儿子是绝对没有康复的可能了。
他儿子疯了,那她前半生为了儿子做的付出就彻底成了笑话。
她不会让自己成为罗家村那些泼妇的笑话。
绝对不会。
丁大壮原本以为,他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自家小妹只要稍微有点羞耻心,第二天肯定会老老实实带着她那个疯儿子滚蛋。
可第二天,他从管家嘴里得知,丁氏没走,甚至还用自家的名义又去找郎中了。
想到会有旁人知道丁府藏了一个应该被砍头的死囚犯,丁大壮吓得浑身的毫毛都竖了起来!
他紧张得声音都变调了,“你赶紧去拦住她!赶紧!”
他跟火烧了屁股一般往丁氏住的院子跑,抓着丁氏咆哮道,“你是疯了吗?”
丁氏哀求着看向丁大壮,“大哥,我求你。我跪下来求你,你就救救你外甥吧。你外甥读书很厉害的,治好的的话,以后可以……”
“你做梦吧!你儿子现在正在外人眼里已经死掉了!就算他没疯,这辈子也别想去参加科举了!他这辈子废了!”丁大壮听到丁氏还求着他救罗青竹,脑袋里的那根神经彻底断了,狰狞着朝着丁氏怒吼。
丁氏尖叫着打断了他的话,“不可能!我儿子是全天下最聪明的人,她肯定可以参加科举的,肯定可以当秀才,肯定可以当状元郎的!”
丁大壮被丁氏这幅疯狂的模样吓了一跳,他凝神一看,这才发现丁氏眉目间也沾染上一丝丝和罗青竹神色间相同的疯狂。
瞧着她这幅模样,虽然眼睛还清醒的,但估计离疯也快不远了。
他心里到底还是顾念着两人之间的手足之情,看着丁氏这幅癫狂的样子,想到两人小时候朝夕相处的日子,心软了。
他放柔了脸上的神情,深呼吸一口气,笑着安抚道,“小妹,大哥错了。你这些天照顾青竹也辛苦了,你先去休息下,哥哥帮你照顾青竹,你看行吗?”
丁氏有些不确定地看向丁大壮,“真的吗?”
丁大壮点点头,扶着丁氏往隔壁院子走,“对,大哥帮你照顾下青竹。你先去休息下,大哥看你脸色不好,呆会让大夫给你问诊下,你看行吗?”
听到大夫两个字,丁氏又激动起来,“不行,要找大夫给青竹诊治,我没病,我不需要诊治。”
丁大壮压住她快要窜起来的身体,“小妹,我看你脸色不好,我先让大夫给你诊治,呆会再让大夫给青竹诊治行吗?”
丁氏抓着丁大壮的手哀求道,“大哥,你必须要让大夫给青竹诊治,他可是以后要当状元郎的,绝对不能被耽误。”
丁大壮态度强硬地用手掌扣住丁氏的身体往外走,“好,大哥答应你,肯定找大夫给青竹诊治。你先跟我去隔壁院子休息下,呆会再来照顾青竹好吗?”
丁氏被丁大壮推着往外走,但脑袋不断往后转要去看屋子里的罗青竹,“大哥,你一定要照顾好罗青竹。”
丁大壮到了隔壁院子,管家请的大夫也到了。
大夫看丁氏眼睛充血发红,忍不住问道,“这位夫人,您多久没合眼睡觉了?”
丁大壮听得心里一惊,他这些天光担心着自己全家的安危了,倒是没注意到丁氏多久没合眼了。
而当事人丁氏听到这个问题,皱着眉头,比划了下手指,最后抱着脑袋有些苦恼地说,“我不记得了,最近就是一直睡不着觉。”
大夫叹了口气,“我先给您开副药,您好好睡一次觉吧。”
可丁氏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不能睡觉。我儿子还要我照顾呢。”
大夫没办法看向丁大壮。
丁大壮就劝丁氏,“小妹,你听郎中的好不好?你先睡一觉,你别担心,你睡觉的时候,大哥会帮着你照顾好青竹,你看行吗?”
丁氏看着丁大壮神色坚定,原本坚定的神色有了些许松动,“那我就睡一会会,大哥帮我照顾一会会青竹。就睡一会会。”
丁大壮点点头,“好好,就睡一会儿。”
可等他出门的时候,却跟大夫说,“加大药剂,我要她睡久点。”
丁氏喝完药,只觉得眼皮子发沉,但快要进入到梦乡之前,她还执着地抓着丁大壮的手,“大哥,我睡一会会,你要帮我,帮我照顾,好青竹。”
丁大壮脸上的笑容在看到丁氏彻底睡过去后消失得一干二净。
既然我小妹下不了这个决心,那这个决心就让他来下吧。
他肃然起身,浑身充满了萧肃之气,气势汹汹到了罗青竹呆的房间。
罗青竹跟个木头人一样被捆在椅子上,手脚被严严实实绑在凳脚上,嘴巴里还塞着破布。
这会儿看着很安静,但假如松开绑,他就会开始疯狂掐人,掐到死了也不会松手。
丁大壮端着一碗散发着古怪气味的水站在罗青竹面前,扯开罗青竹嘴里的破布,强行地把碗里的水灌到了他嘴里。
啪叽一声,碗被丁大壮随意地扔在地上成了一堆碎片。
安大夫给的药很管用,药水一被倒入罗青竹的嘴里,罗青竹立马神色痛苦地扭曲起来,嘴里还发出一声声好似濒死野兽一般的嘶叫声。
他身体开始挣扎起来,被捆在凳脚上手脚奋死挣扎,连带着他坐着的凳子不断发出摩擦、撞击地板的声音。
随着药效发作,他神色越发痛苦,手脚挣扎的力气越大,最后他整个人都快连带着凳子站起来了。
下一瞬,他瞪大了眼珠子,张着嘴,身体失去力气,连人带椅子倒在地上,再也无法动弹。
丁大壮面无表情地看着罗青竹从奋力挣扎到死亡的这一幕,等人真的死了,他反而笑了。
他对着屋门招了招手,“把人用麻袋装了给扔乱葬岗去!”
下人沉默着连带着凳子抬走了罗青竹。
丁大壮看着空****的房间,满意地笑笑,谁知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啊!!!”
他转身一看,不知道丁氏什么时候醒了,正抱着罗青竹的身体撕心裂肺地哭着。
“啊,我的儿!青竹啊!你走了,让娘亲可怎么办!我的儿啊!”
丁大壮吓得脸色大变,他惊慌失措地看着丁氏,“小妹,你没睡?”
丁氏脸上还挂着泪,看着丁大壮的眼神却跟猝了毒一般,好似眼前的人不是自己的亲人,反而是自己的杀父仇人。
“大哥,你骗了我!”
丁大壮也算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不然也不会眼都不眨就下毒毒死了自家外甥,但却被丁氏这个眼神看得后背阵阵发凉。
丁氏说完这句话,继续抱着罗青竹哭号起来,似乎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丁大壮想到丁氏刚刚那个眼神就心里发毛,抖着嗓子道,“小妹,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你儿子现在就是一个死囚,不能科举,还会影响到我们全家的性命。他死了,一干二净,才能护得我们全家的安危。”
丁氏不吭声,只是抱着青竹哭号。
她紧紧抱着罗青竹,眼泪犹如小溪一般淌了满脸,“我的儿啊!你死的好冤啊!我的儿子,你怎么舍得扔下娘就走了!”
丁大壮抿着嘴唇,“小妹,等以后时间长了,你就能理解大哥,知道大哥今天做的事是为了你好。”
说罢,看着丁氏这幅悲痛欲绝的样子有些心虚地走了。
院子里只留下柳氏一个人抱着罗青竹大声哭号。
她一直哭到傍晚,径直在院子里找了一个地方,用手刨了个坑,把罗青竹埋了进去。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罗青竹青白的脸被泥土渐渐淹没,“儿子,你放心。所有害过你的人,娘都不会放过。你等等娘,娘马上就来。”
等她埋完罗青竹,天色渐渐深了。
她好似一道游魂般,骗到了厨房。
这个时候刚好是吃饭时间,厨房里没人。
她从墙角掏出被主厨用来抓老鼠的毒药,打开了专门用来烧水喝的灶台,把毒药扔了进去。
除此之外,她还把毒药扔进了后院的井里。
做完这一切后,她就抱着膝盖坐在了正对着丁大壮房间的阁楼上。
她目不转睛看着丁大壮吃饭,看着他倒水喝,看着下人给送来热水,看着他在睡觉又喝了一壶下人刚送来的热茶。
她看到那一幕笑了。
丁府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灭掉了。
整个丁府渐渐渐渐变得安静下来,最后只剩下角落里不知名的虫叫声,连狗叫声都消失了。
好似眼前的丁府变成了坟墓一般安静。
她轻飘飘地从阁楼上下来,推开丁大壮的房门。
屋子里的人对她突然闯进,似乎没有半点反应。
屋子里安安静静,除了风声和轻微的脚步声,没有第三个声音。
她径直往床的方向走,扯开床幔,露出了躺在**的丁大壮。
丁大壮的脸色也是青白青白,和她亲手埋掉的罗青竹脸色一模一样。
她勾着嘴唇笑了,“大哥,你真的为我好,就去阴间好好照顾下你的外甥我吧。”
她从丁大壮房间出来,踩着月色往外走。
所有被她路过的房间都是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声音。
就连她打开了大门,门房也是安安静静,只有蜡烛孤单地亮着。
出门的时候,她肩上多了一担木桶,手上多了一个火把。
水桶里不知道装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把她的腰都给累弯了。
换作是往常的话,她这个时候早就叫苦连连,撂了扁担不干了。
但这次,她难得一见没有吃苦,只是面无表情地挑着担子往前走。
还有一个人,等把这个人也搞定了,她就去和儿子罗青竹团聚。
她去的方向正好是罗氏酒楼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