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进不知自己为何半夜三更被急召入宫,但一想到太子,便猜测大概是他的头疾老毛病又犯了。

可是不应该啊,通常太子的头痛一日只犯两次,一次在早晨醒来,一次在晌午日中之时,更何况他傍晚才给太子用过药,就是不想深更半夜被太子吵醒入宫医治,影响他夜里休息。

正当梁进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他来到了承德殿,还未进门就闻到了浓烈的酒气,他瞬间也就明白了。

“梁太医你过来!陪孤喝酒!”太子一看到他就冲他嚷嚷。

梁进眉头一皱,心中一顿腹诽,太子这完全是在自己作死,他脸上不敢显露,只得耐着性子劝诫太子。

“殿下,您又不是不知道,您这病忌酒,快别喝了!”说着就要伸手去夺太子手中的酒杯。

“大胆!”

太子猛然起身躲开梁进伸来的手,许是起得太急,他突然又扔掉酒杯捂住了自己的脑袋,头痛欲裂,并痛苦地手握成拳,用力地敲自己的头,好在被梁进及李德一左一右地拉住他的胳膊制止。

大概是喝了太多的酒,酒劲上头,让太子的神经逐渐麻木,竟然没有经过梁进的针灸也没有吃药,他的头疼又渐渐缓和了下来,他有些吃惊。

“不……不疼了……”

太子眼神游离不定地盯着梁进,伸手指着他道,“来!陪孤喝酒!”

见梁进一动不动,太子色厉内荏地拽住他的袖子大声质问他道,“让你陪孤喝酒!你敢抗旨?”

侍奉太子久了,梁进深知太子时不时就要抽一次疯,只是不知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但不管是为了什么,他都只能顺着太子,只好无奈坐下。

太子居然亲自为他斟满了酒,并将酒杯递给了他,梁进后背直冒冷汗,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杯酒,心想着太子该不会突然失去了理智,想要毒死他?

梁进就这么捧着那杯酒,不敢喝,太子竟然没有勉强他,而是言辞诚恳地询问他道,“梁太医,你老实说,孤这病……你能不能治好?”

这句话都不知道听太子问了多少遍,梁进依旧按照往常那般回答,“微臣一定尽力。”

太子骤然翻脸,脖子上的青筋暴跳,大吼道,“骗子!你以为你能骗得了孤!”

这话吓得梁进杯中的酒向外洒出了大半,就在梁进以为太子会继续对他发难破口大骂时,太子竟然不声不响地又给他的酒杯斟满了酒,神色瞧着颇为落寞。

“孤知道,孤已经没救了——”

太子摇头晃脑地长叹一声,向后一趟,倒在了矮榻上,口中喃喃着,“孤就是个傀儡……孤……什么也不是……”

梁进还是头一次见太子这般失魂落魄满腹心事,虽然他不知道太子发生了什么,将自己喝得这般酩酊大醉,不过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只要对太子来说不是好事,那对他来说,就是喜事。

谁曾想,稍顷片刻,太子竟然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还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似乎很伤心的样子,这就让梁进纳闷儿了,太子和蒋家如今什么都有了,就差一份传位诏书而已,他有什么好伤心难过的?该伤心难过的不该是遭了他们毒手的皇上及太后太妃么?

“梁太医。”太子眼中含泪声音哽咽的问道,“你的父母待你如何?”

梁进颇为困惑,太子为什么会突然问他这个,他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他的家人来了?

“回禀殿下,微臣的父母……都已亡故。”

梁进的回答让太子一怔,一双红肿的眼睛里满是诧异,“那你是怎么长大的?”

“由族中伯父抚养长大。”梁进如实相告。

“伯父?”太子似是没想到,“他待你如何?”

关于伯父,梁进发自内心的感激他,只需用一句话就足以囊括。

“他待我如子,我视他如父。”

听完梁进的话,太子越发难过起来,从哽咽到抽泣到大哭不止,他一个大男人而且还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尊贵不凡的人,居然趴在矮榻上“呜呜呜呜”放声哭得像个孩子,让梁进瞠目结舌,恨不得自挖双目当作什么也没看见。

太子哭得不能自己,梁进偷偷瞄了一旁的李德一眼,见他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并没有上前劝阻的打算,梁进愈发纳闷儿,今夜是活见鬼了么?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许是哭得久了,又情绪太过激动,太子的头疾再次复发起来,连酒劲都压不住,疼得他又哭又叫地用脑袋撞桌角,这回李德总算没有再袖手旁观,而是同梁进一起合力将太子拖到了**躺下。

梁进依旧同往日那样为太子施针,几针下去,太子总算平静下来,却哭得一张脸满是泪痕狼狈不堪,他的样貌本就生得不错,即便是现在这个样子,也一样出众,就是同从前相比,眉眼间显得有些不一样了,从前的眉宇间总是散发出暴戾之气,让人厌恶,现在,暴戾散去,只剩愁苦。

梁进也没有多想,这深更半夜的,他只觉困顿,想早些回家睡觉,侍奉太子喝下药及醒酒汤后,见太子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梁进正打算起身离开,却被太子突然一把拽住了袖子。

老祖宗啊!梁进差点就呐喊出声,他还想干嘛?

梁进躬身等着太子吩咐,他却只是嘶哑着嗓子问了他一句,“梁太医,如果你犯了很严重的错,你的伯父会原谅你吗?”

听闻太子的话,梁进内心那一点点的猜测便得到证实,他很慎重地回道,“那得看我犯的是什么错,若是小错,我伯父只会责骂我两句,可我若是犯了大错——”

说到这里梁进顿了顿,思忖了一下才道,“我伯父大概不管怎样都会原谅我,我自幼是他养大的,他知道我的秉性,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更何况不是还有一句话叫‘浪子回头金不换’,只要我诚心改过,我伯父就一定会原谅我。”

太子缓缓睁开了眼,盯着头顶的床帐眼神放空地松开了手。

“你退下吧。”

梁进终于松了一口气,忙背起药箱迈着碎步退出了承德殿,当他经过明德殿时,他停住脚步往路灯稀疏的殿内看了一眼。

虽然太子什么也没说,可他大概还是猜到了点什么,太子问他的父母,又问他若是犯了错他伯父会不会原谅他,其实已经表明,太子在悔过,他后悔自己参与到了谋害皇上太后及太妃这件事情里,只是不知他为何会有这般突然的改变。

梁进猜的没错,而且由于他的一席话让太子想透彻了,下朝后,太子再次来到了明德殿,蒋家军见到他纷纷向他行礼,“太子殿下!”

屋里的顺帝及常广听到了外面的声音,俱是面色一沉,顺帝口中冷笑一声,“朕以前还真是小瞧了太子,没想到他竟然这般锲而不舍。”

说完顺帝就闭上了双眼假寐,常广则是低着头站在床边,也不打算理会太子。

太子进屋后,见常广并不理他,也没生气,而是径直走到了床边,正欲替顺帝掖一掖被褥,就被常广伸手拦住。

“太子殿下,你走吧,皇上并不想见你。”

原以为太子又要说一通威胁或刺激顺帝的话,却不曾想他“噗通”一声,重重地在床前跪了下来。

“父皇!是儿臣不孝!”

顺帝醒着,却没有睁开眼睛,在心底思忖着太子这是在耍什么花招?想以退为进,向他示弱,将传位诏书骗到手?

太子深知屋外都是蒋家军,在宫里,他们只听令于母后,是母后的眼线,他虽然也能使唤他们,可到底不是他们真正的主子。

别的话太子不能说太多,他只能诚心向顺帝忏悔,“父皇,从前儿臣做了太多错事,都是您为儿臣善后,可这次儿臣做的错事,您不能再替儿臣善后,所以儿臣只能自己来,儿臣不孝,希望能求得父皇原谅!”

说完太子就重重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吓了常广一跳,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太子这样,可顺帝依旧没有睁开双眼。

他曾经给过太子很多机会,他一次次地容忍他犯错,一次次地替他收拾残局,可结果呢,他们父子反目,他这个做父亲的落到被儿子逼宫囚禁的下场,他,怎么可能再相信太子。

太子磕完头依旧跪在地上,他知道他父皇醒着,只是不想睁眼看他,他该说的已经说了,他也知道父皇不会轻易原谅他,所以,他会用行动向父皇证明,他知错了,他也回头了。

太子从未像此刻这般意志坚定,他站起身,深深看了他父皇一眼,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就离开了明德殿。

房门被关上后,顺帝终于睁开了眼睛,常广凑到他跟前,一脸的心事重重。

“你怎么看?”

顺帝问常广,常广哪儿回答得出,他只是万分疑惑,“太子瞧着,像是同从前有些不一样。”

顺帝虽然也有这样的感觉,可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相信这个谋害了自己的儿子,就算他不是主谋,但他也已经参与了其中。

“不管他怎么样,朕都不会将大褚交给他。”

说着顺帝长叹了一声,“老三既与镇南王取得了联系,那便离起兵不远了,真是没想到,朕面前的障碍,还是要靠七弟替朕扫平。”

常广也是一阵感慨,“只希望太后和太妃都能安然无恙,这样,才对得起在外厮杀的七殿下啊。”

“梁进可有带来什么新的消息?”

顺帝想了解外面的情况,就只能通过梁进,除了太后太妃的病情,还能通过他得知南境和北境的动静,只要还有一丝希望,顺帝就不会放弃。

常广摇了摇头,“陛下放心,若是有最新消息,梁太医一定会想办法送进来的。”

被褥之下,顺帝用力动了动自己的手指,经过那么久的努力,虽然只能轻微地握成拳头,但对于他而言却是奇迹,梁进也说,他或许真有康复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