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漠回宫后,心情变得怡然酣畅,对待宫人亦不再是一副冷冰冰面孔,众人皆以为太子已从丧妾之痛中走出来,也都松了一口气。
那消息最灵通的赵良媛在备受数月冷落后,这一回斗胆争宠,主动到太子跟前献点心。
太子欣然消受,抬手抚弄美人香腮。
赵良媛娇声道:“殿下今夜可否去我宫里?”
太子遂去了,留宿一夜,恩泽雨露。翌日赵良媛去向太子妃请安,姗姗来迟,却毫无悔过之色,反公然揉揉自己的膝盖,显摆她受宠一夜的劳累。
太子妃苏金玉面容僵住,心里只道:“才刚没了一个林氏,又来一个敢迟到的贱婢!看怎么收拾!”
而另外几名姬妾见赵争宠见效,便都纷纷去向太子献殷勤。太子一概受了,白天谁来看他,他夜里便歇在谁的房里。
于是这一阵,便是东宫前所未有的雨露均沾时光。
苏金玉身为正室,从不屑于争宠,因为太子每初一、十五必来陪她,这是老祖宗的规矩。
只是最近看着她们一个个都得了宠,太子却独把她晾着,她心里忒不是滋味,便也只好放下身段,对太子殷勤卖乖。
太子喜静,苏金玉偏不懂得出入时机,总在他下午办公时送汤送饼来。
太子道:“我下午用了这些东西,晚饭便用不下了。”撩开一边,并不吃。
苏金玉心中不甘道:那别人拿来你不也吃的?没辙,讪讪撤回,下次再改别的。
然太子爱好刁钻,不好琢磨,苏金玉回回不得笑脸,一次,太子甚至提及了已故的林氏来驳她。
“良娣在的时候,就不会这个样子。”只听他不耐烦道。苏金玉脸色青白,更恨那死人!
十五那晚,太子与苏金玉同榻,苏金玉小心伺候,无不周全。
被翻红浪后,她贴近太子臂弯,柔声问道:“父皇去了行宫避暑已有一月了,何时回銮呢?”
太子道:“有一月了吗?暑气未过,再住两三月都合宜。”
苏金玉又道:“也不知行宫那一位,是个什么货色,竟把父皇迷住了。”
太子翻身背对她,“休议论父皇。”
然苏金玉见天色尚早,还想跟他说些体己话,便又搬出些闲杂琐事来,太子起初还应两句,半晌后渐觉不耐烦,起身披衣回宫。
路过赵良媛住处,见灯光未熄,遂禁了通报,悄声走进去,正好遇着良媛出浴。
太子见了喜爱,一把抱起良媛便上榻,到第二天上朝才走。翌日此事传遍宫中,苏金玉气煞。
也是这一晚,宫外的碧好夜间无事,做了点针线活便早早睡了。
睡意朦胧中,忽闻窗户传来异响,登时吓一跳,下床趿了鞋,拿了根衣架躲到门边,正想大喊嬷嬷。就在此时,窗外人道:“良娣,是本太子。”
原来是他,碧好又惊又喜,连忙打开门,看见一袭黑色侍卫服的李漠,“爷怎么这时候来了?”
李漠进门,“乔装成侍卫的样子跟陈静出来的。”
“那宫里?”
“宫里无事,有人接应。”他看着她点了灯,房间变得通明,照着她披散在两肩的柔顺青丝,和仅着单薄寝衣的玲珑身段,“你这么早就睡了?”
“嗯,我一向睡得早,爷稍待,我去烧水烹茶。”碧好道。
“别忙,那嬷嬷呢?”
“她今天一天就喊腰疼,不叫她起来了。对了,爷用过晚饭了吗?”
李漠道:“还真没,只顾着掩人耳目出宫来了。”
“啊,”碧好小脸犯了难,若说他想喝茶,她可以烧水,可是这饭,她不会做啊。她想了想,突然灵机一动,“嬷嬷今天擀面擀多了,还有剩余的,我给爷做一碗吧?”
他欣许,跟她进了厨房。她却说烟火味重,叫他出去等。
李漠退到门口,看她娴熟生火、添柴,后灶烧开水,前灶热油,又取碗打了鸡蛋,簌簌搅散,倒入锅中煎蛋,接着加清水,这才煮面。
面熟了,加油盐酱醋、几片菜叶子,起锅盛进碗里,那卖相,她自己看了都皱眉头,不忍端给他。
他却催道:“面好了吗?”见了那碗面,老实不客气地吃起来。
没一阵便吃罢,再喝两口面汤,称道:“味道不错,想不到良娣也有这般手艺,我吃饱了。”
原本心情忐忑的碧好彼时“噗呲”地笑了。
没想到他贵为太子,向来锦衣玉食,也甘愿委身在此吃这一碗清汤素面,还很给面子的称赞了她。
她站起给他倒茶,冷不防被他拽住手臂,他对上她的小脸,看了又看,直把她看得面红耳赤。
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脸颊,“我脸上,可有什么脏东西?”
李漠俊容上浮现笑意,颔首道:“看见一只大花猫。”
碧好也不知道几时弄花了脸,更不知道是哪一边脸,侧过身用手心抹了几下,再回头,一双潋滟水眸巴巴地看着他。
似是想从他幽深黑眸中照一照自己的模样。
“越来越花了。”李漠讥诮,见她百般摸不着地儿的样子委实可怜,遂用一根拇指在她莹白脸颊上轻揉几下。
收回手,他轻笑道:“好了,又变回大白猫了。”
这下她哪里看不出、听不出他是故意调戏,一时恼羞,无处宣泄,绕了一绺长发在指尖卷着,抿着粉唇,跺一下鞋儿,还要故作镇定,“爷喝茶,我去烧水给你洗浴。”
他又拽住她衣摆,“不用烧,这天还热,我洗冷水。你给我取来干净帕子,我就在井边打水洗。不过,”他顿了顿,一本正经地,“你得帮我守着,别让人偷看了。”
碧好愈加赧然,扭头就走,取了帕子和水盆放到井边给他用。
片刻后,闻院中水声哗啦啦响,藏身在半开半合房门后的碧好,忍不住探头瞄了瞄。
才看得起劲儿,他却好像发现她了,有意无意看了看门的位置。碧好脑袋一缩,抵在门后,拍拍自己胸口。
又怕嬷嬷突然起夜瞧见了太子贵体,她便一时躲起来,一时又探头看看那侧嬷嬷的房门。
顺便,还看看他,满足好奇心。
李漠冲完澡,套上一条白色亵裤,打着赤脚,手中拎着长靴、衣袍就进房了。
碧好见状,用另一只盆打了水,端到他脚边,欲给他洗脚。他挪开腿,“这种事不要你做。”
还以为是方才偷窥他,被他恼了。碧好不做声,待他洗净,她把水盆端出去倒了,洗净双手才回来铺床。
她忙里忙外,铺好了床,又去柜中找衣裳。他问怎么?碧好道:“方才烧了火,身上有烟火气,换一件再睡。”
他朝她伸手,“你过来,过来。”一把揽住她的腰身,嗅了嗅,“嗯,换吧。”
她背过身,穿上那件新的。
李漠等她穿好寝衣,将她揽在膝上,高挺鼻梁贴近她肌肤,“再闻闻。这回,倒香了。”
碧好不适应这种亲密,在他怀中扭动两下,偶一抬眸,迎向他脸上浅浅笑意。
紧接着一段热浪后,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这夜一下子也静了。
“爷,我想我母亲了,她在哪呀?”碧好靠在他颈窝,一只小手搭在他胸前划圈圈。
自她被安排住在这儿,就有人对她说了,其实她母亲并没有自缢,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好寻一个生机。
林家被抄后,她叔父兄弟都被流放了,祖父也死了,原以为只剩她自己一人,可她怎么想到,母亲其实还在啊,这是万幸。
再加上……她抬眸看了看李漠棱角分明的侧脸,越往他怀里贴近。
他来了,她心底便重燃了希望和信心。
相信有一天,他带她回宫,并且会让她和母亲团聚的。
李漠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细滑手背,犹豫了片刻,才道:“我父皇把她安顿到别的地方了,就像你住在这里一样。”
碧好疑惑,“皇上?这怎么会劳动到他?”
听她这样问,李漠便知她不清楚两人的过往,“也许是曾经有过交情。不过你放心好了,你母亲也被保护得好好的。”
她轻轻应一声,眨巴着双眸,“那爷有机会,能安排我和她见面吗?”
“一定。”他答道。
他搂住她好睡,直至天明才走。碧好向来睡得沉,起来时发现床边空空,拉起枕头,才发现他又留下了一袋银子。
下次他来,一定要给他好吃的。她抱住他睡过的枕头想。
避暑行宫,皇帝李桦在勤政殿与大臣们议事后,摆驾到了一处清新芬芳的宫苑——冷玉轩。
冷玉轩里住的这位主儿派头有多大,伴驾的宫人们心知肚明,到了门前,他们便都停下了,也禁通报,只皇上一人走进去。
李桦背着手,行至正殿,就见妇人倚窗而坐,手里握着一卷书,托着香腮正看得入迷,宛画中美人一般。
他靠近,含笑道:“只以为有人在替你作画,进来了才发觉独独你一人。可见不是人入了画,而是一动一静,皆如画。”
杨如之放下书卷,起身朝他一拜,“见过皇上。”
“起来吧,”李桦撩起龙袍一角,坐她旁侧,拿起她看的书,“今儿个又看什么呢?”
她轻声道:“不过还是那一出戏剧。”
李桦颔首,就着书与她相谈一番。
他们皆是饱读诗书之人,总默契相投,谈笑风生,再者弄琴对弈,亦是此呼彼应,宛若相识了数十年。
奈何杨氏喜静,二十年的节妇生涯让她练就了宠辱不惊,淡薄如水的好脾性,更难打动。
李桦把她捧进行宫月余,殷勤以待,却仍不能携之暖手。
二人谈了戏后,李桦留在冷玉轩用午膳。杨如之早膳用多了,只慢饮一碗燕窝鸭汤,并不吃菜。
李桦用得也不多,待停了筷,他呷一杯浓茶,淡淡道:“太子已经找到你女儿的住处了,但只是偷摸着去,没有张扬。”
杨如之眸中闪过一道光,“那,将来呢?”
李桦看向她,“将来自是到了能回宫的时候,就接回宫中。只是你,届时可别在他们面前感到为难。朕会给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让你也住进宫里。”
他想纳她为妃,这事已经说过不止一次了,但杨如之久不应承,更何况,哪有人在子女眼皮底下与亲家结姻的理?
寻常人家都避之不及,他还是帝王呢,委实有辱名声。
杨如之这次便也搪塞过去,改说别的事。李桦心有失落,叹了一口气,过一阵便离开了。
有心腹宦官见皇上烦恼,主动上前道:“皇上您贵为天子,想要谁,不就是一句话,给个恩典赐个名分的事儿。何苦等夫人口上应允?焉知这女人啊,脸皮子都薄,内心也都是羞赧的多,就得做男人的霸气些,为她把大小事宜都安排好,无顾盼之忧,这样,她没两天就会心甘情愿了。俗话说:生米煮成熟饭。不也是这样?”
李桦拂袖,转头瞪宦官一眼,“杨氏跟别的女人都不同,朕不会逼她。”
宦官讪笑道:“可她再怎样,也是女人哪。皇上您试一试,或许能早日成就好事呢。”
中秋月圆夜,李桦在避暑行宫设宴,宗亲王爷们以及众大臣都携家眷来了。
李桦坐在首席,席下便是太子与太子妃。至于皇后与众妃嫔,她们留在宫中无诏不得出,故缺席未到。
一整个宴会,说不上多隆重,但皇家上首的座席总有些冷清。
佳肴美酒陆续上齐,歌舞也演了两遍,李桦搁下酒杯,伸手搭上一旁宦官的胳膊,道:“朕有些头晕了,要回宫安寝。这里就交给太子打点吧。”说罢便离开了宴会厅。
过半晌,太子也起身,对那宦官道:“本宫也不胜酒力,醉了,眼花缭乱,也想回宫了。把这里交给太子妃罢。”
苏金玉怔愣,见他扭头就走,她伸去的一只手只好讪讪收回。
那厢,李桦直奔冷玉轩见杨如之,而他事先让宦官安排好的阵仗也在他进门时华彩亮相,展现在甫一出门的杨氏眼前。
那是一百多只明亮缤纷的彩灯,把冷玉轩院子里的每一块青砖都照得透亮。
灯火辉煌,灯上的金鱼、荷花、彩鸟栩栩如生,有个别还题了诗句,可谓新颖别致,煞费苦心。
杨如之初见时,眸中心中皆绽开花朵,心向往之,走到院子,挨个瞧过那些花灯,笑问哪来的这么多?
李桦知她喜爱,心里高兴不已,陪她看个够,说道:“这里有的是朕画的,你找找看是哪一些?找到了有赏。”
她指着灯上一行诗,柔柔笑道:“画倒认不出,只是这灯上所有诗,都是皇上的字迹。”
李桦淡笑,深受鼓舞:她认得我的字迹,心里定也是有我的。遂唤人取来一只未题字画的空彩灯,让她提笔。
“平分秋色一轮满,长伴云衢千里明。”杨如之写道。
“好个平分秋色,”李桦把彩灯交给随行的宦官,“此灯便让朕收藏起来。朕还备了一桌酒席,不如就在这月下花丛,和你小酌一两杯。”
杨如之颔首答应。席间,二人谈诗书,谈古来风月男女、帝王将相。
眼看天色已深,杨如之劝李桦回。李桦不曾中有酒劲儿,却也装出醺醺然,“嗯,你回吧。”
她回身进房,焉知他紧跟其后,一把拽住了她的手。杨如之神情自若道:“皇上,不可。”李桦低声问,“有何不可?”
她的身躯纤细如柳,登时被他双臂抱起。
刹那间,两双眸子相照映,呼吸紧抵,在杨如之眼中,年近五十的李桦风流不减当年,面容儒雅清俊,眸间一汪深潭,深深深深的却透出光……她最终阖上了眼。
宫外,碧好的住处。
今儿个是中秋月圆日,嬷嬷特意做了一桌好菜好汤与碧好一起吃,吃了晚饭,二人又抬出一张矮几,摆上瓜果、香茶,共坐院中赏月说笑。
皆因过节气氛浓郁,街上灯火通明,邻居家亦不时有孩童玩闹声传来,二人都不急着早睡。
再说一会儿话后,大门被人“砰砰”拍响,响了两声,停顿须臾,又拍两下。
嬷嬷去开门,嘀咕道:“谁来了,这么晚了。”
碧好望过去,心里突然颤了颤,会不会是……
门一开,果见嬷嬷弯身见礼,欢喜地迎来人进门。碧好眸光一转,急忙提起裙摆跑回房间,躲在门后。
“良娣呢?”
听到李漠的声音近了,走到廊下了,碧好悄悄从门后探出一个头,躲猫猫似的。
忽而被他看见了,她又迅速缩了回去。
李漠不由嗤笑,停下脚步,扬声道:“你出来,出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
碧好双手扶住门框,探出一双好奇的眼睛,见他两手各提了东西,便几步冲上来迎接他。
“咦,这是什么?这又是什么?”她像个顽皮嬉笑的孩子。
李漠带来一只装了几味宫廷菜的食盒,与一只已经熄灭的彩灯。
他把食盒放下,把彩灯交给碧好,“这是从避暑行宫带出来的,一路上骑马太快,灯给灭了,你给它重新点上。”
碧好即刻去点,旋即把它挂在廊下,“哇,金鱼。”她开心地指着灯上的画。
他心笑:你只有一个便那么高兴,焉知你母亲有上百个呢。他见她摆了案几在院中吃瓜果,遂不挪地方,也就竹椅而坐,唤嬷嬷去把他带来的菜肴加热。
碧好连忙道:“还有鸡汤,一直煨在炉上的,我去给爷端来。”
李漠望着她来来回回,故意打趣:“怎么,像是知道我要来,还给我留了汤。”
想他上次来,她只能给他吃一碗素面,碧好至今过意不去,她盛了一碗菌菇枣鸡汤,端到他面前,低眉赧然道:
“可不是,想着爷这几天该来了。所以我每回喝汤,都要留一点,煨在炉上第二天也不会坏,爷若不来,我第二天自己喝了。”
“你还会精打细算。”李漠掌心托起她的下颌,见她一张圆圆小脸,峨眉杏眼,即便不施妆抹粉,也是极清新动人的。他拉她坐下,“来,我喝你的汤,你吃我的菜。”
嬷嬷把菜热好端上来,碧好双眸顿时放出精光,“是鹅掌,羊肉酥饼,还有烧鹿筋!”都是她以前在宫里爱吃的菜。
但是,但是……碧好眯眼冲他笑笑,有些为难道:“我晚饭吃很饱了,只能尝一点,剩下的留我明天再吃!”
“哎,只要你不吃坏自己,随你。”他无奈地笑笑,从腰带解下一袋银子,放到她手心,“也别太节俭了,银子由我拿来给你用,管够你吃喝的。”
碧好“唔”了一声,“我有银子。太子不在民间生活可不知道,在集市上,一两银子可以买好多好多东西呢。能同时买几斤肉、面、青菜,还有做衣服的布……”
李漠喝着她的鸡汤,耐心地听她说。喝罢汤,还被她强塞了几块蜜瓜。
嬷嬷为太子烧好了洗浴用的热水,碧好挨在他肩侧,悄声道:“这回,不用洗冷水啦。”
他拖住她的手,“那你来伺候。”
碧好嗔怪着捶两下他的肩,向他指了指嬷嬷的房间,又往自己唇边竖起一根食指。
她闲时为他绣了一套贴身里衣、几双足袜。待他沐浴后,那里衣便给他穿上了。
这次他也是到天亮才走。
往后,李漠隔几天就会来一次,最密的时候只三天,最长也不超过十天。
碧好感受到他的偏爱,便不再催回宫之事,反倒觉得住在外面专门等他,也挺好的呢。
入冬前夕,碧好头戴幂笠随嬷嬷出去逛过一回街,买了过冬的棉被、冬衣、炭等物什。
回来布置一番家居后,碧好偶感胸闷欲呕,对嬷嬷道:“我可能着风寒了,熬点姜汤来喝。”
嬷嬷神色迟钝,半晌才道:“会不会是,有喜了?”
碧好怔愣。思来想去,不是没这个可能,她突然有些着急,“那怎么办?能叫大夫进来看吗?万一走漏了风声。”
嬷嬷道:“良娣别急。爷说过,叫我们有事就去文国公府找文小爷。我这就去。”
“先别,”碧好拦住她,凝眉道,“或许不是呢,要不等爷下次来了再说。”
“这事这么能等呢,就算不是有喜,是风寒,那良娣的身子也要吃药啊。”嬷嬷急道。
翌日上午,赵嬷嬷到了文国公府门前,自明身份是太子殿下的嬷嬷,来找大理寺少卿文逸的。
文逸并不在,小厮向他的夫人禀报了。
文逸的夫人汪氏是个极纯极善的人,她本就懂医术,听嬷嬷说那厢有人生病时,便亲自去了。
但她并不知道那一位的身份。瞧嬷嬷也不肯讲明的样子,再加上,行事如此隐秘,汪氏想了许久,心中隐约有了个答案。
她与文逸不过是挂名夫妻,二人都太年轻,且性格不合,总有冲撞,连夜间都是分榻而眠的,未曾恩爱过。可他血气方刚的,又怎能忍受呢?
想必她诊脉的这位娇美娘子,便是文逸养在外头的。
他不敢声张,大抵是想隐瞒母亲。她是他名义上的妻,自是要为他保守秘密的。
于是为娇美娘子诊过脉后,汪氏回到文府,把文逸拉进了房中悄悄说话,与他商议日后如何照顾外面那位。
“什么,你,你你?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文逸听了她的话后暴跳如雷,几乎抓狂。
汪臻臻只当他的秘密被发现了,所以恼羞成怒。但都这种时候了,哪还能顾忌这个?臻臻为他拿主意:“你别这样,你得给她安顿好啊。是接回府里,还是多派些人过去,换个好住宅?那边只有一个嬷嬷伺候她,不甚妥当。”
文逸气得像张脸谱,狠狠一甩宽袖,“你——”
以为他不好意思承认,臻臻干脆宣布自己的气度:“你,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她怀着的你的孩子,我这个,我做嫡母的是不会害她的,我会帮你照顾她。如果,你想让她当大娘子……”臻臻的气势忽弱了些,垂眸平静道:“我也会让出来,成全你们。”
说罢,茶几“砰”的被掀翻,文逸指着她:“你闭嘴!”
臻臻被巨响吓得不住眨眼,缓过神来还想劝他,不料被他欺在顶上,一通狂喷:
“在你眼中,我就是那样的人吗?有了一个媳妇不够,还要在外面养一个小媳妇?还跟她有了孩子?我呸——你!你伤了我,还要说好话,简直欺人太甚!你大度,只管冤枉我,你心里根本没有我!
我日日跟你在一块,日日憋着难受,几时找过别人?还不是为你保留清白?!”
臻臻愣住,双手攥着帕子举在胸前,一动不敢动。
然文逸一时悲愤交加,那张如桃瓣似的玉面由青变白,双唇鲜红,复又冲她重重哼一声,别开脸。
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望着他气到不想搭理人的模样,臻臻小脸上充满为难,走两步,轻扯一下他月牙色的袖子,“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什么意思?”他回头瞪她。
她有些胆怯,“可你不说明白,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呀。”
文逸一拍桌面,“唉,被你气死了。我郑重地告诉你,外面那个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那是?”
见他腾地坐下,垂着手,一脸憋屈,抬眸看看她,又别开视线,臻臻遂主动凑近,弯身在他耳边听。
“是太子的。”他低声说。
“啊。”臻臻震惊。然更震惊的还在后头,又听他说“是林良娣”,她倒吸凉气,“林良娣不是已经——”
“叫你住嘴,”文逸依然压着声音,“这件事,要对所有人保密。”
臻臻连连点头。文逸稍平息了怒火,又道:“本来他把那位托付给了我照看,男女有别,我也不曾到过那里,只是让人去送些东西。既然你去过了,又懂医术,那以后都由你去吧。但有一点,千万不可泄露那位的身份,以及她的肚子。”
只见她神色已经变了,又点了点头。可他自顾自说了那么多,也澄清了自己的清白,她不该说点什么?
文逸又有些不爽,眉毛上挑,粗声粗气道:“你都听明白了?相信我了?”
她很是认真:“明白。相信。”
“那你没有什么想对我,我个人说的?”
“嗯……”臻臻双手手心缓缓搓着一条丝帕,“是我想错了,请你不要生气。我其实,也只是猜测而已。”
“哼,猜测?”他横眉竖目,忽狠狠道,“还不是因为娶了你,我才男人不像男人。我不管,我要跟你圆房!证明我自己。”
话落,寝室里是死一般的宁静。
文逸深吸一口气,瞪着眼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想要继续说点什么吓唬她,然就在此时,她轻声道:
“好吧,那我明晚准备一下……铺一下床。”
小娘子的脸已经粉红菲菲,仿佛再也经不起挑衅。文逸傲慢地冲她哼一声,起身,摆大老爷款,甩甩衣袖,迈出门槛道:“这才体统。”
出了院子,到了远人的地方,文逸脚步一顿,回味方才自己都说了什么,而后挥舞双臂,狂喜着飞奔出去。
李漠这事整的,虽然令他愤怒,却也不失为一个另类的借口。
可简称,愤怒且快乐着。
翌日上午,文逸自避暑行宫下朝后,又前往东宫,到了李漠跟前向他报喜。
“真的?”李漠双眼迸出亮光,霍然从椅上起立,捏着拳,围着书案来回踱步。
文逸从未见过他这般喜悦,心里暗暗嘚瑟:如果不是我告诉你,你还不知道呢。
遂昂起下颌,冲他点点头,“真的,恭喜恭喜啦。外面我都给你安顿好了,我妻懂医术,就叫她时不时去那边看脉象。另买了两个生面孔的丫鬟做粗活,有什么缺的我妻会安排的,你放心。”
“好,好。你办得周全,我谢你了。”李漠面上徜徉笑意,搭一把文逸的肩。
任谁都能看出他此刻是真的欢喜。
其实文逸早发觉了,自打太子知道良娣还在,并且亲眼去看过以后,他心里就算找到了一个寄托。
即使地位再高贵,再刚强的人,也需要寄托啊。良娣于他而言,是失而复得,更加珍惜,故此他不再隐藏内心的感情。
这便,使众人看见了一个血肉之躯,有喜有悲亦有怒的太子。
两人正欢喜地说着话,李漠的近侍太监来报:“太子殿下,赵良媛宫里来人了,说有要紧事要亲自向您禀报。”
李漠道:“让她进来。”
彼时,两个宫女并肩而入,向太子行了礼,异口同声道:“恭喜太子,赵良媛有喜了!”
李漠的面孔却骤然冷如冰霜,“接着说。”
“回太子殿下,赵良媛昨日呕吐不休,今早传了太医来看,原来是有喜了,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一宫女笑道。
另一宫女道:“良媛正不舒服,被肚子闹得慌呢,请太子殿下过去看看。”
一旁的文逸咧嘴低笑,心想这可真是好事成双呀。
一转头,发现李漠脸色十分难看,他便收回笑容,轻咳一声提醒。
李漠正了正面色,对宫女道:“好,叫她好好歇着,本宫中午就去看她。”
宫女等人退出后,文逸悄声问:“怎么?”
他两个妃子同时有喜,只对一个高兴,对另一个不高兴?这是何道理。
见他大起大落,眉宇间分明忧愁,负着双手,转过身,又好似有难言之隐,文逸复问一次。李漠锐利双眸定格在他脸上,方凉凉道:“这事没几人知道,除了良娣,我从未跟姬妾同过房。夜里,都是那替身代的我。”
文逸瞠目结舌,顿时明了。旋即发出叹息:“你做得也太绝了!眼下,这该如何收场呢?你,难道要养一个不是你的……”
然李漠心中亦是一片波涛骇浪,一时够不着岸,便只好勉强忍辱。
他对文逸低声道:“你先帮我照顾好良娣,宫里待我查清原委,再处置。对了,别把这件事告诉她。”
文逸点头,“好吧。”看看李漠,他临了又道:“若搞不定,切勿私自动手,告诉皇上和太后。”
午饭时分,李漠到了赵良媛住处。
赵良媛满是喜色,拉李漠的手放到自己未显怀的小腹上讨要温存,李漠对她好言抚慰,用了午饭才回,还嘱咐她好好养胎。
赵良媛怀子,又得太子宠爱,满心满脸都如蜜糖一般甜,依依不舍地送太子出了宫门,朝他背影殷切盼望:太子要多来看我和皇孙哦。
她一味沉浸在自己的快乐里,却又怎知,这个冷酷阴沉的男人在看着她的同时,想的是另一个有喜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