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今世——

“皇上,皇上……”

明黄罗帐内,碧好忽然从梦中惊醒,推了推躺在身边的李漠。

李漠张眸,“怎么?”

“我梦到你死了……”与他做了十几年夫妻,她口没遮拦惯了。

李漠眉眼惺忪,将她拥在怀里,“我这不是还是在?”

碧好趴在他身侧,半头青丝垂在两肩,衬得她圆圆的脑袋像只可怜猫咪,“可是,我好怕呀。”

他低道:“不怕,你睡着,带我去那梦里看一看。”像哄孩子一般的语气。

“那你一定要来哦。”碧好掌心握住他的拇指。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李漠这晚果真入梦了。梦里一片哭声中,他见到了躺在榻上的自己,而跟前的人都跪在地上哀哭。

人群中,还有碧好。她跪在最首,一身缟素,泪眼盈盈。

怀中一个婴儿也在哇哇哭喊——可不就是他的大儿子,李焕。

但他怎会梦见大儿子幼年时的事?莫非,这里就是碧好所说的前世。

他毫无阻滞地从所有人身边擦过,看着自己英年早逝,妻子新寡,幼儿无辜……心境忽袭来一片荒凉。

原来人,怕的都不是死,而是看见自己死后的境况。

碧好,他的妻。她失去了他,承受着丧夫之痛,又会在余生几十年里承受多少的孤独忧虑?太苦也。

李漠双眸枯涩,心痛异常。偶一合眼,再睁开,莫名又来了一个缭绕空**的白色幻境。

只听有人喊他的法名,他应声,走进雾中,终于见到久违了十数年的师父,遂单膝跪下听教。

师父容颜未改,须发皆白,精神矍铄,回身淡道:“可看见灵堂前一具肉尸啊,那可是你啊。”

李漠道:“看见了。师父,原来弟子前世命途坎坷,半路崩阻。可我的妻呢?弟子求问她的寿命。”

师父并不答。随后却道:“倒不是没有借寿还阳的方法,只是,要从这一世的你身上来借,你可以愿意借他几年?让他与妻短暂相守,了却遗憾。”

李漠毫不犹豫,“几年太少。请教师父我这生余下几年?我愿多借他些。”

师父微颔首,徐徐道来:“嗯,你自小入我道门,习得武功道术,筋骨通灵,大抵会有一零八载。如今你已四十,余六十八载。那么,借他三十如何?你可知人生七十古来稀,你还能到达七十八岁矣。”

“既如此,我愿借三十四年。”

“噢,三十四?”

“三十四年后,我们一道离去,余生陪伴妻子的时日对等。走后,总不至于妻子互相托梦,一世的丈夫忙矣,另一世却未亡,已亡的徒增悲苦,未亡的心生不忍。”李漠道。

师父道:“好,好。你既想通,那便于心中立誓,醒来后不可将此事告知任何人,否则,誓言不真,必遭反噬。”

末了,白雾散开,师父凌空不见。李漠在原地转了个圈,看见了宫门,快步走了进去。回到寝殿,他人也醒了。

“皇上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做梦啊?”上朝前,碧好为他穿衣戴冠。

李漠顿了顿,回道:“只梦到你生病。许是之前你多病多灾,在我心里已成了阴影。”

他把腰封系好,理了理宽袖,唤来外间的宫女,叫她们把皇后吃的燕窝、温补药膳一日不落地做起来,每日都监督皇后吃。

碧好只当他心血**,挥手让宫女退下,“我才不喝那么多呢,喝燕窝也就罢了,药膳油腻酸苦。”

他执着她的手,双眸诚恳,“你身子骨不好,又生养了四个孩子,底子亏虚,一定要好生保养。不能,走在我前头。”

碧好接话道:“女人命薄,走在男人面前可不是很正常?”

李漠轻叹,愈发认真,“旁人就罢,你一定得久活。用尽天下养生之方,也将你好好养起来。”

她看他神情像在说一件很要紧的政务,噗呲笑了,推着他出门,“好好,知道了,快去上朝。”

目送他出了大门,碧好倚在门边,唇边的笑意渐失,眼神中透出丝丝落寞。

其实,她心中有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把余生寿命借了一半给前世的自己,那是二十五年。

因此,这世的她也只剩二十五年。

这是注定的,她会比李漠先走。

平行时空——前世

一夜北风飘雪来,皇宫上下皆白茫茫一片,仿佛有人在空中扯碎了无数棉花球。晨起一开门,雪还未停,鞋履踏在堆砌半厚的雪地上发出“嘎吱”声响。

还有几日便是除夕了,碧好有诸多事宜要忙,忙着准备贺礼,忙着宫中的过冬份例,还有怀中这个闹了病的幼儿。

小家伙受不住冷,一不留神就让他着了凉,这两天蔫蔫的,鼻子上挂些清涕,一旦离了人就要哭闹。碧好让人去看药熬好了没,她抱着小儿在屋内走了走,温声哄道:“不哭不哭哦,喝点药药就好了。”

宫女把小药碗端过来,她坐下,用小勺撬开儿子的嘴,灌了两勺,他吐吐舌头,又要哭了,碧好只好又站起来哄他。

贴身宫女见她日夜操劳不休,忍不住道:“娘娘真是太辛苦了,一天也没睡几个时辰。偏生,西苑里的人又在闹了。”

碧好把小儿哄住,又给他喂了一勺药,“她们想要什么?”

“她们想求见太子……”

碧好拿帕子擦了擦小儿唇边的药渍,把他交给奶娘喂奶,旋即对宫女道:“太子在养伤,谁也不见,叫她们别闹了。这大冷天的,要再闹下去,冲宫人发脾气,摔坏盛饭的碗盏,还有谁给她们传饭?”

“是。奴婢一会儿就去说。”贴身宫女道。

碧好舒了一口气,去看另一煲药。彼时李漠下朝归来,问焕哥儿好一点没?焕是他们儿子的名字,上回小子百日时,碧好把之前选的那四个字写在纸上,折成四份,让小子自己去抓,他便抓到了“焕”字。

焕哥儿吃了奶,正由奶娘带着玩,李漠用手指动动他的小脸,见他红色红润,回头对碧好道:“瞧着比昨日精神了。”

碧好端着一碗药进门,爱责道:“刚刚才哭一场,生生把自己脸给憋红的,嫌药苦,不肯咽。来,到太子爷吃药了。”

李漠体内有余毒,连日服药已经有两月,平日里看着面貌倒还好,只是总隐隐觉得心口闷堵、后肩痛。

他过来坐下,端过今天的药一饮而尽。碧好为他布置早膳,他拉一把她的手腕,“你也坐。”

“这些日子你照顾我辛苦了,人都瘦了一圈,把事情交给下人去做吧,你歇会儿,多吃点补的。”他打开一盅竹丝鸡汤,见配料不错,端到她面前。

碧好自从生子后便颇得他关爱,一些日常小事他也上心,脾气更是好极了,让她更珍惜有他在的日子。

用罢早膳,碧好提了提西苑那些姬妾的事。李漠面不改色道:“她们想要什么,尽管满足罢。见我就不必了,我已误了她们,见了我也不会有圆满。若她们有去处,也同意她们去罢。”

碧好点点头,“或许离开皇宫,她们能好过些。”

每思及此事,碧好心头都有股闷意。她当然不会忘记,她能有今日,能独占着李漠,背后其实扼杀了许多人的将来。

她的命早该绝于被苏金玉毒害时,然谁能想到,有神人在相助,使她得以重回。

可她们之中还有谁有这么好的命运,能重新改变局势?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午后,碧好行使太子妃的权利,让几位姬妾的娘家人来接她们回府过年。

两天里,几位姬妾陆陆续续地回了。碧好又派人往她们各府里送去大礼,并特意让太监传话:太子旨意,回去住多久都无妨。

这几个是经过宫乱的女人,听闻落入过贼人之手,即便她们不提,其家人也明白了大概。

辱了皇家名声,不杀、不撵进寺院已是大恩,遂不敢有异议,把自家女儿养在后院,就当她不曾嫁入宫门罢了。

除夕到了,宫里红绸妆新,各皇室成员携家眷进宫赴宴,虽不十分热闹,但年宴该有的礼节一一俱全。

首席上的李桦大病初愈,提不起太多精神,安坐片刻便回寝殿休息了。

宴席上,李漠把碧好怀中的孩子抱过来,叫她吃些热菜。四个月的小娃娃穿一身喜庆的红,头上戴一只可爱的虎头帽,被父亲打竖抱着,蹬着腿儿嘎嘎笑。

李漠反被他逗乐,低声问他:“你懂什么?”

李焕回以憨憨的笑。李漠轻拍一下他被衣裤包裹住的肥肥屁股,说你这傻小子。

碧好莞尔笑道:“少说他,他还真听得懂。上回我母亲说他是个小麻烦精,他生气了,撅着嘴不看我母亲,一天都不许她抱。”

“那么计较?”李漠淡笑,两手举着小儿的腋窝,将他往上掂了几下玩。李漠初为人父,知心比心,不免也会想到生养自己的父皇。

他把小儿打横了抱在怀中,低声问碧好:“岳母大人还不松口呢?”

杨如之的本领他已经见识过了,为了能让碧好坐上正妻之位,她敢带着碧好和皇孙出逃千里,赌的就是心算。

这一回,杨如之非但不愿进宫,还扬言与父皇断绝来往,住在道观中,拒不见人。

莫非,这其中也藏有什么专门对付父皇的招数?或者,她要当皇后?

但这些关乎人心诡谲的事,他从未对碧好说过。碧好纯良心善,有许多事,只让她知道表面是好的便足矣,免她胡思乱想,自寻烦恼。

碧好答道:“前天我派人去道观送过年的东西,见了母亲,说她挺好的,没有提进宫见我的事。待十五那日,我带焕哥儿去道观看她,顺便进香可好?”李漠颔首。

却不知这风声溜到了皇帝李桦耳边,十五元宵那天,不止太子妃车驾到了灵宝观,皇上的銮驾也来了。

杨如之住在后山,皇上的仪仗便把去后山的路都拦住了,连碧好都不许进。

天气冷,碧好带着幼儿,不好在外逗留,等了半时辰便只好回宫了。

次日,正月十六,皇帝李桦昭告了一道令天下人都为之震惊的旨意,那便是他要退位当太上皇,禅位给皇太子李漠!

皇帝年方五十,正值壮年,何故退位?朝廷一时轰动,不少大臣劝他三思。但李桦只道是自己累了,并且信任太子,才做这个决定。

李漠却不以为然,即将登基为帝的他并不觉得惊喜,反倒十分愤怒,来到李桦面前进谏,问是否为了宫外那个女人?

在李漠看来,那妇人的本领是越发大了。叫堂堂一国之君被她一个妇人拿捏在手里,是何道理?

李桦从未见过长子这般急怒,好言劝他好好当皇帝不成,反被他的话刺伤。

父子争吵一场,李漠心火旺盛下,箭毒发作,病在榻上两日不起。

偶一苏醒,见碧好衣不解带,趴在床边守着,他一男子汉悄然悲恸。

思及演义周公瑾,怒火逼毒而亡,又思及碧好柔弱,儿子尚小,遂不再跟自己怄气,起来好好喝药,爱惜身体。

原来李桦把儿子气病后,他亦懊悔得紧,赶着人去为李漠寻医问药,终寻得一份能够彻底解毒的药方。

李漠服药仅七天,药到病除,连后肩的那一点隐痛也**然无存了。但李桦还是要禅位于他。

李漠愿挑起江山社稷重担,登基之前,他对李桦道:“父可安心养老了,这李氏江山、如花美眷,儿子定会好好守住。”

李桦神色幽微,并不答话。可知太上皇的权力是比皇帝还高的,李桦这一退位,并不意味着彻底放权。

权益相冲,他与李漠难免会迎来一场父子之争。不过,这还是后话。

李漠登基后,将碧好的“第二身世”抬高,称她是前朝的贵族陇西林氏出身,而杨如之的身份也被巧妙地安排为碧好的姐姐,在行宫做妃陪伴太上皇。

原先被先帝李枞、废太子渝发配远方的林家人,今已全数被召回,李漠给他们赏了金银、良田,让他们自由营生。

但林家人还是爱读书,很快又有了入仕为官的年轻人,只是官位都不算高。

又到一年盛夏,热气袭人,稍微走动几步都使人汗意沾衣。

碧好身上更不必说,她怀里还挂着一个小的,小孩儿爱闹,满头汗地往她身上蹭,母子俩一日少不得换两身衣服。

李漠本就对她日夜都要陪伴儿子的行为感到不满。一日又见顽皮小儿把自己的米糊碗打翻,脏手只管往他母后身上抹。

李漠顿时黑脸,唤来奶娘把皇子抱走,接着低声数落:“这小子恁邋遢。”

碧好到寝殿的屏风后更衣,“皇上莫非也嫌臣妾邋遢?”

李漠跟过来,“朕是嫌你一天到晚只顾儿子,不顾我。”

听他语气酸酸的,碧好也不怕继续拱火:“臣妾不像皇上,政事繁忙,管大事都管不过来了,哪还有闲情管小事?我呢,只是一介深宫妇人,做来做去都是家务事,不然就是陪孩子了嘛。”

李漠不甚赞许,“总之我来的时候,只管我。”

十个月后,碧好诞下第二子。再到下一年,诞下第三子。

人人都道皇后不仅备受皇上宠爱,又育有三子,此生无有忧虑,真真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但他们不知道皇后连续生下三个儿子后,心里的那点遗憾,在日渐放大。她想要个女儿。

最起码,在几年后的第四胎小公主到来前,她面对三个儿子时,都是不甚甘心的。

小公主小字舒好,最得皇上怜爱,皇上一见了她,就会笑。且听说皇上就连在跟大臣议事时,也要把小公主抱在膝上。

一日,因二子楚王学了狂悖之语,被太傅告到了殿前。皇上盛怒,回到后宫,一时忍不住斥了皇后没把儿子管教好。

许是林皇后也对他有气,在他面前细数自己当皇后的不易。末了,不欢而散,皇上回了大明宫,两天不与皇后同榻。皇后也故意把他冷着。

行宫的太上皇与贤太妃闻此事时,他们正在对弈。贤太妃道:“夫妻共处,矛盾分歧总是有的。我女儿性格比较倔,不认为是自己错的便不会低头,这一场,怕是要皇帝主动化解。”

太上皇笑笑,“怪不得如之总拿些小事来数寡人,既是夫妻间的事,旁人自然不好插手。寡人也不插手,只派人给我的孙儿们送些吃的玩的罢了。”

送礼太监去到皇宫,向皇帝李漠禀明:“太上皇想念皇孙,特意挑了些他爱吃的点心,命奴才给皇孙们送来。”

李漠一见那点心,便想起自己在和皇后斗气,已经三日未见她和孩子了。他亲自带上一篮子点心,往皇后宫里去。

此时正值下午,三个儿子在南书房上学,只有小公主和皇后在宫里。

一进门,李漠就见一只肥白的猫趴在刺绣毯上酣睡着,他路过的声音没有把它吵醒。而寝殿内,他的皇后单手托腮,半靠在软枕上看一本书。

在她身边是熟睡的小公主,那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家伙,白白胖胖的,张开四肢睡得像个小猪。

室内唯有凉风吹进窗台的声音,李漠小心走近。直到碧好发现他,她转头抱起小公主,“父皇来了,醒醒。”

小公主本来睡得真香,这下被摇醒,皱着眉头,张开嘴就要大哭。然下一刻,她落到了一个熟悉的怀里,顿时又停住了。小公主睁大眼睛,仔细瞧了瞧来人,哗地笑了起来,用嫩嫩的小手摸摸他的脸颊,高兴坏了。

李漠亲亲小公主的额头,把她打横抱在膝上,拿来小被子为她盖上,哄道:“乖乖,继续睡。”

小公主乖乖闭眼,一只小手抓着李漠的衣襟入睡。李漠看向碧好放在桌面的书,主动找话:“这两天都看什么呢?”

碧好淡淡道:“臣妾看些佛经静心呢。”

他“嗯”一声。很想对她说些软话,却又有些天子威严在身上,压得他不好开口。他抱住小公主,默默地看碧好翻书、斟茶、插花。

为他生了四个孩子,她容颜身形不曾改变,发髻梳得乌光漆黑,配一个圆圆的脸蛋,脖颈高挺优美,身子丰腴却不见肥肉。

这几年来养尊处优,肌肤比往时更加白润细嫩,一抬眸,峨眉腻鼻,粉面朱唇,颇有妇人娴熟之韵。

想来她生养孩子,管理后宫内务,确系不易。为这么个小事情与她冷战,也实属不该。

李漠动容,深邃双目向着她,正欲开口,贴身太监却报来急事,他的话噎在喉间,只得再望她一眼,旋身离去。

晚膳时分,碧好在宫中收到了李漠让人递来的信,信中写道:“吾妻碧好……”

碧好读完便露出了灿烂笑意,她把信压在匣子中,唤来宫女:“去把皇上请来用晚膳。”

晚膳后,夫妻同榻,李漠双臂拥着碧好,对她细说这三日的真情实感。

碧好笑着调侃道:“下回还这样,请皇上还写信来,等孩子都大了,你再惹恼了我,我便拿出信读给他们听。”

李漠语气都软了,“别啊。”他附在她耳边说了许多好听的话,直把她逗得嬉笑不止。

子夜来临时,满室宁静温馨,李漠扣住碧好的手,拥她一起入眠。烛光一点点燃尽,碧好在迷糊中听他道:

“你我夫妻一体,不容分离。生同衾,死同穴。下辈子,我还要和你做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