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绪完全恢复意识是在当天夜里,他身子虚弱连翻动身子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睁着眼睛,气息不稳断断续续的说几句话。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问凌无双,“娘……在哪儿……”
他声如蚊讷,凌无双将耳朵凑到他唇边才听清楚了他口中的话,她紧紧握住凌绪的手眼眶通红,差点就要落下泪来。
“娘好着呢,你放心,等你好起来,我就带你回叶城见她。”
凌绪闭了闭眼睛,算是点头答应,接着他又看向了一旁给他换药的公孙离,知道她是大夫,也知道是她救了自己的命。
“……谢谢……”
公孙离也不跟他客套,抬手制止他道,“谢就不必了,救人本来就是我的分内之事,只要你配合治疗,快些好起来,那该我谢谢你。”
经过这么些日子的相处,凌无双也算是摸到了公孙离的脾气,这人性子直,有什么话都是快言快语,要是心里有什么不高兴,也都全写在脸上,她嫉恶如仇,还有那么一点点桀骜不羁。
当然,如果凌无双知道公孙离是女子,便不会用这个词来形容她,怪也只能怪公孙离实在是长着一张雌雄莫辨的脸,她声音略低,没有耳洞,又一身男装,根本就看不出任何破绽。
一连多日都有凌无双及月亮两个抢着喂凌绪喝药,公孙离只需熬药并更换伤药,她乐得清闲,只待凌绪身上的毒完全去除,她便要即刻启程前往西夜,大当家的答应她只要治好了凌绪便会派人一路护送她到西夜境内,虽说她极其嫌弃土匪,可护送药材才是重点,况且……胡狼帮这群匪寇似乎也不是那么令人讨厌。
正所谓伤筋动骨一百日,凌绪遭了大罪,能活着已是万幸,要治好他至少也要十天半个月,所以公孙离在胡狼帮的日子,每一日都过得极为焦虑,西夜那头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师父的医术自不必说,可凭师父一人之力去抗衡一场来势汹汹的鼠疫,还是在缺少药材的情况下,她着实有些担心。
凌绪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仔细盯着公孙离替他换手臂上药,在她要掀开盖住他身子的皮裘时,他下意识地拽住了皮裘的一角,公孙离愣住,疑惑地扭头看了凌绪一眼。
两人四目相对,默不作声,直到凌绪败下阵来,松开了手指,撇过脸闭上眼,任公孙离掀开皮裘将他的身子暴露在外。
见他如此扭捏,公孙离忍不住揶揄他了一句,“都是男人,你怕什么,更何况……你什么我没看过?”
这话不假,身为医者,治病救人乃常事,公孙离虽身为女子,却视男女如无物,在她眼中只有常人与患者之分,为了方便替凌绪治伤,她见到凌绪那日就将他身上的衣物全都剪开脱去,只遮住了他要紧的部位,可不是什么都见过了么。
凌绪自然知道公孙离这也是为了替自己治伤,只不过他总觉得公孙离同其他大夫不一样,到底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出来,之前在宫里遇险那次,他面对梁进时也不曾害羞过,可面对公孙离,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见凌绪没有吭声,公孙离也就继续闷头换药,凌绪用余光偷偷瞄了她一眼,忽而又直勾勾地盯着她光洁的下巴看,总算是明白哪里不对劲了,他知道谨言是不长胡须的,没想到这公孙离也是这样,难道她也是太监?
公孙离被凌绪盯得浑身不自在,她自幼男扮女装本就是迫不得已的事,一是因为她跟着师父学医,为了避免口舌遭人诟病,二是为了跟着师父走南闯北,行走方便。
她学男子学得再像,毕竟真身还是个女子,这一点没办法改变,也就时刻提防着怕被别人瞧出端倪。
“嘶——”凌绪倒抽了一口凉气。
到底是公孙离心狠些,为了引开凌绪的注意力,她故意按压了一下凌绪大腿的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末了,她还要问一句。
“你没事吧?”
“疼——”
公孙离还是头一次遇见会嘴上叫疼的男子,往常她遇到的那些都是死鸭子嘴硬,明明自己疼得要死,还要为了面子硬说不疼。
原以为公孙离会安慰自己两句,没成想她却兴高采烈地对凌绪道,“疼啊?疼就对了,那说明你的伤正在慢慢愈合。”
凌绪将信将疑地皱着眉盯着她反问,“不是伤好了就不疼了吗?”
“难不成你以为自己只是手指割了个小口子?”
说着她指着凌绪的大腿伤处道,“你这腿,等新肉长出来,会留下一个凹下去的坑,虽说不影响你正常走路,可想要恢复如初,那是不可能了。”
她又指了指他手臂处的伤,“还有你这胳膊,还好伤的是左臂,不然你这辈子都别想再抡起你的锥枪。”
被公孙离这么一提醒,凌绪才知道自己伤得到底有多重,关于这些伤,他只记得自己在鸣沙谷的乱箭中死里逃生,却被后方追来的人射中了胳膊和腿,那些箭本是朝着他躯干来的,好在他不仅穿了铠甲,内里还穿了软甲,又戴着头盔,才没有被射中要害。
他策马逃出鸣沙谷没多久,就感觉到了身子不适,像是毒性发作,忙把随身携带的解毒丸全都吞了下去,他拖着沉重的躯体伏在马背上一路飞驰,也不知道方向,只知道后有追兵,他只能不停地向前,直到遇到了沙尘暴,那时的他别无选择,冲进沙尘暴中尚能九死一生,但落入追兵的手中,恐怕十死无生。
后头追着他的那些追兵在见到沙尘暴后调转了马头,而他则是被沙暴吞没,在剧烈的风沙中迷失了方向,再加上身体里的毒作祟,被狂风一刮摔下了马背,脸朝黄土,不省人事。
再醒来他便已身处于胡狼帮之中,大当家的说在荒漠中发现他时,见他一身军中铠甲本不想救他,任他自生自灭,可还是翻看了他身上的腰牌,然后,看到了上面刻着的那些足以表明他身份的字。
因时间久远,凌绪已经记不得大当家是谁,可大当家的还记得他,那时凌绪还年幼,随他父亲凌述在军营里住过一段日子,大当家的身为定北军三军统领之一,自是时常会见到他,还教过他射箭,只是没想到如今一个是兵一个是匪,是敌人却也是故人。
如今大褚同北蛮无战事,边疆的军队多用于剿匪,北骑军也是其中之一,除了重甲的铁骑营之外,其他所有骑军都要外出剿匪,凌绪所带的那队人马主要在北边,经常会同蒋家军撞上。
对于蒋家军的所作所为,凌绪深恶痛绝,他们不止剿匪,还骚扰边境的两国百姓,可谓烧杀掠夺无恶不作,硬生生将良民逼上绝路,无家可归的百姓只能沦落为盗匪,并且怀着仇恨同官兵作对,如此往复恶行循环,匪患难除。
凌绪接到圣上密令帅三千骑兵离开北骑军时,用的也是剿匪的借口,为了掩人耳目同时又躲开蒋家军纠缠,故意绕道西行,哪知还是在路上被来自南北两路的蒋家军围追,将他们逼到了鸣沙谷。
原以为这次也会同往常一样,只要他们伏低做小,任蒋家军折辱一番后就能放过他们,谁曾想峡谷两侧早已埋伏了数百弓箭手,对他们无差别乱箭射杀。
同样都是大褚的将士,蒋家军却这般无缘无故屠杀同僚,如果不是凌绪亲眼所见,他根本就无法相信,三千骑兵,全死于蒋家军之手,他们从军,是为了保家卫国同敌国厮杀于战场之上,而不是为了死在同胞的屠刀之下。
凌绪心寒不已,他只怪自己心软,将蒋家军当作同胞,没有立即命令将士们同他一起殊死反抗,才导致他们白白送死。
想到这里,凌绪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如今他苟活了下来,无颜面对地下的将士,他有愧于他们的信任。
公孙离见凌绪露出痛苦的神色,还以为是因为伤口疼痛,便有些自责,她方才的确不应该故意弄疼他,也不应该同他说他的伤势,让他为此难过。
“伤处还在疼?”
面对公孙离的询问,凌绪没有吭声,他如今的伤痛比起那些惨死的将士们又算什么呢。
公孙离只觉安慰人什么的最麻烦了,心里虽然嫌麻烦,她嘴上到底还是说出了口。
“别怕,我一会儿给你施针,很快就不疼了,另外……我说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这伤处虽然被挖去了不少肉,对于你们习武的人来说是很大的打击,可是万幸没伤到筋骨,养养还是会好的,回头我跟我师父去要些生肌膏来,说不定有用。”
公孙离说完这话后,发现凌绪的下颚紧绷,眼角竟然滑落下两行清泪,她陡然愣住,忽而开始手足无措起来,不会吧?她下手那么重?这伤真有那么疼?以至于疼得他都哭了,还是说她的话对他打击太大,他承受不住?她该怎么办?
恰巧此时凌无双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公孙离如蒙大赦地站起身长舒了一口气,求助似地上前两步握住了凌无双的手。
“我也不知道你哥是怎么回事,你快看看他吧,你再问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我给他煎药去。”
说完她绕过凌无双身后的谨言就逃也似的掀开门帘跑了出去,凌无双和谨言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有些莫名其妙,待来到凌绪身边蹲下身,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凌无双两世以来还是第二次见到凌绪哭,第一次,是听闻爹爹的噩耗。
“哥——”
凌无双拿出绢帕去拭他眼角的泪,却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她明白此时的他一定很难受,不管是自己的遭遇还是身子的状况,对他而言都是巨大的打击。
凌绪睁开了眼睛,眼中满是泪水,他咬了咬牙道,“芮晗,是我无能,让你们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