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倾没等到江易的电话,因为她手机没电了。

还是江易找到的她,她晚上睡不着,在沈怀凉家门前坐了一夜。

苏倾的视线里出现一双男鞋,她唰地抬头往上看,是江易那张憔悴又颓废的脸。

“怎么?看见我很失望?”江易拎起裤腿在苏倾旁边坐下,“你以为是阿凉?”

苏倾没说话。

“听娇娇说你昨天去我家找我了,但其实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你的。”

“他怎么了?”苏倾问道。

“高考前一天夜里,何大国回来了,那些要账的跟他一起回来的,他欠了很多很多钱,逼阿凉帮他还,阿凉自然是不肯的。钱还不上,那些人自然是不会放过他的。何大国就跟疯了一样拎起菜刀乱砍,那天奶奶不知怎的突然清醒了过来,在何大国砍向阿凉的时候,扑到了阿凉身上,为阿凉挡下了致命的一刀。”

“奶奶流了好多好多的血。”讲到这里江易烦躁的抓着头发,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就看见了浑身都是血的沈怀凉。

“沈、沈家知道后,找来了最权威的医生为奶奶做手术,但还是,没救回来。”

苏倾缓缓闭上了眼睛,在过去的几年里,他们祖孙二人相依为命,她的阿凉,那刻该有多绝望。

“阿凉真的跟疯了一样,他要何大国偿命。本来则哥为他找好了律师,但是阿凉等不了,他拎着刀就去找人,被沈家拦下了。”江易换了个姿势,靠在了旁边的栅栏上,“他爷爷说,如果阿凉跟他离开,他就帮阿凉解决何大国。阿凉同意了。”

“奶奶呢?”苏倾问。

“葬在墓园。”

“他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下午。沈家的效率很高,处理完就把他带走了。”江易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苏倾,“不过,他临走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江易的手心里安静地躺着一枚钥匙。

是开他们身后这扇门的。

苏倾拿了起来,握进了自己的掌心,钥匙上不规则的齿形硌在她的手心。

“沈家当年,为什么会抛下他?”

江易不知道该不该说。

苏倾从他的表情上看到了一丝为难,她不是一个刨根问底的人,苏倾站起来打算离开,江易却突然出声。

“他是私生子。”

苏倾回头看向江易,听到他说,“他有个哥哥,叫沈司,从小就被当作沈氏的接班人来培养,沈老爷子很喜欢这个孙子。在得知沈怀凉出生以后,沈家不认,阿凉亲生母亲生病去世后,他就被送到了孤儿院。”

“那回来找他是因为什么?”

“他亲生父亲和哥哥出了车祸,他父亲当场死亡,他哥哥断了一条腿,沈家需要继承人。”

“沈怀凉临走前,可留下什么话?”

“他说,对不起,他食言了。”江易转述着沈怀凉的话,“还有就是,他让你,别等他。”

苏倾嗤笑一声。

江易帮沈怀凉解释着,“阿凉他没参加高考,出国后肯定要听从沈老爷子的安排,读大学、接管公司,这两年沈家的重心本身就在国外,苏倾,阿凉他应该,不太容易能回来。”

“谢谢你告诉我,我先回家了。”

高考成绩下来,当所有人都在探讨着填报志愿的时候,苏倾在家把高一高二的课本全部翻了出来。

她的成绩虽然没有多好吧,但是上京城美术学院是绰绰有余了。

令人遗憾的是,她没去。

苏倾复读了。

学画十余年,她却没再选择艺考,苏倾选了理科。

当林诗文听到她做了这个决定之后,觉得她已经失去了理智,但是苏倾知道,她很清醒。

蒋应的高考成绩很不理想,于是报名参军了,在他离开之前,林诗文对他表白了。蒋应其实早就开窍了,之所以愿意每天跟林诗文打闹,自然是因为喜欢人家,于是刚开始恋爱的两人,就变成了异地恋。

林诗文在北城念了师范,立志成为一名优秀的人民教师。

而苏倾则在十七中,开始了她新一轮的高三生活。

在疯狂的学习了一年之后,苏倾再一次踏上了高考考场。

谁也没想到,这一年的高考十七中杀出来一匹黑马,高考是苏倾考的最好的一次,她也成为了北城十七中建校以来的,第一位理科状元。

苏倾在提交的志愿上,毫不犹豫的填上了京城大学医学院,临床医学八年制。

她想去看看,沈怀凉想看的世界。他不能过的生活,那就她替他过好了。

去京城之前,苏倾自己又去爬了一次寺名山。

树上有太多太多的写着心愿的木牌了,苏倾根本找不到他们之前写的,于是她拿了一个新的,这次上面写的,是沈怀凉。

上了大学以后,苏倾的生活很简单,除了吃饭睡觉就只有学习,每天人不是在教室就是在图书馆,除了寝室的几个人外,其余的同学一概不熟悉。

她变成了沈怀凉曾经那幅高冷生人勿进的模样。

即便她满脸冷漠,追她的人还是排着队。

晚上熄灯之后,寝室夜谈最爱讨论的就是,谁会得到苏倾这个大美人的青睐,但属实让人没想到的是,这个话题从大一唠到她们博士毕业,苏倾居然还是孤身一人。寝室的那几个小姐妹断定她指定是被渣男伤过,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外婆去世以后,苏倾就和白秀梅彻底断了联系。

苏倾毕业后回到了北城,在北城市中心医院儿科工作。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那人了。

门诊一向忙碌,好不容易捱到了下班时间,傅主任走进苏倾的诊室提醒她别忘记今天晚上的相亲。

论人到中年关心下属会做什么?那必然是爱给下属找相亲对象,没有之一。

作为在傅教授眼里的,大龄单身未婚女青年,苏倾是被重点关照的头号种子选手。这已经是她给苏倾介绍的第三个相亲对象了,苏倾也已经从一开始的抗拒恐慌,变成了如今这幅麻木随便吧的模样。

苏倾背着自己的包,从儿科门诊出来,低头查询着去相亲地点的路线。手机加载的时候,她仰头抻了抻脖子,感觉工作一天下来脖子都是僵硬的。

周围人来人往,不经意间苏倾就看见了正从大门走进来的男人。

距离最后一次见他过了多久?

十年零九十八天。

过了这么多年,有关那人的事情,苏倾记得还是那样清楚。

隔着人海,和男人眼神对视上的那一刻,苏倾便移开眼睛,并没有看见男人漆黑眼底迸发出的惊涛骇浪。

苏倾装作若无其事,目不斜视的往前走,直奔大门想要离开,男人却并没有让她如愿。

沈怀凉在看见她之后,斜穿过人群迈着大步,三两步便来到了她的面前。

眼底的震惊褪去后,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欣喜。

“小倾。”熟悉又低沉的声音在苏倾耳边响起。

这两个字一被喊出,苏倾瞬间就红了眼眶。

可她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小姑娘。

有些事,经历过一次就够了。

苏倾很快的便调节好了自己的情绪,抬眼看向身旁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