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嫣儿来晏京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来都是遇到重大的庆典才会跟着她母亲一道跋山涉水前来,反倒是她哥从十二岁开始几乎每年都会入京送年礼,向祖母报平安,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境况下,她又不傻,哪会随便跟着人就走。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际,章训音穿过人群走到了司马嫣儿的跟前,原本还一脸愁闷的司马嫣儿一见到她,立即就笑颜如花起来。

“训音姐姐!”

司马嫣儿对待章训音依旧如从前那般,并没有任何改变,可章训音想到司马澈对自己冷淡的态度,内心犹豫了一下,还是向司马嫣儿行了一礼道,“郡主,你怎会在此?”

围观的众人听到章训音对司马嫣儿的称呼,立刻就退散开来,每个人都显得恭恭敬敬,再没有方才看好戏的心态。

同司马嫣儿争执的中年男人也是面露慌张,当即作揖赔礼道,“是小的有眼无珠,竟不知姑娘是郡主,还请郡主开恩,大人不记小人过……”

望眼整个大褚,能被称作郡主的就只有镇南王的嫡女,便再没有旁人了。

司马嫣儿当然明白自己的身份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可她出门在外从来不拿自己的身份作威作福,因为母亲从小就叮嘱她不可仗势欺人,更不能仗着郡主的头衔就目中无人,一切权势都是过眼的云烟,今日你可以仗着圣上的恩赐享尽荣华富贵,明日你也可能因为莫须有的罪名丢了脑袋,唯有平平淡淡细水长流,才能活得长久。

面对中年男子的赔礼,司马嫣儿反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也客气道,“没事没事,就是一点小矛盾而已,既然你已经认错,那我也就不同你计较了。”

说着司马嫣儿就牵住章训音的手要往人群外走,可谁知那中年男子还是拽着那奴仆的胳膊不放,司马嫣儿霎时就恼怒起来。

“你怎么还不放人?”

中年男子也是苦不堪言地解释道,“郡主有所不知,我家主子让我务必要找到这仆人,小的也不敢违抗命令啊。”

这边的喧闹早已传到了不远处的敬王府里,司马澈才刚回府,听到司马嫣儿闯了祸,便同敬王一道赶赴了现场,于是正好见到了这一幕。

“嫣儿,不可为难人。”

司马澈已经大致了解到了事情的原委,他推断这奴仆身上定然有什么蹊跷,敬王府还是不用此人为妙。

见自家哥哥想息事宁人,司马嫣儿瘪了瘪嘴,只好退一步道,“那行吧,我就当这钱打了水漂——”

司马嫣儿话都还没说完,那一直闷声不吭的奴仆竟然猛的跪在了地上,开口求饶道,“求求郡主救救小的,小的不能回去!小的回去会被夫人打死的!”

“你住嘴!”

那中年男子骤然面色难堪,忙去捂那奴仆的嘴,这突发的情况让众人皆是一头雾水,可是那奴仆像是豁出去了一般,推开那中年男子不管不顾地哭喊道,“小的并非故意偷看小姐沐浴,是小姐叫小的去的!小的冤枉啊!”

他这话犹如狂风暴雨一般,霎时掀起了滔天巨浪,众人皆窃窃私语议论纷纷起来。

“没想到这陆家的小姐竟然如此浪**——”

“不会吧?哪个陆家?”

“还能是哪个陆家,这管家一看就是陆修撰家的。”

“他家小姐是不是叫陆清心?”

听到众人口中议论着“陆清心”这个名字,敬王的心微微一颤,这怎么可能?陆清心怎会是如此轻浮的女子?难道是他以前看走眼了么?

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自从这奴仆逃走之后,陆家是想悄无声息的将人抓回去的,可谁知这奴仆如此大胆,竟然还敢为自己易主,陆府的管家恨不得当街就把人打死,这刁奴以为自己背靠大树就有人替他撑腰了吗?

司马澈看了一眼同他妹妹站在一处的章训音,正想着要怎么把他妹拉走,免得那些污言秽语脏了她的耳朵,却不曾想章训音竟突然站了出来,冲那奴仆咬牙怒道,“你休要造谣毁了陆家小姐的清白!我同陆家小姐认识,她绝不是那种人!”

此时此刻章训音为别人打抱不平的模样,在司马澈看来竟有一刻恍惚,仿佛又看到了从前的她,叉着腰挡在被欺负的孩子面前,用稚嫩又凶巴巴的语气为别人伸张正义。

敬王自然也是不信的,他在香山寺偷见陆清心那一次,因为无意看到她换衣服,她只不过衣衫略有不整的被他看到,他就被她追着打骂到了山下,她这般看中自己的清白,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空口无凭。”

敬王也蓦地站出来质问那仆人道,“你可敢同陆家小姐当面对质?”

陆府的花厅里。

娇俏的奴婢们怯生生地为敬王及司马澈奉上了香茶,他们的对面则是坐着司马嫣儿及章训音,原本章训音不该来凑这个热闹,可司马嫣儿对她太过热情,硬把她也拉了来。

每每面对司马澈,章训音总觉着心里别扭,可司马澈却像是视她如空气一般,半点目光都不曾给予,冷漠的堪比陌生人。

不一会儿,陆肖贤及陆清心父女俩便迎了出来,敬王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到自己曾经的心上人。

俗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陆清心,恍如隔世。

察觉到他的目光,陆清心同样回眸望着他,只不过这次不再同从前那般丢给他一对白眼,而是脸颊绯红地对他浅浅一笑,反倒让他有些茫然无措。

待敬王同陆肖贤父女互相行礼后,几人先坐了下来一番闲话寒暄。

“殿下在沛城时一切可安好?”

当初在江淮赈灾,陆肖贤是提前走了的,回到京中后他便夹着尾巴小心翼翼做人,可蒋家的手还是伸到了他的头上,将他一贬再贬,如今又做回了曾经那小小的翰林院修撰,不过只要自己的妻女能够平安无事,他便已经知足了,更何况顺帝已经重新掌权,相信不日他便能得到提拔。

“托父皇以及镇南王的福,沛城无恙,本王亦无事。”

敬王受召回京,却一直不明白他父皇为何要召他回来,敬王以及其他大臣可能看不出什么端倪,但是陆肖贤身为翰林院修撰,又时常在顺帝身边为他起草文书,自然看出了一些不同于以往的地方。

知道是一回事,可若是自己猜错了,那就麻烦大了,陆肖贤本想着要恭喜敬王即将入主太子府,但话到嘴边还是憋了回去,只道,“殿下您是个福泽深厚之人,吉人自有天相。”

关于这一点,敬王不置可否,若说他是个有福之人,他的少年时过得又是那样凄惨,可若说他没有福气,却又能一路有贵人相助,先是凌无双,后有司马澈,若是没有他们,敬王还真不知自己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敬王便觉着他还是应该亲自登门上定北侯府去一趟,虽说两人并不算熟络,又男女有别有些尴尬,可到底凌无双曾经帮过他。

寒暄过后,管家便将那奴仆带了上来,陆清心一见他,原本微微含笑的脸瞬间便冷了下来。

“小姐!”那奴仆大声向陆清心求饶道,“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敬王的目光来回打量着陆清心及奴仆二人,颇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烦躁不安,忍不住出声追问,“陆大人,不知这是怎么回事?”

“让殿下见笑了。”陆肖贤也有些难以启齿,“这狗奴才色胆包天,妄想通过轻薄心儿攀上高枝,幸得被心儿逃过一劫,待要捉拿他时,他已经逃之夭夭,不曾想今日终于让管家给捉了回来。”

司马嫣儿听闻事情经过后,当场就坐不住了,蹦跶起来指着那奴仆大骂道,“好你个不仁不义的登徒子!我竟然没看出来你包藏祸心!”

“嫣儿——”司马澈眉尾一抽,很是无奈地瞪了她一眼,“你先坐下,别添乱。”

说完不着痕迹地用余光瞄了章训音一眼,却见她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的双拳紧握,看来是嫣儿替她说了她想说的话,当真同当年一样,一点也没变啊。

陆肖贤无奈地叹了口气接着道,“这种事情,也不好报官,谣言要是传出去,指不定传成什么模样,心儿早就过了议亲的年纪,若是名声坏了,嫁不出去该如何是好。”

敬王张了张口,刚想说嫁不出去那他便娶了她,可又觉着议亲的事不能这般草率,还是应该正经严肃些,更何况,他的亲事必然要先经过父皇同意,若是父皇不同意这门亲事,他又夸下海口,那不是凭白惹人憎恶。

陆肖贤抿了一口茶,暗自打量着敬王的神色,见他有些欲言又止,便知道他心底还是有他闺女的,只是还差些火候。

“哦对了殿下。”陆肖贤放下茶盏话锋一转道,“您可还记得江儿及淮儿?”

提到在江淮时陆肖贤收养的那两个小鬼,敬王笑得格外开怀,“当然记得!那两个小家伙还听话吧?”

“听话倒是听话,就是时常提起殿下您,说是想您了。”

说着陆肖贤便吩咐一旁的陆清心道,“心儿,你带着殿下去看看他们吧,这会子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玩呢。”

敬王哪里会想那么多,见是陆清心陪着自己去见江儿淮儿他们,简直高兴得合不拢嘴,同司马澈几个打了声招呼就跟着陆清心往内院去了。

司马澈兄妹俩同陆肖贤并不熟,能说得上话的也仅有章训音,章训音出自章家,是世家大族,陆肖贤即便身为长辈,也还是要敬着她。

“不知蒋家倒了之后,严家可有受到波及?”

提起严家章训音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她也不知该怎么回答,若说有吧,圣上并未把严家怎么样,若说没有,严家内部又因为蒋家的事闹得鸡飞狗跳。

见章训音半晌也没吭声,陆肖贤已经明白了一个大概,同样明白的还有司马澈,他终于直视向章训音,若非陆肖贤提及此事,他还从未考虑过严家的处境。

司马嫣儿见章训音有些为难,忙替她解围道,“反正不管严家有没有受波及,只要训音姐姐跟夫君恩爱如初那便是好的,正所谓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嘛。”

司马嫣儿只知道章训音已经嫁做了人妇,还以为章训音定然满意夫家的,否则怎么肯嫁,反正如果是她,她肯定不嫁,死都不嫁。

她又有些庆幸,还好她遇见了韩松,他们两情相悦,他想娶她,她也愿意嫁他,即便双方父母不同意,他们也还是要在一起,哪怕是私奔她也无怨无悔。

正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司马嫣儿话音刚落,章训音和司马澈便同时看向了她,她眨巴着双眼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说错话了,忙捂住了嘴,小心翼翼地问询道,“难道不是吗?”

她怀疑的语气再次刺痛了章训音的心,可这也不能怪她,不知者无罪,就连章家人都不知道章训音过着怎样的日子,更何况是隔着天南地北的外人呢。

章训音脸色苍白的缓缓站了起来,低着头冲众人欠了欠身道,“世子、郡主、陆大人,奴家想起来家中还有事,得先回去了。”

既然章训音这么说,众人也不好留她,就连司马嫣儿也有些错愕,只能站起身送她出门。

司马澈目不转睛地盯着章训音的背影,目送着她神色落寞的离去,却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