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娆皱了皱眉, 她一想到玄音城的司家便觉得不太舒服。

那是一种沉闷的感觉,像是一片黑沉沉的乌云积压在心头。

司娆对玄音城是有感觉的,她喜欢那里的热闹和繁华, 修士与凡人相处融洽,给人的感觉十分轻松自在。

但司府却不同。

关于司府, 司娆并没有留下太多美好的记忆。

或许曾经是有过的。

但此刻的司娆, 心中只有深刻的抗拒, 关于那个不属于她的家。

司娆面上的抗拒表现得太过明显,苍淮不难感到她平日隐藏在心中的, 对于那个家的抗拒。

苍淮不由得皱了皱眉。

从前她提起玄音城,眼里是含着笑的,也曾说过要带他回玄音城看看, 可是如今,或许记忆有些丢失,反而让她的情绪更加外露。

司娆以前从不曾说过这些。

苍淮微微倾身问道:“怎么了?”

“可以不回去吗?”司娆紧攥着苍淮衣服的下摆, 声音之中带上了些许紧张。

苍淮道:“你曾经说过, 很喜欢玄音城。”

“你曾经说,玄音城里繁华热闹, 总有各种名目举办的灯会和焰火游行。”

“还有五味坊的糕点、清霄峰的日出、浮笙楼的舞姬、四海茶坊的说书先生。”

“你说过要带我去看。”

司娆的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她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吗?

苍淮的声音不似平常的冷硬,随着他慢慢说来, 那些曾经的记忆一幕幕浮现出来, 冲淡了她心中对于司府的抗拒。

她是不喜欢司府。

但是玄音城也不止有司府。

苍淮看着司娆陷入沉思的模样, 心中亦有些犹疑。

他从前只当司娆很喜欢玄音城, 这也是他为她挑选的后路。

可现在看来其中还有隐情。

现在想来也并不觉得奇怪,她分明是正道修仙世家的女儿, 又怎么会被魔域当作祭品送了下来?

许多事情当时未曾深思, 如今想来处处都透露出古怪。

或许玄音城还不是最好的去处。

苍淮拧着眉想着, 却感觉到不知不觉间司娆已经越靠越近,近到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的气味。

“我答应过你,那我、那我食言了吗?”司娆仔细回想,但她的记忆中却好似并没有太多关于和他一起同游的记忆。

苍淮面色沉重恶毒点头。

司娆微微睁大眼,如果苍淮不说,她甚至想不起来这件事。

而她居然食言了。

这很不好。

司娆握住苍淮的大手,诚恳道歉:“抱歉,我最近好像有些不对劲,好些事情都忘记了……既然我答应了你,那我们就回玄音城吧。”

司娆垂下眼帘,满脸愧疚。

心中想不通,为什么答应了别人的事情也能忘掉,她从前不是这样的。

但这样的想法不过一瞬,司娆的念头就转到了别处去:“我一定好好带你在玄音城玩,把我以前玩过的都带你玩一遍。”

眼前人甚至完全忘记了此行回去是为了成婚,全当只是游玩了。

苍淮揉了揉她的发顶,墨瞳幽深:“好。”

他垂下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以最快的脚程,回到玄音城便是第九日了。

还有一天,来得及。

……

古银族祭司殿。

祭司殿后有一处连通这后山的所在,树木掩映之中有一方血池,上方还冒着白烟。

血池之中有气泡咕嘟咕嘟冒起,其中有不少青年男女赤身浸泡其中,不乏男男女女纠缠在一起的,水声与暧昧的声响汇聚在一起。

白日里血池开放,只开放给族内的青年才俊。

族中大部分人都来到血池附近,就算不能进入血池,也会在血池的外围修炼,吸取这充盈的灵气。

夜间血池关闭,古银族的街道也就恢复了热闹。

但此时,好几个老者模样的人愁眉不展。

“祭司大人,他们来了这些时日近乎足不出户,就算出去,也不过是他手下的喽啰和魔主去跑东跑西置办物件。”

“我派人仔细地盯着,他们从没有靠近过这附近……应当是没有发现的。”

“那位的眼里容不得沙子,如果当真发现了,怕是早就发作了,不能这般平静。”

“是啊,如今这般平静只能是因为他们未曾发现这一处血池所在。”

“他没有发现,咱们也就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又何必……”

“他们这马上就走了,离开之后大约就不会再回来了。日后我们与他不会再有任何交集,山高水远再不相见,我们安分地隐居修炼,他也不会追究到咱们头上。”

几人站在祭司的对面,满脸焦急地劝道。

明明那让所有人感到不安的大魔王就要走了,偏偏在这个时候,祭司却宣布要毁了血池。

那如何得了?

血池的传承最远可追溯到凤凰时代,他们原本借助修炼的并不是什么正统血池,只是在凤凰陨落之后,在不周山彻底烧毁之前寻到了最后的“火种”。

这样的传统才得以延续下来。

血池之中蕴含的力量远超外人的想象,这也是古银族宁可闭关修炼,也不与人交流,深怕别人发现了其中的秘密。

那位魔王的突然来临,令所有人感到不安。

许多身受血池恩惠的人感到,这样的便利,或许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人们恐惧不安、辗转反侧,可是所幸,那魔王来此不过是为了一个解咒之法。

他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便打算离开了,对于古银族的秘密,似乎没有办法窥探的意图。

人们松了一口气,可这时祭司却提出要毁了血池。

如果被魔王发现了,即将承担他的怒火,为了保全古银族全族,人们自然是同意的。

可此时,魔王分明没有发现,祭司却要主动毁去血池,这样所有人都感到不解。

几位老者站在祭司的对面。

古银族中年老之人并不多,大多人毕生都会保留着青年的样貌,只有曾经入过祭司殿之人会渐渐衰老。

他们的眼神之中带着不赞同,但是祭司却很坚决。

“这是他留给古银族的机会,若是不毁去血池,日后后患无穷!”祭司满脸沉肃,“就算魔王不追究,那魔主又是什么简单的人物?他来了族中这么长时间看似不声不响,他能看不出半点猫腻吗!”

“那不是什么好相与之人,就算是没有问题也能硬生生撕下一块肉来,更何况我们放着这么明显的一个漏子去给他抓。”

有人不赞同:“您这话说得,血池怎么能算是明显的漏子呢?族中上下守口如瓶,没有人会透露血池的存在。血池的所在隐秘,众人的来路亦是隐秘,怎么会被轻易发觉。”

祭司神情严厉:“糊涂!你们若坚持要守着这血池,很可能要断送了全族人的性命!”

“血池在族中传承多年,若要毁去,我又何尝不心痛?但为今之计……”

这一场谈话争端激烈,但最后却以祭司的强烈要求为止。

不管他们怎么说,祭司都坚持要毁去血池。

祭司在古银族的地位崇高,他意志坚决,其他人纵然不满,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是夜,古银族涌动千年不枯的血池一朝清空,连一滴都没留下。

但却有两个黑影在月影之下偷偷靠近,在血池彻底干涸之前,用特制的小银碗,留存些许。

他们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好像手中的是什么稀世珍宝一般,面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

月明星稀之时,一切已经准备妥当。

司娆坐上了来时的飞舟,却又与来时不同。

飞舟之上扎满红绸,外表也被漆成了红色,看起来很是显眼。

厄命珠对于魔主的审美不敢苟同。

“你找人折腾半天,就做出来这玩意儿?”

“就你这审美,还是趁早别……”

往日若是听了他不阴不阳的嘲讽,魔主定然发怒了,但此刻他却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是么?很丑吗。”

厄命珠煞有其事地点头,“不能说丑,只能说是和好看沾不上边。”

“这什么啊都是,全是没有一点层次的大红色,上面还围了一圈鲜花,颜色又多又杂,跟好看是没有半点关系。”

魔主笑得虔诚:“是么,可是这是尊上亲手改的。”

“地脉极品朱砂改的色,这些花也是尊上亲手种,亲手扎的……”

“尊上大人这么用心,怎么就被你说得一文不值呢?”

厄命珠:“……”

他陡然感到一股凉意,蓦地回头,却看见有人不声不响地出现在了自己身后。

厄命珠霎时间明白过来。

再看魔主那怪异的笑容,脸上分明写满了狗腿和阴险!

厄命珠话锋一转,面不改色地称赞道:“好,很好,都挺好。”

“这红啊,也红得很不一般,一看就和那些俗人的大红不一样,这红得就是贵气!不凡!”

“这、这这花也好看,细看之下都是细节,每一处都是匠心独运,寻常人哪里想得出来。”

厄命珠绞尽脑汁,感觉自己毕生的词汇量都用在这里了。

苍淮不耐地皱眉:“滚。”

“好嘞。”

厄命珠觍着脸一笑,自发地变成乌鸦飞到船头去了,临行前还狠狠地撞在魔主的手上。

魔主吃痛地惊呼一声,迎上面前人冰冷的视线,又连忙把痛呼咽了回去。

从苍淮身后缓缓走出一个少女,飞舟之上有些冷,她还裹了一件粉蓝的斗篷,周围一圈白毛簇拥着玉雪似的脸。

她的五官无一处不精致,望着飞舟之上团簇的花,她眼睛眨了眨,那一层迷蒙的水雾散去,更显几分灵动。

连周遭艳色姝丽的花朵都无法夺取她的分毫色彩。

魔主只看了一眼,便匆忙低下头。

于是也无法忽略地看见两人交握的手。

司娆赞叹道:“好漂亮。”

“嗯,果真?”

司娆的眼睛仿佛也被这些热烈的颜色点亮了,火红的颜色倒映在眼中,如果盛开的烈焰:“真的、真的!我很喜欢。”

魔主感到一阵恶寒,刚才那冰冷的词句还仿佛尖刀一样能将人刺伤,此刻的话语又像是天际的云雾裹了层蜜,和先前的人判若两人。

魔主匆忙行礼,倒退着往后走。

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点疑惑。

和厄命珠的激动反应不同,他并不在意魔王大人对待这个少女的方式。

于他而言,魔王大人是魔域等待千年的一个机会,是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抓住的救命稻草,是需要全心全意侍奉的神明。

神明的选择,又如何是他能够置喙的?

可见到这样的反应,魔主也不由得有些犹疑。

这样的特别对待,仿佛高高在上的神明都染上了人类的七情六欲……

又怎么会毫无感情地放任她去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