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禾解释道:“陛下请看,这两支簪子虽外表看起来十分相似,做旧也很逼真,但内里的纹路是不同的。
先皇后的那支莲花簪,所用金丝楠木乃是极品凤尾纹。这种纹路乃是金丝楠木中的珍品,固有‘寸木千金’的说法,不但价格昂贵且极为稀少。
故而巧匠张在仿制另一支莲花簪的时候,因为实在找不来这样的极品金丝楠木,于是找了相似的金峰纹代替。
凤尾纹是千年的古楠木,金峰纹则是几十年的楠木,木质纹路有明显区别。虽簪子外观经过打磨、上漆和金玉装饰,看起来差异不大;但将簪子斩断,从断口处就能看出明显的纹路差别!”
听她如此解释,永泰帝将两支断簪并在一起,再度细细审视,果然可以清晰地看出,木质纹路有所不同。
解释罢道理,千禾一针见血:“倘若这两支莲花簪本就是一对,为何用料有如此天壤之别?”
众人皆被她问得一滞。
沈钰望向千禾的眼神既灼热又崇拜,低声道:“阿禾,你可太令我惊喜了!”
千禾故作淡定地瞥他一眼:“不用太崇拜,这都是常规操作。”
话虽这样说,实则她在照顾沈钰之余,用琉璃磨成的放大镜片,将这两支簪子从头到尾观察了成百上千遍,这才看出些许端倪;又让长兴挨家挨户去寻最好的木匠师傅鉴定,这才破解了簪子用料的秘密。
“所以,从顾府搜出的这支簪子,的确是仿制的。”永泰帝最终下了定论。
如今,能证明懿德皇后与顾鹤棠有染的两件证物——书信和莲花簪,皆被千禾证伪,自然也改变了永泰帝先前的论断,“如此说来,若筠与顾鹤棠,根本没有……”
“皇兄!”梁王可不能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挣来的大好局势,被这姓白的丫头一手反转,急急道:“虽两件证物不可信,但承泽十三年六月二十,先皇后与顾鹤棠同在皇觉寺却是不争的事实!且先皇后的贴身侍女也证实,先皇后有一段时间去向不明!陛下不可不查呀!”
梁王说罢,向宫女素问递个眼色,素问忙跪下道:“陛下,奴婢敢以性命担保,所说之言句句属实:先皇后的确在皇觉寺后苑走失,足足半个时辰不明去向!”
看着永泰帝重新深邃的眼神,千禾早料到,以永泰帝多疑的性格,若不将他心中的疑点全部抹除,他就始终不会相信先皇后的清白,于是开口道:“关于先皇后在后苑失踪一事,有个人或许可以给陛下解惑。”
“何人?”
“皇觉寺静慧师太。”
梁王撇嘴道:“你们随随便便找个一个皇觉寺的女尼,就能证明先皇后的清白了?我还能……”
然而,当一身素衣,颈挂佛珠的静慧师太进得殿来,梁王却如同被抓住脖颈的鸭子似的闭了口,一双眼睛几乎要瞪了出来。
永泰帝却挣扎着坐起身来,不敢相信地道:“李太妃?!”
静慧师太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道:“陛下,许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您……您还在人世?!”永泰帝觉得不可思议,“我以为您早已……”
“为先帝殉葬了,是么?”李太妃淡然笑了笑,“这还要多谢太后娘娘,念在与我的姐妹之情,偷偷保下我一条命来,送我出宫去了皇觉寺。我从此避世而居、皈依佛门,法号静慧。”
李太妃与永泰帝和梁王的生母,孝淳皇太后出自同门,乃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堂姐妹。在宫中时便相互扶持,感情笃厚。
永泰帝还是皇子时,李太妃便待他极亲厚。永泰帝私下以“姨娘”唤之。当年听闻她殉葬的消息,还黯然伤心了一阵。
骤见亲人,永泰帝悲喜交加,哽咽道:“太妃这些年,可还安好?”
“托陛下的福,贫尼身体还算康健。”李太妃颔首道,“贫尼此番前来,是为先皇后的清誉而来。陛下呀,承泽十三年六月二十傍晚,先皇后徐若筠独自去了皇觉寺后苑,是为见贫尼去的!”
众人皆觉不可思议,梁王更是不信:“李太妃,先皇后入宫时,您早已不在宫中,她与您非亲非故的,何故特地去见您?还要甩开所有人?”
“此事,说来惭愧。”李太妃坦诚地道,“陛下可记得,贫尼有个女儿,乳名唤作初雪,敕封为金城公主。”
“朕自是记得。”这位金城公主比永泰帝年幼几岁,年少时生得粉雕玉琢、冰雪可爱,又喜欢黏在他屁股后面,撵都撵不走。永泰帝做皇子时,将她当做亲妹妹一般,只是,“金城公主十七岁时,远嫁吐蕃和亲,从此山高路远,朕亦十分想念她。”
“是啊。”李太妃叹道,“我的初雪虽为天家女,却不得不为大齐的江山献出自己的一生,我这个做娘的既骄傲又心疼,这几十年里,无时无刻不在挂念她。
承泽十三年,也就是初雪出嫁的第五年,有吐蕃使者入长安,带来了初雪写给我的一封家信。
然则,彼时宫闱之中皆以为我已为先帝殉葬,不在人世。故而这封家信兜兜转转,到了先皇后若筠的手上。
说来有段渊源:我与太后、徐老夫人在闺中时乃是手帕交,感情笃厚。当年太后安排我出宫时,正是徐老夫人在宫外接应,我才得以顺利到了皇觉寺。徐老夫人还曾托先皇后若筠关照于我,故而我尚在人世此事,先皇后是知晓的。
先皇后既知其中缘由,对我们母女自是怜悯,便想法子将这封家信送到我手中。但我还活着之事又不能让任何人知晓,必须慎之又慎。”
李太妃说至此,沈钰先明白过来:“所以,我母后故意避开众人,只身去了皇觉寺后苑,是给您送信去的!”
李太妃颔首道:“正是。”
梁王梗着脖子不甘心道:“您说先皇后是去送信的,空口无凭的,可有证据?”
“有。”李太妃从怀中小心地取出一封发黄的书信,“这就是我儿初雪当年给我的家信,我珍藏至今,请陛下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