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群立需要的土地量很大, 大到都有些在俄罗斯政府神经边缘试探的地步了;他一个人的资金其实已经有些不够了,之所以一定要强调账期, 是因为他也需要时间调集资金, 筹措资本。

这种擦边球的事,能办成自然是靠了一些不可描述之事,所以越低调越好, 要是把事情调大,政府也没办法交代,搞不好就把地收回去了。

伊万诺夫生气也是因为这个:“你就不怕合同报销吗!”

“我不怕啊,”顾野梦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 “我和荀轼光脚不怕穿鞋的, 大不了一夜回到解放前——哦, 伊万诺夫先生不懂‘一夜回到解放前’的意思吧?没关系。实在不行我们就抱在一起跳贝加尔湖, 把烂摊子留给你们——有很多人给我们陪葬, 想想还挺刺激的。”

“你以为——你以为——”

“你以为你们可以撇清干系?”顾野梦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 “啊, 伊万诺夫先生, 忘了告诉你了, 我们还给大使馆随文送了一份土地勘探表——你猜猜,那上面写的什么?”

如此一言,伊万诺夫终于动容:“你到底在哪儿搞到的!”

“这可不好说。”

伊万诺夫猛地倾身上前, 眼睛死死瞪着顾野梦,无数的血丝崩出来:“我搞死你这个婊——”

“——但是如果您肯签这个协议的话, ”顾野梦满不在意地说, “大使馆就不会收到。”

“……”

伊万诺夫惊疑未定地望着顾野梦。

顾野梦慢条斯理地举起汤匙, 开始喝汤。

她喝得很自在, 一点也没有按照西餐礼仪来办。那姿势甚至有点粗鲁,喝汤倒是没有声音,可勺子叮叮当当却敲击着瓷碗,像是在挑战伊万诺夫的神经。

伊万诺夫当然会害怕。

跑通土地出让的关系,让政府许可这桩买卖,这件事其实是伊万诺夫卖力去干的。那时顾野梦还很好奇,问荀轼为啥他这么努力,明明急着买地的是他们啊,那时荀轼是这么说的:

“因为这块地里面有矿啊。”

“什……”

“才发现的矿,当局还不知道。伊万诺夫想借出卖土地的机会,偷偷开垦,然后全吃。”

“……你怎么知道的。”

荀轼微微一笑:“我就是知道,才来找他买地。”

前荀总简直牛逼坏了。

价格被压得很低;跑腿的事都是伊万诺夫干的,她和荀轼倒是没受什么罪;亏伊万诺夫还自以为自己占了大便宜,其实不过是白白当了荀轼的工具人罢了。

真的,不跟荀轼共事,很难对这个人的智商有足够准确的认识。

“你的意思是,”顾野梦听到伊万诺夫的声音渐渐变低,“其实,还没有……”

“还没有。现在。”

“……”

当晚,一贯老奸巨猾加抠门的伊万诺夫老老实实地签订了补充协议。

据他们在当地找的内应说,这是伊万诺夫第一次完全按照合作方的要求,一点都不打折扣地签合同。

顾野梦也很爽气,当着伊万诺夫的面就给荀轼打电话,让他实况删除相关资料——她说这就是孤分,没有底稿了。

伊万诺夫根本不信。

不信也没有办法,这两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发起疯来真没办法。他现在都后悔自己当时会和这两个人合作——怎么会觉得他们小门小户没背景好拿捏呢?他怎么就没想起来,疯子疯起来砍自己都不怕疼,会怕砍别人流血?

望着面前的中国女人,伊万诺夫又憋屈,又不得不认输。

怎们能不认输呢?他是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女人从俄语磕磕绊绊到两个月内速成精通;她的丈夫也是,看上去斯斯文文,实际上背后把他藏得极深的底牌全都挖了出来。

“你和你丈夫确实是天才,”伊万诺夫长叹一声,将近两米的壮汉,如今人不光蔫了下去,声音也因失了中气娇软了不少,“我服了。”

顾野梦霎时有点飘飘欲仙。

伊万诺夫也算是西伯利亚一霸了,能让这样黑白两道都混的猛人被拿捏成这样,还不得不捏着鼻子认栽,这种感觉真是要多妙有多妙。

——咱也算是为国争光了!

因为太过于飘飘欲仙,顾野梦没注意到荀轼已经从酒店外面走了进来——这原本是商量好的计划。吃饭的中途,荀轼佯装临时有事离场,实际上是去大使馆门口,就等着顾野梦一声令下好要挟人。

想着当初订餐的时候,她还是千挑万选,才找到的这家又不失档次又离大使馆最近的酒店,顾野梦就觉得自己真是聪明坏了。

怎么这么聪明呢?

也许是顾野梦太过于嘚瑟,刺激了本就不甘的伊万诺夫,他余光瞥到那个叫荀轼的中国男人,顿时心生一计。

“顾,”伊万诺夫轻声道,“你太厉害了,我要送你一件礼物,以表我的敬意。”

“哎,”顾野梦摆摆手,飘飘然地说,“多大点事。”

“你的智慧就像你的美丽一样完美无缺,不,甚至还有绝美,”伊万诺夫单膝跪下,从身边的手提箱里掏出一枚蓝宝石胸针,牵起完全已经爽翻了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的顾野梦的手,轻轻放在了她的手心里,合上,在上面轻轻落下一吻,“请收下我的小小心意,戴上这枚勋章吧。”

勋章?

这话她爱听。

想着伊万诺夫这段时间给他们挖了多少坑,顾野梦收起东西来也不手软,就当是个好看的战利品,拿着就戴在胸前了。

别说,还真好看。

直到伊万诺夫都在不知不觉间走远、荀轼也在不知不觉间走到自己面前,顾野梦还没回过神来。

“小梦,你挺陶醉啊。”荀轼闲闲地说。

“还行吧,”顾野梦头也不抬地说,“你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我给你说,荀……唔!”

暴风骤雨一般的吻突然落下。在巡礼了顾野梦整个口腔之后,荀轼拉着顾野梦直奔过道,趁着此处无人,将顾野梦摁在墙上,继续疯狂地吻着。

身体像是要被捏碎一样。顾野梦想反抗,却被荀轼死死抓住。再要干什么,身上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登时就软了下来。

半晌,荀轼终于喘息着松开了顾野梦,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干什么啊。”顾野梦用手背狼狈地擦着嘴,呼吸也是急促的,“我不理解啊。”

“有什么不理解的,我是在宣誓主权。”荀轼阴沉地说。

“宣誓主权?”顾野梦半天才反应过来,“不是吧,阿sir,那是伊万诺夫啊——伊万诺夫的醋你也吃?”

“你要记住你是我的。”

“我是个毛线你的!”顾野梦黑线,一边整衣领,一边找自己的胸针,“我胸针呢?”

“在我这。”

“给我。”

“不给。”

“嘿!”

“我再给你买个一模一样的。”荀轼仍旧不松口,顾野梦也不知道他把胸针藏哪儿了,“但是你不能戴这个。”

“为什么啊!”

“因为……”

“因为?”

“……”

荀轼没声了。

这个问题像是把他问住了一样,让他在接下来的时间内都处于一种出神的状态,无论顾野梦怎么说他都不吱声。

夜风很凉。他们吃完了饭,便一道走路回附近订好的宾馆。顾野梦低头玩着手机,而荀轼仍旧在想着心事。

这一个月来,两个人都忙得够呛。如现在这般毫无目的的慢走,那是很久没有过的。

“你说嫉妒和占有欲是爱情的标志吗?”顾野梦听到荀轼问她。

“这不好说啊,毕竟私有关系也是这几千年才兴起的事。再往前的原始社会没有私有关系,那就不知道了。”

“那要是就目前而言呢?”

“那应该是相当爱了。”顾野梦仍旧在玩着手机,“爱情是排他的嘛。”

荀轼想了想:“原来我这么爱你。”

顾野梦被他逗笑了:“大哥,你之前给我表白过多少次‘爱我’?如今一副垂死病中惊坐起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荀轼也笑了:“你懂爱?”

顾野梦摇摇头。

“那不就得了。”

“难道你懂?”

“我也不懂。”

顾野梦猛地停下脚步,回身用手指戳荀轼胸口:“所以你一直以来都是随口说说?”

“谁知道呢?”荀轼耸耸肩,伸手捉住了顾野梦的手,顾野梦却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熟悉的疲倦感——那是在遇到自己也无能为力的事时会出现的,“接下来你有什么计划?我们可以休息几天。”

“我不知道啊。”顾野梦打了个哈欠,“你呢?”

“我把俄亥俄州的资料给看了。我们不可能靠这一单吃一辈子,得着手布局下一阶段了。”

“那就几天后再看嘛!”

“几天后就来不及了。”荀轼沉默了一下,“我不聪明,不努力我就会掉队。”

顾野梦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事实上,这一个多月的共事,让顾野梦完全明白了“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这个道理。她再也不酸荀轼能有今天无非是靠着脑子了——别人靠的是脑子加努力。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努力的人。

任何时间都在工作,要么就是在充电。为了要更好的工作,所以会定期锻炼,但锻炼的时候也要听课或者录好的汇报;时间被利用到了极致,每天雷打不动地工作将近十八个小时。没有休息日,没有倦怠期,哪怕晚上喝了再多的酒,他都要催吐后然后继续工作。

他就像是一个无情的工厂机器一样,能够无限运转下去。这种惊人的毅力让人想不佩服都不行,因为实在是太超人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拼?”顾野梦忍不住问,“你明明知道其实也来得及的——天不会塌,钱是赚不完的。”

“我……”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是不是说,你要赶快东山再起,这样才能保护你弟弟?”顾野梦打断他,“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荀辙需要你这样做吗?”

“……”

“我想他更希望你能快乐生活。”顾野梦拍拍荀轼的肩膀,真诚地说,“兄弟,放松点——你到底在着急什么?”

荀轼定定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波光粼粼的无奈:“我不是着急。”

“那是什么?”

“主要是,我不工作——我还能干什么呢?”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修长的睫毛随之微微颤动,“我不知道啊。我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的。”

这个之前还把超级地头蛇伊万诺夫都玩弄于鼓掌之中的男人,此刻的声音却是真的迷茫。

作者有话说:

今日日万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