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除夕当天早晨,秦享照例早起晨练,方若诗一直迷迷糊糊睡到十点才醒。推开门,天上飘着绵绵细雨,屋檐滴着水珠。秦享坐在檐下,长手长脚的,显得身前的高凳格外矮小。凳子上摆了个蒜臼,他正在捣蒜,完全没有听到方若诗渐渐靠近的脚步声,等到肩上一沉,闻到她惯用的洗发水香味,才伸手从后面把她托住。
宋颂在一旁理葱,看见她趴在秦享背上懒洋洋的,撇了撇嘴:“姐,你可真能睡,姐夫都起来干半天活了,你还会周公呢!”
方若诗不以为意,凑在秦享耳边小声问:“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秦享用手背蹭了下她的脸。
“喂喂!”被忽视的宋颂气得站了起来,“我在说话呢,你俩能分一毛钱的关注给我吗?”
方若诗抬起头,给了宋颂自她起床的第一个眼神——白眼。
“到底我是空气,还是我说的话是静音?”宋颂拿着葱,义正言辞地跟方若诗讨说法。
方若诗竖起一根手指左右晃了晃,吐出两个字:“噪音。”
“我怎么就噪音了,我干一早上活儿了,你当懒虫还有理了?!”
方若诗刚想反驳他,被秦享一把按住:“吃早饭去。”
好吧,看来秦老师要出手了。她施施然地往饭厅走去,一边走一边伸了个懒腰。
宋颂看着方若诗的背影,一万个不相信,他急咧咧地喊道:“嘿?你就走了?这什么情况呀!”
宋颂纳闷,依照他姐平常的样子怎么也得跟他大战三百个回合才算完的,今天这么快就收兵实在不正常。
秦享把捣好蒜泥盛进调料碗里,特别平静地说道:“宋颂,你交个女朋友吧。”
冷不丁,被秦享突然一说,还没回过神来,只傻愣愣地问他:“为什么?”
秦享站起来,拍拍他的肩:“有女朋友就不用在你姐和我面前刷存在感了。”
说完,秦享站起来,把蒜泥端回厨房。
我去!这是亲姐夫吗!怼小舅子怼得这么漫不经心,也是没谁了!
方若诗坐在饭桌靠窗的位置,正好看到宋颂气得把葱扔掉的情形,乐不可支。一转头看见秦享走进来,笑嘻嘻地问他:“你也吃的米粉吗?”
“嗯。”
“好吃吗?”
“好吃。”
听到秦享的好评,方若诗一双眼睛都笑弯了:“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米粉可是我外公老家的特色早餐,早上起来喝碗粉,全身都暖暖和和的。”
“外公不是伍溪人?”
“外婆是。”
方若诗挑着自己碗里的米粉,细细长长、白白糯糯的米粉一根根被送进嘴里,配上爽辣鲜香的红烧牛肉,真是不能再香了。
她从碗底夹起一块小油饼,咬了一口,满足地发出一声长叹:“油干儿,你吃了吗?”
“吃了。”
“是泡在米粉汤里吃的吗?”
“是。”
“我在遥城心心念念的就是泡了油干儿的牛肉粉,早上吃一碗,真是太满足了!”方若诗舔着嘴,每一个字都透着心满意足的欢喜。
秦享被感染了,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看你这样子,我都想再吃一碗了。”
“吃呀吃呀!”
在厨房忙碌的方妈妈闻言也笑起来:“要吃吗?我给你冒一碗,回遥城可就吃不到咯。”
“小秦,你还是留点肚子给中午和晚上吧。”舅妈也跟着打趣道。
“好。”
秦享拒绝了再吃一碗的提议,想起刚刚方妈妈的话,问若诗:“你会做吗?”
吃完最后一根米粉,方若诗擦了擦嘴:“会做呀。”
“妈说回遥城吃不到咯。”
方若诗摊了摊手,气馁道:“油干儿吃不到了,炸油干儿是外公的独门绝技,我不会。”
“快把牛奶喝了,不然待会儿吃不下午饭了。”方妈妈热了杯牛奶递过去,说完她对秦享解释道,“回去想吃牛肉粉就让若诗给你做,除了不会炸油干儿,她什么都会。”
“妈,你卖女儿卖得这么实诚呀?”
谁知撒娇不管用,方妈妈揶揄她:“还用我卖?”
方若诗没辙,端杯子喝牛奶,嘴一碰到杯壁,黏糊糊的一层皮就粘了上来,她赶紧移开嘴唇,嚷道:“妈,怎么又有奶皮?”
舅妈一边摘菜一边劝她:“奶皮有营养,喝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就不喜欢这玩意儿!”她极力争辩,就是不肯把奶皮吃下去。
正在这时,宋颂理好小葱走了进来,一看方若诗的表情就乐了:“哟!这小时候的恶习还没改掉呢!”
“谁跟你一样呀,一听奶皮是做大白兔奶糖的,一口就咽了,蠢得跟什么似的!”方若诗朝他翻了记白眼。
宋颂被骂了也不恼,一屁股坐下来,拉着秦享就诉苦:“姐夫,你知道吗,这牛奶只要结层奶皮,我姐绝对不喝,非得把奶皮给挑了才喝得下去。你说这都什么坏毛病呀,都是爷爷和姑父给惯出来的!”
方若诗不说话,一脸严肃地盯着奶皮,就是不喝。
秦享看着她不说话,又瞥了眼一脸看好戏的宋颂。他接过牛奶杯,一口把奶皮喝了下去,又递回方若诗手里。
“喝吧。”
方若诗看了看,奶皮果然被他喝掉了。于是,她欢天喜地地捧着杯子喝起来,顺便朝宋颂飞了一个万分得意的眼神。
“我去,这也可以!”单身狗宋颂感觉自己受到了一万点伤害,嚷嚷道,“狗粮塞了我一嘴啊!”
方妈妈和舅妈笑起来,整个家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出门采购的方爸爸和舅舅回来了,轮椅上的外公被他们推着在最前面,一进厨房就拿拐杖轻轻敲了敲宋颂:“隔老远就听到你在鬼哭狼嚎!”
宋颂捂着胳膊叫屈:“爷爷,冤枉啊!是你外孙女又不吃奶皮了!”
“我外孙女是你啥子?一天没大没小的!”
宋颂有苦难言,苦着脸都快哭了。
虽然经常跟他打嘴仗,关键时刻方若诗还是会拔刀相助的。
“外公,你们买了什么?”
“买了点芋子,我晓得你喜欢,等会儿喊宋颂削了皮,中午烧给你吃。”外公拎了一袋芋头扔到宋颂面前。
“凭什么我姐喜欢吃的让我来削!”宋颂刚刚体会到一点姐姐爱幼的温暖,立马又被自己亲爷爷打击了。
方若诗捂着嘴笑倒在秦享的肩头,被宋颂狠狠瞪了一眼。
谁知又被自己老爸凶了一句:“看你姐干啥!刮芋子去!”
宋颂拎着袋子,一万个不愿意:“就知道奴役我,我姐她刮一下会怎么样啊!”
“不会怎么样也不要她刮!”
眼见着长辈全都虎视眈眈监督自己刮芋头,宋颂把小刀往方若诗的方向递了递:“姐,刮一下试试呗。”
外公一把拦下来,把他胳膊往回一推,对若诗说道:“能不试就不试。”
宋颂收回小刀,认命地削起来:“切!给你惯的!”
这一来一回,秦享越看越糊涂,只好问若诗:“有什么故事?”
方若诗莞尔一笑:“没什么故事,只是打小外公就不让我碰芋头。”
外公点点头,解释道:“诗诗的外婆和妈妈都对芋子的那层粘液过敏,她们刮芋子会手麻发痒,很难受。我怕诗诗也遗传了这点,从来不让她碰芋子。”
“你就不怕我过敏?”宋颂刮着芋头也没闲着,时不时地插嘴。
“事实证明你没有啊。”外公斜了他一眼。
宋颂叹了一口气,无比哀怨:“不是说我们家的男人刮芋子都不会手麻吗?我们家这么多男人为什么只使唤我。”
“你闲!”
这一家老少互相打趣玩笑,气氛欢乐,秦享止不住嘴角上扬,他凑到若诗耳边说了句:“我们家的芋子交给我吧。”
方若诗抿着嘴笑,在桌子下偷偷握住了他的手。
除夕夜的团年饭每年都不同,今年外公让他们把锅搬到客厅里,大家围在一起烫火锅。一家人一边在红汤翻滚的锅里烫着菜,一边看着春晚聊着天,既热闹又温馨。
席间,被家人问起蜜月旅行,秦享和方若诗相视一笑。
“干嘛不直接去蜜月?”宋颂涮着毛肚,一脸不解,“回来过年又费时间又费钱。”
“春节不就是阖家团圆吗?”方若诗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不是吧?姐夫也跟你想的一样?”宋颂对此颇不以为意,举着啤酒罐问。
秦享跟他碰了碰,喝了一口:“传统不能废。”
“那就在家里待够,还蜜什么月呀!是吧?”一喝酒,宋颂的嘴越发贫了。
本来是句玩笑,等着若诗骂他,结果却听他姐说了句:“其实我也觉得蜜月可以省了。”
长辈们聊着自己的话题,时不时插两句,听见若诗对蜜月可有可无的态度,这时都好奇地看过来。
秦享收回搭在若诗的椅背上的胳膊,端正坐好,说道:“你不想办婚礼,我依了你,但蜜月不能省。”
长辈们通通松了一口气。
宋颂竖着大拇指,拍起了马屁:“啧啧啧,瞧瞧,我姐夫这觉悟!”
方妈妈拍了拍宋颂的头,笑道:“想我们当初结婚的时候,哪儿兴什么蜜月呀,结完婚第二天就去了野外,勘察现场就算是蜜月地了。”
方爸爸也想起了往事,脸颊带笑,一个劲儿点头。
外公咂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向若诗讲道:“这么说起来,我跟你外婆结婚那时候还是很时髦的,在老家拜堂成亲之后,拍了结婚照,一路坐轮船旅行,等回到伍溪就发现有了你妈妈。”
若诗捧着脸,忍不住惊叹:“哇,外公,你和外婆好浪漫呀!”
宋颂开起爷爷的玩笑来:“这么说来,我姑姑是蜜月宝宝咯!”
一家人被他的话逗得乐不可支,外公笑得不好意思了,大手一挥:“好了好了,吃完了就搭桌子打麻将!”
最后,宋颂被打发到厨房去收拾锅碗瓢盆,外公、方爸爸、舅妈和秦享坐上了麻将桌,方妈妈、舅舅和方若诗陪在旁边帮忙看牌。
几圈下来,外公赢得最多,方爸爸和舅妈不输不赢,只有秦享,一个劲儿地往外掏钱。方若诗坐在他身后,刚开始还以为他不太会打,还帮他出了两张牌,打到后来她就看出来了,秦享是故意的,他有心让长辈高兴,于是若诗也就不说话了,默默端茶递水。
外公赢得高兴,突然想起个事,朝刚从厨房出来的人影喊了一嗓子:“宋颂,洗了碗顺便把香肠腊肉这些该切的都切了,明天初一,不能动刀。”
“啊——”宋颂一阵哀嚎,紧接着抱着舅妈假哭起来,“妈,你要给我做主呀!”
“我去吧。”方若诗笑着站起来,扔掉手里的瓜子皮,去了厨房。
没多一会儿,秦享握着手机走过来,原来是远在国外开音乐会的秦爸秦妈发起了视频聊天。
方若诗接过手机,先问好,送上新年的祝福。秦妈妈却不按牌理出牌,省略了寒暄,笑眯眯地问她:“你们蜜月去哪儿想好了吗?要不到国外来跟我们一起吧?”
“呃……”方若诗没料到她的问题来得如此直接,拖住秦享的衣服扯了扯。
秦享抿了抿嘴角,朝着手机屏幕说道:“妈,我们已经定好去哪儿了。”
“哪里?普吉岛?”
“温泉小镇。”
“什么?!不是泰国、马尔代夫,也不是欧洲、新西兰,就待在国内?”
“是呀,妈妈。”方若诗笑起来。
“若诗,我跟你说,”秦妈妈苦口婆心地劝起来,“不要替秦享节约,他很有钱的!”
真是亲妈,分分钟揭自己儿子的老底。
(2)
温泉小镇距离伍溪不过两百公里,是近一年来迅速崛起的新兴度假胜地。大年初九,秦享和方若诗在伍溪租了车,一路开到温泉度假区,停在了提前订好的小院门前。小院管家已等候多时,领着秦享和方若诗进入。顺着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一路走过去,绿树高低交错,花草造型雅致,一个自带独立温泉的独门别院完整地呈现在他们面前。
入住的第一天晚上,度假区举办了热闹的民俗活动,秦享和方若诗也去凑热闹。在糖画摊前,方若诗眼睛亮亮的,一脸的跃跃欲试。
她舔了舔嘴唇,笑眯眯地说:“我想转一个。”
说着,轻轻拨了下木片做的指针,木针转啊转,速度慢下来。方若诗紧张地盯着指针,秦享也埋下头来,视线跟着指针转。最后,指针轻轻滑过龙的区域,停在蝴蝶的图案上。
方若诗有点小失望,毕竟离最大的“龙”只差了很微弱的一点距离,不过很快她就被摊主画的蝴蝶吸引了。摊主画好了蝴蝶,方若诗接过来,满怀期待地舔了一口,甜丝丝的。秦享看她小孩儿似的神情,不自觉地扬起嘴角,那上扬的唇角在掏钱包付完钱后都没有放下。
身穿度假区制服的工作人员举着手机四处拍照,刚巧拍下了这一幕。
秦享和方若诗牵着手继续往前走,捏面人的、猜灯谜的、卖手工艺品的……长长的街道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玩意儿,一直延伸到河边。
这一路走下来,方若诗没有落下任何一个感兴趣的摊位,每次秦享都要停下来等她很久。
看到河边有人在放河灯,秦享问她:“要放吗?”
她探头看了看,猛地点了点头:“要!”
“等着。”
方若诗看了看面前蜿蜒的小河,突然拉住秦享:“还是不放了吧。”
“嗯?”秦享疑惑道,“为什么?”
“不太环保。”方若诗指了指河面上密密麻麻的纸灯,摇了摇头。
秦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远处若明若暗的灯火,收起钱包。
山河悠悠,夜色漫漫,两人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只是看着对方,静静的,连呼吸都清晰可闻。河风卷着湿气扑面而来,方若诗拢了拢被吹散的发丝,秦享揽着她,想起第一次敲开她家门的情形。她迎他进门,舔着嘴唇拨头发,就像此刻。
想到这里,秦享下意识地搂紧她,又在下一秒立马拉开了外套拉链,把她拥进怀里。他今天穿了一件防风外套,轻薄防水的面料沾染上凛冽的寒风,冷冰冰的。他扶住若诗的脸,按在自己的胸口,滚烫的体温透过羊毛衫传递着源源不断的温暖。
“外套凉。”他跟她说,声音温柔得一塌糊涂。
原本以为腻腻歪歪的蜜月很漫长,谁知一个星期的时间竟过得比春节还快,转眼便是回程的日子。
方若诗泡在温泉池里,怅然若失地感叹:“好不想上班呀!”
秦享闭着眼在养神:“帮你请假?”
“我不能再堕落下去啦!”
“堕落吗?”
方若诗转过头,看秦享微睁开眼盯着自己,用手划了划水:“每天吃饭、睡觉、闲逛、泡汤。”
“是不是连骨头都懒了?”
“对呀,我要充电,我要工作,我要天天向上!”方若诗挥着拳头,信誓旦旦。
秦享握住她的胳膊轻轻一带,若诗整个人跌进他怀里,溅起的水花洒了两人满头满脸。
“吓死我了!”若诗抹了抹脸上的水,攀着他的肩呼气,“你干什么呀!”
“不是要充电吗?”秦享玩味地看着她,嘴角微抿。
秦享的手掌抚上她的腰肢,稍稍用力,使她贴向自己。温热的泉水自两人相触的肌肤之间分流而去,顷刻之间,秦享搂着她向下沉,仅剩头部露在水面之上。袅袅雾气迷茫其间,秦享的睫毛上沾满了细小的水珠,像是挂着晨露,晶莹欲滴。
好一个睫毛杀!方若诗舔了舔嘴唇。
秦享看见了,眯了眯眼。非常危险的讯号,像是猎人捕猎,方若诗能感觉得到。下一秒,她已经被猎人一口衔住,从嘴唇到下颌,从脖颈到肩膀,她被他抱出水面,一点点吻下去。
甫一离开温热的泉水,若诗的上身**在冰冷的空气中。她竭尽全力去汲取温暖,紧紧地圈住秦享的肩膀。这个姿势更方便了某人,潮湿的唇瓣从锁骨辗转到了胸前,直接用牙齿将泳衣扯开,连肩带都拉了下来。若诗自鼻间发出低吟,嘤咛而出的热气一口一口地喷在他的耳际,像撒娇,更似蛊惑。
秦享的吻越来越重,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沉,若诗倒在他的肩头,好似柔弱无骨,却又将他越缠越紧。水下是一浪盖过一浪的漩涡,裹着无数的气泡慢慢向上升腾,在半途又被新的漩涡卷住,积蓄出更深的波纹向水面扩散。
方若诗的肩膀被秦享重新按回水下,池水瞬间将她浑身战栗的冰冷包裹起来,如春水般温暖。她半挂在他身上,任他用浴巾将自己围起来,打横抱进了室内。
本就在温泉池里泡了半天的方若诗被他折腾得近乎散了架,根本没力气再动,由他抱回卧室**。她枕着他的腿,任他一下一下擦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
迷迷糊糊间,听见秦享问她:“充满电了吗?”
方若诗睁开眼,一脸茫然。
秦享的手从她头顶移开,扯开围住她的浴巾,直直覆上她的身体。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皮肤,轻而易举地勾起她的一阵战栗。
“有电了吗?”
方若诗终于明白他的意思,这人吃干抹净还调戏她,真正的吃肉不吐骨头!她哼唧了两声以示抗议,谁知秦享却变本加厉,更加放肆地游走起来。
方若诗赶紧抱住他的胳膊,连声求饶:“满格了,满格了!”
秦享却不吃这一套,到手的猎物岂能让她跑了,再吃一遍才不亏。
方若诗见他毫无停手的意思,卷着浴巾就往床的另一边滚去。还没等秦享起身抓她,电话响了,是秦享的。
秦享一看来电是“李默”,按了免提。
“秦老师……”
很奇怪,李默的声音弱弱的,有些底气不足。
他作为秦享的助理已经工作多年,他向来公私分明,绝不会在私人时间擅自打扰,而且还是在秦享和方若诗如此重要的蜜月之行。如非事出突然,抑或是情况紧急,不会如此。
思及此,秦享也不啰嗦,直截了当:“什么事?”
“江小姐回来了。”
秦享拽着方若诗浴巾的手指松开来,他拿起手机,关了免提:“知道了。”
原本被他牵制住无法动弹的方若诗立刻卷起浴巾爬到床边,一边换衣服一边竖起耳朵听秦享讲电话。不怪她八卦,实在是秦享的反应太不寻常。
看来这个“江小姐”有点来头。
不知李默又说了些什么,秦享神色平静,轻描淡写:“等我回去再说。”
这个电话时间很短,不超过三分钟,但足够方若诗换好衣服了。秦享瞥到她已经穿戴整齐,跟刚刚出水的样子判若两人,莫名有些烦躁。
“李助理,”他很少这样叫李默,语气更是不耐,“乐团纳新的工作流程你很熟悉,没必要为谁破例。”
现在,方若诗基本可以确定这个“江小姐”确实来头不小了。
而秦享似乎真的动怒了:“另外,如非紧急事件占用我的私人时间,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到底那位“江小姐”是谁?能让一向拿捏有度的李助理为她挨批,方若诗忍不住腹诽。
等她抬眼,秦享已经挂了电话,正看过来。她走过去,指了指自己肚子:“我饿了。”
秦享顺着她的手指往下看,眼神意味不明:“秦太太,你会让我觉得自己没有喂饱你。”
方若诗没料到他刚刚还一本正经地训人,这会儿立马变身为狼调戏她,扶额叹道:“秦老师,您再喂下去,我会吃不消的。”
难得的,秦享笑出了声,蹙起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
远在遥城的李默就没那么轻松了,皱成“川”字的眉头将他的烦躁情绪显露无疑,而他对面的女人丝毫不在意。
李默深吸一口气,公事公办地说道:“江小姐,很抱歉不能将秦老师的私人电话告诉您,如果您有意加入秦享弦乐团,请发简历到我的工作邮箱。”
他掏出自己的名片推过去,起身准备离开。
“需要吗?我的简历和成绩,秦享和你都很清楚。”
“江小姐,我也是按乐团的章程办事,请不要为难我。”李默用完最后一丝耐心,快步离开了咖啡馆。
鬼知道他今天为什么会来这里买咖啡!
(3)
李默的本意是让人知难而退,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上班第一天真的收到了一封自荐书。他感觉自己脑子不够用了,这人是铁了心要进弦乐团了。
“按规章制度办,按规章制度办……”李默碎碎念着,逐条逐项地看着这份简历。
诚然,这是一份相当漂亮的简历,不论是应征者的学历、音乐造诣、个人成就,全都无可挑剔。正如当日所言,李默对这份简历并不陌生。可是他却拿不准,这份对于秦享来说同样熟悉的简历到底能不能通过。
乐团纳新长期在做,而按照弦乐团人才引进的苛刻标准,精品人才更是少之又少。李默心一横,将简历打印出来,敲开了秦享办公室的大门。
当秦享将日程安排翻完之后,一份自荐书呈现在他面前。他抬眼睨了李默一眼,当真仔细看起来——
江意芷,24岁,毕业于英国皇家音乐学院弦乐系。
后面的内容不用再看,秦享把简历推回给李默:“不过。”
“为什么?”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问出口,问完李默就后悔了。
秦享这次连眼皮都懒得抬:“你说为什么。”
“好的,我知道了。”
“录音一室的设备问题什么时候可以解决?”
“检修人员已经到了,我过去看一下。”
李默去盯检修进度之前,在走廊上碰见了来送特刊的若诗,他像是见到救星一样拖住她:“你总算来了,劳苦大众有救了。”
“你这是怎么了?”若诗被他弄得莫名其妙。
“秦老师今天气压太低,就差把我——”李默小声抱怨道,用手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方若诗当他是开玩笑,踩着高跟鞋走了。
秦享看到她的时候很意外,按灭了手里的烟头,招手让她进来。方若诗把手里的几本特刊放到办公桌上,向他摊开了手心。
“什么?”
“下个月的行程安排表。”
“不急,你先看看这个。”秦享把手里的几本节目策划案递给她。
方若诗大致翻了一遍,问道:“都是非常不错策划,你想选哪个?”
“你喜欢哪个?”
“以节目类型来看,海城电视台的《歌曲猜猜猜》很有意思;以明星效应来看,遥城电视台《黄金歌者》的参赛选手都是重量级咖位的明星,很容易吸粉,收视率很乐观。”
“你的建议是《黄金歌者》?”秦享重新将遥城电视台《黄金歌者》栏目组的邀请函和合作意向书翻了翻。
方若诗舔了舔嘴唇,补充道:“在遥城,不用出差。”
秦享点点头:“听你的。”
“啊?这就决定了?”方若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确定要听门外汉的意见?”
秦享刮了刮她的鼻尖:“老婆的话得听。”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乐团的大提琴手小胖推开了门,他满脸激动,兴冲冲地说道:“秦老师,你看谁来啦!”他朝旁边挪了两步,让出身后的人来。
方若诗好奇,朝门口望去——一位年轻的姑娘,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向秦享。
姑娘很美,长头发,瓜子脸,眉眼细长,像是古画里走下来的美人,特别有韵味。
“江师姐在一楼被前台拦住了,幸好碰到我。听她说给我们乐团投了简历,我赶紧把人领上来了。”小胖一面把人往办公室里引,一面滔滔不绝地说道,“秦老师,江师姐可是我们大提琴届的女神呀,她来了我们团可就如虎添翼了。”
“秦享,好久不见。”
美人声音真好听,方若诗不自觉多看了几眼。
“小胖,请江小姐去会客室。”
咦?什么情况?
秦享虽然话少,但绝不是不懂礼数的人。依照那位江小姐的话来看,两人应该是旧识,又是同行,理应热情相迎,可是秦享态度疏远,语气生硬,公事公办得过了头。
太奇怪了,方若诗不由转头看他。
“秦老师……”连小胖都察觉出不对。
秦享看向江意芷,神情严肃:“江小姐,你的简历我们已经收到了,非常抱歉,乐团暂时不纳新。”
“不对吧,秦老师,我们明明很缺大提琴手啊!”小胖皱着眉,一脸困惑,“而且江师姐是非常有名的大提琴家……”
“让我来说。”江意芷保持着微笑,打断了小胖的话,“秦享,是我不够格加入吗?”
“不可能!江师姐的演奏水平是国际顶尖的!”小胖还真是猪队友啊!
方若诗有些想笑,这明摆着是秦享随口拈来的推托之词,当事人要追问也就罢了,他却当了真。
“那秦老师,你承认我的演奏水平吗?”江意芷眼波流动,细长的眉眼柔情万种。
“江小姐,我非常欣赏你的大提琴演奏水平,只是考虑到乐团今后的发展,你可能不太适合。”
“是不适合乐团,还是不适合你?”
如果听到这里还不明白这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的话,那方若诗就白活二十多年了。
“我先下去忙了,活动安排我找李助理要。”她把策划案放回秦享面前,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哒哒哒”的声响打破了办公室此刻诡异的安静,随后是“咔嗒”一声轻轻的关门声。
“现在可以回答了吗?”江意芷看着秦享收回的视线,若有所指地问道。
秦享拉开抽屉,抽出一根烟来点燃,他扯起半边嘴角,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都不适合。”
等李默回来汇报检修进度的时候,江意芷已经走了,只剩小胖站在办公室,一脸的生无可恋。
秦享挥了挥手,让李默把人领出去。
“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好好的,我领了个大提琴届的国宝级女神上来,秦老师就不对劲了!”
“谁?”李默下意识问他。
“江师姐江意芷啊!”
李默一巴掌拍在他头上:“合着你是自己作死啊!”
“咋了?”小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挠了挠被拍的地方,“江师姐是我的高中校友,一直占据我们学校风云墙第一的位置,我很崇拜她的!”
李默真的想放弃了,他努力控制自己,搭住小胖肩膀,悄声问道:“既然你这么崇拜她,肯定很熟悉她咯。”
“那是当然!”小胖立马挺直了腰板。
“好。”李默接着问他,“那你知道她的感情生活吗?”
“感情生活……这个我知道,她现在没有男朋友,微博上有人问过。”小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那,前男友呢?”李默循循善诱。
“这个我不知道,她没说。”
“看来你对你江师姐还不够上心呀。”
“你……你知道?”
“去吧,记着下次别把人往秦老师面前领了。”
好了,点到为止。李默看着越来越迷茫的小胖走远,不知道他下次还会不会干出今天这种蠢事。
就在李默在门外教育团员的时候,秦享独自坐在办公室抽了两根烟,顺带给方若诗发了一条微信。
“上来。”
虽然他不认为办公室是一个适合解释的好场合,但现在确实是解释的最佳时间点。江意芷在时,他不解释是不想让她把火力转移到若诗身上,现在他解释是想尽量不让若诗生气。
等了很久,方若诗才回了微信:“我在忙。”
秦享捏着烟,打下四个字:“请求申诉。”
“回家大刑伺候。”
能开玩笑,看来还不算太生气。
只是,令秦享万万想不到的是,方若诗所谓的“大刑”不是审问、不是逼供,是一盘让他欲哭无泪的凉拌折耳根。他一回家就闻到了那刺鼻的气味,弥漫在整个饭厅里。
方若诗端着饭从厨房里出来,笑眯眯地看着他:“洗手吃饭。”
自从过年在伍溪尝了一根折耳根之后,秦享再也不想闻到这个味道了。四川人家家户户大啖的美食让一部分外地人避之不及,秦享就是其中之一。
今天若诗选的是新鲜带叶的折耳根,比起那种一节一节的白色杆状折耳根来说,味道要淡。一大盘折耳根浇上蒜水、红油、生抽、醋、花椒面和盐调出的料汁,麻辣鲜爽,开胃下饭。
秦享左挑右捡,选了最短最小的一根,迟迟下不了口,求饶:“我坦白从宽好不好?”
若诗挑了挑眉,温柔地**:“乖,吃了再说。”
见若诗铁了心要让他吃折耳根,秦享不再做无谓的抗争,心一横眼一闭,嚼也没嚼直接咽了下去。
“遥城有卖折耳根的?”秦享喝了一大口汤,好不容易把折耳根的味道压下去。
“菜市场有个阿姨是四川人,专卖家乡菜。”
秦享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筷子。
方若诗偏过头来:“怎么了?”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吗?”
“哦,你想说什么?”方若诗自然明白他的意有所指。
“今天来的人叫江意芷。”
其实从秦享办公室出来之后,方若诗立马用手机查了,关键字“大提琴家 江”放进搜索栏,出来好几页内容。不费吹灰之力,那位“江小姐”的信息都被她掌握了。
“我知道。”方若诗夹了一片肉到碗里,见秦享看着她,于是放下了筷子,“江意芷,18岁考入英国皇家音乐学院弦乐系,23岁研究生毕业,回国前在伦敦爱乐乐团担任大提琴首席演奏。”
她觉得有点累,靠向椅背,接着说道:“如果你是要说这些,那就不必了,网上都能查到。”
“她是我的前女友,两年前就分手了。”
方若诗已经猜到了,可是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令人不那么愉快。她舔了舔嘴唇,故作轻松道:“人生规划不同那位?”
“是。”秦享捏着眉头,哭笑不得。
可是,令他更哭笑不得的事还在后面。当他进书房拿书时,书桌上放着的一本琴谱不知什么时候被翻开了,他正准备将琴谱合上放整齐,却意外瞥到了上面的一行小字。
“秦享是个大坏蛋。”
字是用铅笔写的,一看就是方若诗的杰作,多半是在他回来之前气不过随手写的。只是这行字落笔的地方让人很匪夷所思,在《圣母颂》的曲谱旁。
秦享捧着书回到卧室,一脸虔诚地求问:“我有个问题。”
“讲。”
“为什么大坏蛋要在‘圣母’旁边?”他努力憋笑,仍是止不住上扬的嘴角,长睫毛轻轻颤着。
若诗知道他看见了,她合上小说,一本正经地解释:“《圣母颂》的作曲把最美好、最完善,最能给人以崇高意境的圣母形象刻画在庄重的乐思中,表现出自始自终的质朴高贵。曲调悠扬,情感浓重流畅,以虔诚和真挚深深感动人心。到今天,这首《圣母颂》早已突破它原先所要表达的宗教内容,它和人们的世俗感情联系在一起,表现出普通人的一种美好、朴实的感情和愿望。”
“功课做得不错。”秦享笑起来,脸颊抿出深深的酒窝,“可我还是不明白,请秦太太明示。”
“我听过之后,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一首不朽的世界经典名曲。可我觉得最有意思的是,整首乐曲沉静优美,没有大起大落的乐章,最后在异常的宁静中渐渐消失、结束。”
秦享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说,不论那位江小姐是带着多么崇高圣洁的光芒再出现,她都已经结束了。‘大坏蛋’嘛,是我随手写的,没什么特别意义,就是突然想写了。还有问题吗?”方若诗说完,心虚地舔了舔嘴唇,一双眉眼弯弯的,在秦享眼前扑闪着。
真是越来越佩服她的聪明才智了,秦享如是想,不过……
他摊摊手,一副很无奈的样子对她说:“你知道我从不担虚名,只能将‘大坏蛋’三个字坐实了。”
窗外夜色浮动,方若诗的惊呼声掩在窗帘后,随之被吞没在遥遥无边的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