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马车停在侯府正门时,谨言瞧见了大门外墙边上停着一辆眼熟的马车,车外站着一名抱着长剑的护卫,正是贤王身边的青衣。

如今名义上贤王同凌无双是皇兄妹,两人即便是相约游玩,别人也没理由置喙,这样大庭广众之下见面就更不必忌讳了。

两人的身份不比从前,以前是贤王要向身为皇嫂的凌无双行礼,当下变成了凌无双要向兄长贤王行礼,于是她下了马车,缓步来到了贤王的马车前屈膝行礼。

“惠德见过二皇兄,不知皇兄找我有何事?”

原本贤王是可以到侯府里等凌无双的,但是想到府中只有林氏一人,他身为外男不方便,这才等在了门口。

等听到了凌无双的声音,贤王才掀开车帘躬身走了出来,下车也是恭恭敬敬地向她行了一礼,而且瞧着,神采奕奕,周身流露出一种不同以往的意气风发。

“多谢皇妹鼎力相助。”

说着贤王又向凌无双行了个大礼,眼神中满是感激之情。

不必贤王明说,凌无双便领悟了他的意思,看来他和韩素英的事情成了,遂忍不住细问道,“最终结果是侧妃还是孺人?”

顺帝到底同贤王、平南伯及韩素英谈了什么,她不得而知,也来不及让谨言去问常广,索性就直接问当事人。

“侧妃。”

贤王嘴角上扬着,掩饰不住心底的喜悦,他盼这一天盼了那么多年,难免有种得偿所愿恍若做梦的不真实感。

虽说这是好事,凌无双却甚是忧虑,杜元珊说的那句威胁她的话犹然在耳,此番是顺帝金口赐婚,杜元珊自然不会再去撺掇皇后及康妃,她唯一能把控的对象只剩下了韩素英,只要韩素英出了事,便入不了贤王府。

“可有提婚事定在何时?”

侧妃不比正妃,迎娶礼数没有那么隆重,但身为天家的妾室,还是要经过一道道繁琐的流程才能进门,为今之计,只能是以最快的速度把婚事办了。

然而贤王的回答却让凌无双失望不已。

“父皇说等我筹集好善款,亲自押运赈灾款项及物资南下江淮回来之后再做定夺。”

贤王面露无奈,他比谁都想早点同素英成亲,让素英早日过门,可既然父皇已经答应了他和素英的婚事,他便不能再得寸进尺,以免惹得父皇不悦又改变心意,更何况能替父皇分忧,他也是乐意的。

眼下的状况让凌无双在心中暗道一声糟糕,又问贤王道,“二皇兄可曾将赐婚一事告知王妃?”

在贤王眼中,杜元珊向来是温柔体贴的,即便他无意于她,也还是同她相敬如宾,曾经因为心有所属而提前告知了杜元珊,现在能娶到自己心仪之人自然也会告知她,让她知晓。

见贤王沉默地点了点头,似乎还有些愧疚,凌无双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难道他那么快就把杜元珊设计让韩素英去和亲的事情忘了?

终归是无凭无据的,凌无双也不好当着贤王的面说贤王妃的是非,只得叹了口气道,“皇兄放心,你此去江淮,我定会替你看顾好素英,就等着你平安归来娶她。”

贤王已算不清凌无双帮过自己多少次,听到她这么说,更是感激不尽,当即抱拳向她作揖道,“皇妹的大恩,皇兄来日定会涌泉相报。”

其实凌无双自认为并不是什么大善人,她帮贤王和韩素英是存了私心的,一是不想让上一世的悲剧重演,二是看不惯恶人作恶却得不到报应,三是最重要的,为了敬王,为了扳倒太子和皇后,更是为了自己。

杜元珊始终让人不放心,自贤王出京南下那日开始,凌无双便让崔新和齐勇分别关注着贤王府及杜氏府上的动静,终于在两日后让齐勇发现了端倪,他跟踪杜府的一名神色鬼祟的外管事一路跟到了北蛮驿站,那名外管事也算小心翼翼,怕被人跟踪,便东看看西逛逛,又绕了不少条巷子,好在齐勇从前就是一名衙役,善寻踪,才没有把人跟丢。

很快消息就递到了凌无双跟前,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恐怕这杜元珊还不肯死心,执意要把韩素英嫁到北蛮去,希望她嫁得远远的,这样贤王即无力阻止又不能再见到人,说不定过几年就把人忘了。

但是她小看了贤王对韩素英的用情至深,恐怕韩素英前脚才离开晏京,贤王后脚便不管不顾地跑去塞外等她了。

杜元珊联系鹰亲王和虎亲王,到底是想要做什么呢?难道还是同上一世那样,找人凌辱了韩素英,将生米煮成熟饭,让她不得不去和亲?

凌无双凝眸费劲思索着,眼前却出现了一杯茶,她抬头一看,谨言正关切地俯视着她,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竟然毫无察觉。

“宫中怎么样?可有消息?”

同崔新、齐勇同时盯梢的还有谨言,只不过他是在宫里,盯的是皇后及太后。

谨言示意她先喝茶,她喝了一口,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才坐到她身边喝着茶不慢不紧地回禀道,“因皇后身体抱恙,圣上解了惠妃禁足,复了她封号,让她出来主持六月初六龙王祭。”

凌无双这才醒悟,原来皇后装病是为了这个。

顺帝后宫凋零,白茹云有孕,康妃身子骨不好,宁妃不管事,言昭仪不仅没经验也不够格,能顶事的也只有惠妃,而这次因为江淮水患,为了替江淮祈福,龙王祭肯定是要盛办,而且惠妃要陪同顺帝一起祭拜龙王,身份自然要尊贵不凡。

想到这里,凌无双无奈长叹,是她大意了,没想到惠妃竟然可以利用这件事情翻身。

“那太后呢?”

既然皇后装病是为了惠妃,那太后又是什么情况?

谨言摇了摇头,眉头微皱,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太后嗜睡似乎并不是装的,可又的确查不出病症,她的气色瞧着也没有哪里不正常,就是会睡着后梦呓,自言自语地说一些没有人能听清楚的话。

摸不着头绪的事让凌无双感到忧心,但一对视上谨言那双泰然自若的明眸,她又安心下来,就像他说的,雁过留痕,总会寻到蛛丝马迹。

见她情绪安稳下来后,谨言才向她提到了另一件事。

“圣上临幸过的一名宫女,有喜了。”

听到这个消息,凌无双颇感意外,“什么时候的事?”

前些日子顺帝才义正严词地拒绝了皇后和太后为他选秀,不曾想,他竟然和宫女搞在了一起,亏凌无双还以为顺帝对白茹云情深似海,也不知白茹云得知这个消息后,会是什么感受。

谨言也觉着奇怪,这事情宫里头闹的动静很大,按理说顺帝宠幸宫女,必然是要按流程登记在册的,被宠幸的宫女次日便该有了品阶,安置住处,可这个宫女直到孕肚掩饰不住,被人抓去逼供才道出自己是被顺帝临幸。而顺帝细想之下,也回忆起早在认识白茹云之前,的确有那么一晚,他身子不适,脑袋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地就临幸了一名宫女,等他醒来时,那宫女已经不见了,他还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个梦。

既然那宫女怀着的是皇嗣,便不能怠慢,封了宝林后就入了言昭仪的宝华殿偏殿,从宫女一跃成了主子。

凌无双也不知道该说那宫女是聪明还是蠢,但她大概知道那宫女心里想着什么,但凡是一个宫女被顺帝临幸,必然第一时间就是等着顺帝给名分,而这个宫女却藏了起来,恐怕是担心自己遭谁的毒手,又或者她从头到尾都不过是谁的工具。

“你师父怎么说?”

按道理常广该是寸步不离的,除了他受重伤调养的那段时间,那一晚就算顺帝神志不清,可常广该是清醒的。

凌无双所想的,谨言早就想到了,他也问过师父,原是当晚被翻牌子的是刘庶人那时的刘婕妤,顺帝去了之后发现身子不适,叫了太医来给顺帝看病之后,顺帝便睡下了,后刘婕妤怕顺帝夜里饿,让人送来了粥,他看着刘婕妤进去后没多久就出来了,所以没注意,哪知道会少了一个宫女。

好在出了这事顺帝并未追究常广的责任,只是原本就打入了冷宫的刘婕妤处境愈发艰难,她本就病重得吊着一口气,想来已时日无多。

这宫女虽说出现在白茹云之前,可凌无双总觉得哪里不对,特别是和太后当下的状况联系在一起,脑海中有些许的线索在拼凑,却怎么也拼不到一处,既然想不出,索性也就不想了,不过心里还是时刻防备着。

距离六月初六还差三日,晏京里已是热闹非凡,按照习俗,龙王祭当日有众多庆典,不仅莲湖要赛龙舟、泸溪里放水灯、街上要舞龙,各家各府里也要洒水迎福,且是泡了五彩龙蕨花瓣的水。

定北侯府,林氏早就把一切张罗了起来,兰草最是兴奋,她可最喜欢过节了,一过节就能吃到好吃的。

凌无双知道兰草是个小吃货,就让老袁多准备些祭食,特别是糕点甜品,除了崔新、齐勇有任务在身,不在府中,其余的家仆都围在一起做水灯、采摘龙蕨花。

已经很多年没有亲手做这些事了,凌无双也来了兴致,和谨言一道坐在小杌子上手持竹条,学着做水灯,谨言似乎学什么都很快,几乎看一眼就会,而且还做得极好,不像凌无双,做了半天,一个像模像样的都没做出来,有些歪歪扭扭,就和她普普通通的绣工一样,有点拿不出手。

谨言憋着笑将自己做好的水灯里的其中两个递给了她道,“用我的吧。”

凌无双一手拿着一只白油纸和竹条做成了水灯,略感困惑地问他,“你做了那么多,为什么只给我两个?”

说着便低头看向谨言脚边围了一圈的水灯,他也很疑惑,“难道除了父亲和大哥,主子还要为别的人祈福?”

经谨言这么一提醒,凌无双才发现他说得对,她点水灯不就是为了爹和哥哥这两个她思念着的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