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

凌无双将手中已经见底的药碗放在一旁,突然提起一事,“儿妾想请梁太医验一验今早定北侯喝的那碗药。”

顺帝眉尾一挑,自是没想到她还将那碗药留着,不过当下已经没有了查验的必要,因为他听完梁进的诊断,已派人去搜了三位太医的身,还真让他在刘太医的身上搜到了一瓶药,刘太医当场狡辩不知那药的来历,现在这瓶药,已经呈到了他手中。

“梁太医。”顺帝示意常广将那瓶药递给梁进,“你来验一验,这瓶药,可是那赤蛛或喉雀。”

梁进小心翼翼的接过那药瓶,看到瓶子里褐色的粉末,同那药方上所述一样,他便知道八成就是赤蛛无疑,他再取了少许经过火烧水溶,看到那粉末既不焚于火也不溶于水,且蚂蚁沾染便死,愈发笃定,这药,的确是赤蛛粉。

得到了梁进的确认,顺帝神色愠怒地吩咐常广道,“去把刘太医给朕带上来!”

这会子的刘太医早就被那二十杖刑打得半死不活,他鬼哭狼嚎的向顺帝求饶道,“陛下!微臣冤枉啊陛下!臣也不知为何袖兜之中会装有那瓶药,臣再愚钝也万不敢将毒药带在身上啊!求陛下明察,是有人要害臣啊!”

“有人要害你?”顺帝手中盘着玉珠,不屑嗤笑了一声,“那你倒是说说,是谁要害你?”

刘太医的视线当即就停留在了凌无双的身上,他不蠢,他自诩万事都小心谨慎,他下的赤蛛液是从死赤蛛体内挤出来的,即便被发现,那也同寻常蜘蛛无异,只不过体形稍大一些,腹部有赤色,这种蜘蛛只在南蛮能得见,大褚并没有出现过赤蛛,便无人能识得出,他又怎么会多此一举,随身携带着那么明显的赤蛛粉?

“是……是太子妃要害臣!”

既然横竖都是死,刘太医心想他决不能就这么白白死,他必须要把栽赃嫁祸之人给揪出来,让顺帝晓得太子妃是这般的心狠手辣黑心烂肝之辈,竟然连自己的亲哥哥也能下得去手!

察觉到顺帝投来的探寻目光,凌无双回以他无奈又无辜的神情,她可不能让这刘太医混淆视听,转移重点。

“刘太医!”凌无双转头又厉声质问道,“本妃同你无冤无仇,你何故要害我们兄妹?”

这也正是顺帝很困惑的地方,如果说这里头有后宫的手笔,那皇后同他们无冤无仇,为何要接二连三置人于死地?

“说吧。”顺帝懒得再听刘太医狡辩,他也乏了,“你的背后,是谁在主使?”

“臣冤枉啊!”

刘太医匍匐在地上,仍旧抵死不认,顺帝也没了耐心,就像是看臭不可闻的死尸一般看了一眼肥头大耳的刘太医,扭头吩咐常广。

“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查出结果再来告诉朕。”

说完就起身往殿外走,将行两步,他又回头看了凌无双一眼道,“你随朕来。”

凌无双跟在顺帝身后走出了明德殿,她仔细观察着顺帝的背影,发现他走的脚步极稳也极慢,一步一步很有规律,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两人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一直走到了御花园,顺帝站在荷塘前才停了下来。

“太子妃,你同你母后到底是怎么回事?”

福宝公公伺候在他身旁低头垂眸,似是就连耳朵也乖觉的关了起来,凌无双却是心里咯噔一下,竟然让顺帝看出来了,不过仔细想想也对,顺帝是什么人,这天底下哪儿会有他不知道的事。

“儿妾因郭威一案,得罪了太子和母后。”

即便顺帝再仁厚,但有的事,她一个字都不能提,也只能说一些无关紧要的。

郭威这事顺帝自然再清楚不过,而且还是他派凌无双去做的监审,既然皇后怨恨,便该连带着把他也一起恨了进去。

“仅仅因为那件事?”顺帝不信,皇后竟肚量小到为了这样的事就要下毒手。

凌无双只得再提到近来的那件本不该再提起的事。

“还有皇祖母寿辰,母后认定太子的贺礼,同儿妾有关。”

闻言,顺帝背着手眺望着荷塘的深处,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倏然向凌无双坦白。

“你母后向来就是个心胸狭隘锱铢必较的性子,如今因为这等事她便想置你兄长于死地,你们兄妹二人今后在宫中的日子,恐怕将步履维艰。”

能从顺帝口中听到这般体己的话,凌无双甚是欣慰,至少证明顺帝是真心关怀器重他们兄妹俩的,她当即就趁热打铁,再向顺帝讨几分怜悯。

“父皇……儿妾不担心自己,只担心若是兄长出了事,凌家……便绝了后——”

凌绪作为凌家唯一的嫡长子,也是定北侯凌述的唯一继承人,当年凌述为国捐躯,顺帝又怎会忍心看着他断子绝孙。

顺帝抬头望向天空幽幽叹了口气,他虽然身为天子,九五之尊,却一样有旁人不知的难处。

“朕虽不能将害你兄长的背后主使绳之以法,但总归会为你们讨一个公道。”

说着,顺帝突然话锋一转,“定北侯不便再继续留在宫中任职,以免他再遭遇不测,朕会拟旨,提他为北骑中郎将,待他康复后,即刻赴边关上任。”

大概顺帝同时也顾虑到了蒋家,怕他们对凌绪不利,才将他安置到了张亘的铁骑军中,至少如今的张家同蒋家因张红銮被休弃一事,已闹僵,而凌无双却将张红銮的女儿乐优送到了太后身边养着,虽然张家表面不说,但实际上张家父子明事理,对她算是心存感激,凌绪在张家军中,可安全无虞。

顺帝都已经替凌绪考虑得如此周到,凌无双还能有什么不满的,当即行礼谢恩,“儿妾代兄长,谢父皇恩典!”

一日后,明德殿中,凌绪终于在梁进的诊治下悠然转醒,他才睁开眼没多久,顺帝就亲自来看望他。

凌绪大病初愈,身子虚弱得紧,苍白着一张脸,受宠若惊地就要起身给顺帝行礼,却被顺帝按了回去,让他好好歇息着。

“这几日你受苦了。”

若非是凌绪身子硬朗底子好,这又是鞭伤又是高烧又是中毒,怕是早就熬不过去了,寻常人哪里能受得住。

凌绪首先想到的却不是病了这几日的自己,而是身上的职责,遂主动请罪道,“请陛下治臣失职之罪!”

见凌绪即便身在病中也依然这般忠义,顺帝对他那最后一点怀疑,也跟着烟消云散,哪里还会治他的罪。

“你跟朕说说吧。”顺帝直接在凌绪床边坐了下来,问他道,“那一夜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今该罚的人都已经受罚,可他们却死到临头都不肯说出真相,尤其是刘庶人,翻来覆去只一句话,是她指使银娇做下的事,她一律承担,所以顺帝也只能从凌绪的口中,了解事情的经过。

凌绪回想起来,也很迷惑,向顺帝坦白道,“臣当晚像往常那般在天街巡逻……”

由于皇宫从里到外都守备森严,凌绪虽是御林军带刀卫,实际上也是个闲职,每日都按规律作息,那晚他和几名当值的同僚在前朝及后宫之间的天街里巡视,原本一切正常,他却突然见到斜刺里从墙角暗处冒出了一道黑影,翻过天街围墙直奔后宫去了。

事态紧急,凌绪连忙请示上级欲协同内侍官一起搜查后宫,可上级因只有他一人看见那异象,不肯信他的话,但又为了以防万一,便派他带领了一队人在几名内侍官的引领下悄然搜查后宫,还不能惊动各宫主子。

一行人在后宫里秘密搜寻着可疑的踪迹,有人发现空置了多年的兰芳宫中有异样,便都去了那座宫殿里四处搜索,将宫内的每一个房间甚至假山池塘花丛都仔细搜了一遍,由于是分开行动,他瞧见宫墙脚有道黑影翻墙逃跑,他只好先独自一人追了上去,可才翻墙落地,后脑勺就一阵剧痛,被人打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他已经身处刘婕妤的宝华殿偏殿,而同他一起躺在**的,还有那名唤作银娇的宫女,俩人皆是不着寸缕,他还来不及反应,房门就被人一脚踹开,正是那一群同他一起秘密搜查后宫的人,被人捉奸在床,事情又因他而起,传到顺帝耳朵里就变成了他利用职务之便,捏造宫里有刺客,好趁机进入后宫同宫女苟且,当真是让他百口莫辩。

好在事情最后总算是真相大白,他也没有被冤枉,只是身子受了点苦,他很庆幸自己都熬过来了。

“朕已知悉。”

顺帝面色阴沉,听凌绪将来龙去脉这么一说,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参与这件事的不仅只有刘婕妤和那名宫女,还有那几个掐准了时机破门而入的御林卫及宫人,他们,可不是一个小小的刘婕妤便能调动得了的,当下他只需将这些人都抓起来拷问,这幕后之人,十有八九也就现了形。

皇后——

她是真的触到了他的逆鳞,敢在他的禁卫军里安插她的人,怎么,她和蒋家是在密谋着将来有一日要逼宫造反么?

心中虽气,但顺帝并没有随意将气撒在他人身上,而是扭头向常广示意了一下,一道诏书就交到了凌绪的手里。

凌绪瞧着捧在手里的这卷金灿灿的诏书,很是惊愕,正不知道该如何做反应,顺帝便提醒他了一句。

“谢恩吧。”

说完就站起了身,回头叮嘱凌无双道,“既然定北侯已无大碍,那便出宫去吧,在家中好生调养几日,再去上任。”

凌无双连忙行礼谢恩,凌绪虽然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旨意,但见妹妹这般神色,想来定是好的,便拖着病体艰难地从**爬了起来,恭恭敬敬地跪在**给顺帝磕头谢恩。

顺帝欣慰地俯视着凌绪的发顶,颇有些语重心长。

“定北侯,朕盼着你能早日同你父亲一样,在边关替朕守住国门,保我大褚一世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