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城中,由于全城散播的流言蜚语,知府丁泰安大肆抓捕百姓,府衙的牢狱早已人满为患,流言更是愈演愈烈,从指责丁泰安是乱臣贼子是鱼肉百姓的狗官,到了如今竟有人发榜重金悬赏要丁泰安的首级,而发榜的人便是凌无双。
丁泰安愈发坐立不安,如今连衙门也不去了,成日里闭门不出龟缩于府中,而府内府外围满了上百个护院,以防备有人来取他的命。
凌宅亦是大门紧闭,凌无双让家中护卫连夜张贴丁泰安的悬赏令只是想让他消停些,别再祸害无辜的百姓,毕竟普通百姓要对付丁泰安家中的上百护院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还要取他的首级。
严和曾是当过京官之人,从前也负责考察过地州上官员的政绩,当下他瞧着丁泰安对叶城的治理甚是捶胸顿足恼怒不已,这样的贪腐之辈任一方官员,简直就是平头百姓的噩梦,若是再让他继续在叶城作威作福下去,那这里的百姓将永无宁日。
可恨归恨,严和也只是一介文人,他手无缚鸡之力,如今又是布衣,即便因为考过科举尚有功名在身,又能奈丁泰安几何,也只能痛心疾呼几声罢了。
关于凌绪要率领定北军夺城之事凌无双并未向家中透露,以免惹人担心,她在五个护卫的协助下秘密勘察好了城中各处守备,画下了堪舆图,接着便按照约定的时日前往城外,还是在老地方同鹰亲王会面。
再次见到凌无双,鹰亲王依旧恨不得掐死她,可他又无法下手,因为凌无双若是死了,他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他宁愿受气也不愿自己毒发暴毙而亡。
鹰亲王面若寒霜不情不愿地向凌无双摊开手掌,“解药——”
之前由于多月都未听到她的消息,还以为她在荒漠中遭遇了不测,他只好派人前往凌宅搜寻解药,可最终一无所获,近些时日他和虎亲王都心惊胆战地等着自己毒发,却没想到凌无双又派人给他送了信。
那种在绝望之际又看到希望的心情,真是难以言语,不过鹰亲王打死都不会承认,他竟然会有期盼凌无双好好活着的这一天。
凌无双回头示意了一下,跟在她身后的一名护卫便将一个布袋扔给了鹰亲王,解药刚到手鹰亲王便迫不及待地拿出一粒药丸丢进嘴里咀嚼了两下便咽了下去。
“你交代本王的事还没有消息,你兄长凌绪或许并不在我北蛮境内。”
这几个月鹰亲王已经派人在北蛮境内四处搜寻凌绪的踪迹,正如他所言,毫无蛛丝马迹。
没想到鹰亲王居然还记得这事,而且还挺上心,凌无双失笑道,“此事就不必再麻烦鹰亲王,我哥已经找到了。”
瞧着凌无双的神色并无难过悲伤,那便说明凌绪安然无恙,倒是让鹰亲王有些意外,“他还没死?”
鹰亲王把话说得这般直白,而且脸上的表情就差写着“失望”两个大字,真叫凌无双忍俊不禁,当着她的面,他好歹也应该掩饰一下吧?
不过凌无双转念一想,鹰亲王本就是这副德行,此人虽然阴险恶毒,却是明目张胆的在人面前耍阴谋诡计,比起那些笑面虎或者那些防不胜防在背后插刀的小人,他也算得上是半个真君子。
从前凌无双同鹰亲王有杀父之仇,如今又有下毒之恨,他们之间是不可能做得了朋友的,虽然做不了朋友,但她也不希望是死仇,有些误会该解开的还是得解开,更何况鹰亲王的仇人也是她的仇人。
“鹰亲王,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当年杀死你父王的凶手不是我爹,而是蒋怀。”
凌无双的话让鹰亲王怔住了片刻,但随即他便狐疑地打量起了凌无双,眼神像是在看傻子一般,“你以为你胡编乱造的话本王会信?你不就是想栽赃嫁祸给蒋怀,好让本王去帮你对付蒋家么,你做梦!”
早就知道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光凭一张嘴去说是远远不够的,但凌无双自有别的办法,她伸出三指向天一指道,“我敢以我爹的亡灵起誓!我说的话句句属实!”
霎时鹰亲王就被凌无双的行为震慑住,因为在他们北蛮人的信仰中,没有人敢轻易以亡灵起誓,而且是以自己亲人的亡灵。
可鹰亲王还是有些迟疑,毕竟他意识中已经根深蒂固的认为他父王是同大褚的定北大将军凌述缠斗时两人一起同归于尽的,当时在战场上厮杀的只有北蛮军和定北军,如今却被人告知真正的凶手是当年置身事外的蒋怀,他怎么可能相信。
不管鹰亲王此时是怎么想的,凌无双也只能在他面前耐心地摆事实讲依据。
“究其原因是当年蒋怀想同我大褚的圣上相抗衡,便利用你们北蛮和我们大褚的这一场战役,让你父王和我爹两败俱伤,你大可以回想一下,当年是谁从这一场战役中获利最大,难道不是蒋怀么?”
那一战北蛮和定北军都元气大伤,尤其是定北军,自那一战后便不复存在,残余的定北军将士都归拢到了蒋家军旗下,在大褚北境蒋家军一家独大,北蛮又无力再战,战役结束后不久蒋怀便趾高气昂地代表大褚同北蛮议和,在数十万蒋家军的威胁下,北蛮不得不割地赔款纳贡。
当年大褚的边境从麒麟关一路向北蛮境内延伸了数百里,形成了如今的北境,而蒋家军当下驻军的地方,本是北蛮水草最茂盛的草原之一。
见鹰亲王陷入沉思,凌无双便知道他听进去了,她又乘胜追击接着道,“往事也可以不提,单就当下而言,蒋家也从未将你和虎亲王放在眼里过,你以为虎亲王娶回去的是我大褚的公主么?那只不过是宁安的替身,真正的宁安早就在半路被人掉包,送去了南蛮。”
这些事情也是梁进在托常广送来的那封信中告诉她的,自那日太子偷听他母后及惠妃的谈话后,宁安的身份着实让他很不爽,亏他还一直把宁安当作嫡亲的妹妹那般对待,太子心中憋闷,又把梁进当作了知己,所以把很多蒋家的秘辛都告诉了梁进。
“这怎么可能?”
鹰亲王简直不敢相信,他指着北蛮的方向,话就在嘴边却说不出来,因为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如今在亲王府里的宁安,的确和他所了解的宁安不同,虽然模样一样,可宁安是刁蛮任性的蛮横性子,总爱惹是生非,而亲王府里的那个,胆子却很小,现在看来,这其中的确有猫腻!
“我可以再告诉你一件奇闻。”凌无双凑近鹰亲王道,“宁安的生父,是当今的南蛮王巴颂!”
“南蛮王?”
鹰亲王眯起了双目,一双原本就阴鸷的眼睛仿佛愤怒得能喷出幽冥的绿火一般,虽说北蛮同南蛮并不接壤,素来也没有什么仇怨,可如今他好端端的被人当傻子一样戏耍,他们是觉着他鹰亲王好欺负么?!还是说就连一个小小的南蛮,都不把他们北蛮放在眼里?!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凌无双也不急着逼鹰亲王立刻就接受,她好言相劝道,“鹰亲王你现在明白了么?你父王和我爹,都只是蒋怀手中的棋子,他们白白冤死却为蒋家做了垫脚石。”
可不是么,蒋家真可谓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北边将北蛮踩在了脚下,南边又和南蛮王勾搭上,如今又把持了大褚的朝政,看来这中原都成了蒋家的囊中之物,蒋怀的野心不小,这是想在老死之前称霸中原做中原的霸主么?
将一切都联系在一起之后,鹰亲王也终于想通了关键,蒋怀的确同他父王的死脱不了干系,不过——
“说吧,你告诉本王这些,到底有什么目的?”
正所谓无礼而不往,鹰亲王不相信凌无双这么卖力讨好的告诉他这些秘密却什么也不图。
既然他问了,凌无双也就直言道,“倒也没什么事,就是希望你能劝说你们北蛮王,在我大褚内乱之际只需坐山观虎斗,不得出手相助于蒋家,更不得举兵来犯我大褚。”
在北蛮,鹰亲王身为北蛮王的胞弟,自然有说话的一席之地,再加上他本身又足智多谋,还是个狠角色,所以凌无双相信北蛮王多半会接纳他的建议。
“呵!”鹰亲王目光犀利地盯着凌无双,发出一声冷笑,“你口气到不小,若是本王不照做,你能奈我何?”
凌无双的确奈何不了他,毕竟她总不能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着他去说服北蛮王,而用解药威胁他也一样不妥,万一把他逼急了来个鱼死网破,那只会得不偿失,所以她当下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根据鹰亲王所在意的事来刺激他。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替你父王报仇么?怎么,仇人就在你面前,你难道不想看着他死么?”
“哼!你不必激本王,本王不吃这一套。”
鹰亲王早就看穿了她的伎俩,他起身背对凌无双道,“要本王做这件事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待本王查明真相,本王决不会袖手旁观,本王要亲手杀了蒋怀那老贼!”
说完鹰亲王便负手离去,看着他的背影,凌无双已经能够想见鹰亲王再次见到蒋怀会用什么手段对付他,毕竟比起她和凌绪这样一开始就被他敌视的“杀父仇人”,蒋怀身为他真正的杀父仇人却还利用他做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他的愤怒只会更大。
待一切安排妥当后,凌无双便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等候着攻城之日,而攻城的暗号便是哨声。
五日后的夜里寅时,凌无双迷迷糊糊地听到屋外传来鸽哨一般的哨声,接着便感受到屋子里有轻微震动,她心中一喜,忙穿戴好衣裳推门而出,五名护卫也都整装待发,几人悄然隐蔽在宵禁的街道上,躲开四处巡逻的蒋家军守备直奔西城门。
此刻,北城门外,浩浩****的定北军逼近叶城,守城的蒋家军在漆黑中远远听见马蹄疾行的震动,忙敲锣撞钟发出警示,一时间城内所有的蒋家军守备都往北城门而去,凌无双及五名护卫趁机潜入西城门下,解决了余下的城门守备,打开了城门。
“谨言!”
见到门外站着的一众从主力军中脱离而出的奇袭队时,即便是在黑夜里,凌无双也还是一眼就从众人中认出了他。
“芮晗!”谨言忙上前从头到脚地将她打量了一遍,“你可有受伤?”
凌无双摇头笑道,“我无事,我们还是赶快去捉拿丁泰安吧,再晚些怕他趁乱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