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 我借。

第二天,顾父给顾野梦打电话。

打电话的时候, 顾野梦正开着翻译器与词典, 在俄罗斯的相关网上搜资料,猛然听到免提声音的瞬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喂?”

“四百万彩礼费, 一分都不少,不然你就不要想结婚。”顾父劈头就是一句阴冷的话,顾野梦几乎能穿越电话线看到他的表情。

顾野梦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

四百万?你他妈欠的是三百万!

这怎么还趁机多榨一百万呢!咋的,还指望东山再起吗?

真特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不想给?”顾父听着电话那头的沉默, 以为顾野梦又不想给, 不禁有些着急, 咬咬牙, 他说, “你不想给, 就别想拿到户口本。”

“那就不给了好了, ”顾野梦冷淡地说, “我们就办个婚礼也行, 回头我就去派出所申请户口本丢失补办。”

“你!”顾父被噎得说不上话,“你……那如果我把你的那些破事在婚礼现场抖出来呢!”

“……”

顾野梦没有回话,顾父自以为得计, 越发得意起来:“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要是告诉了荀轼, 你猜他会怎么办?你看他还会不会要你!”

“你说他就信?”顾野梦忍不住说。

“他可以不信啊, ”顾父冷笑, “然后我就会拿出你性瘾的诊断书——真是丢死人了!”

顾野梦猛地站起来:“你怎么会有!”

“你自己干的腌臜事你还怕人知道?你把你自己搞成性瘾, 弄得烂□□,你还想装什么清纯白莲花呢!你现在知道要脸了?我告诉你,有你这么个女儿才是我这辈子最没脸的事!”

“我得性yin……”顾野梦低低地说,声音一起一落,中间有大量的呼吸空白,“明明是因为……明明是因为……”

明明是因为你们。因为要压抑抑郁,不在你们面前表现出来,所以病情加重,所以在其他地方被变本加厉地表现出来。

明明知道我有抑郁症,为什么还要说这些难听话呢?

“四百万没有。”顾野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给不了这么多。”

“给不了?找你老公要啊!他有钱啊!”

“我可没有钱。”

顾野梦回过头:“你什么时候从里屋出来的?”

她这天正好在荀轼住的酒店那里,一面去签借款合同,一面帮他处理点紧急的事务——西伯利亚那边突然发来了一些消息,要求马上解决,荀轼看不懂,她就自告奋勇接下来了。

她从离开王群立家开始,这些天就一直在坚持学俄语。她本身记忆力极好,一个多月的时间,学的也是七七八八,配上翻译器,看个大概没有问题。再加个词典,精准度也凑合有了。

刚刚荀轼在里屋接电话谈生意来着。

“我可不给您钱,”荀轼没有回答顾野梦的话,他从桌上拿过手机,对准音孔朗声道,“我的钱,花在我老婆身上也就算了,花在你身上算怎么回事?”

“你听到我们刚刚的对话了?”顾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听到一点点,刚准备出来喝点水,就听到你要四百万,”荀轼闲闲地说,“还让我老婆找我要——不是,凭什么?我和你非亲非故,我为什么要给你这么多钱?我吃饱了撑的?”

“你他妈还是男人吗?不给彩礼你娶个什么老婆!你……”

“我的岳丈老大人!”荀轼一声大喝。“大清早就亡了!”

“你……”

“我可以给彩礼,但我的彩礼要给我老婆,要给我老婆的好弟弟,要给那些真正在乎我老婆、关心我老婆的人——你这种吸自己女儿血的人算老几?”

荀轼一边飞快地说着,一边高举手机,躲过顾野梦抢手机的手,同时嘴下不停:“你关心过你女儿吗?你都知道她有性yin,你会不知道她为什么得性yin?装什么无辜?”

“你知道为什么你每次做生意都失败吗?除了是因为你本身就是个没有任何天赋的、只是碰巧是当年赶上了风口的猪之外,还因为你本身是一个懦弱的人!你懦弱到无可救药,甚至不敢承认自己就是失败的罪魁祸首!因为你太懦弱,所以没有生意伙伴敢相信你,你的无能与无耻被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然后你就回家拿自己的家人出气!用折磨别人的方式来延续你自己腌臜的、毫无价值的生命!”

“荀轼你不要再说了,你把手机给我……”

“岳父大人!”荀轼突然暴喝,“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你死了这条心吧!”说完也不给顾父说话的机会,直接就用指尖摁下了停止接听键,然后长摁侧键,把顾野梦的手机给关机了!

世界终于清静了。

才怪。

“你疯了!”顾野梦甫一挣脱开荀轼的魔爪,就扑上去狂揍荀轼,“你答应过我要借我钱的!”

荀轼一边本能地用胳膊招架,一边辩解:“他要四百万,你上哪儿弄差额?”

“我肯定不会给他四百万啊!我只帮他还钱,肯定会砍价的!不是——你这个时候心疼钱了?大哥,不至于吧!到底给还是不给,你给句准话啊!而且我肯定会还你钱的!”

顾野梦以为他是突然改变主意了心疼钱,一时还在捶胸顿足想证明自己的挣钱能力。

不是她吹,她的投资能力真的很强,看中的股票基本就没有跌的,十次有九次都是大赚,剩下一次是小亏。还有学习能力,还有处理工作的能力……

要不是精神太差不能太长时间工作,生病又要花很多钱,她哪至于还找荀轼借!

“你是在担心我不给你钱?”荀轼还是不肯给,这人变卦了之后真是郎心似铁,“还是在担心你当众丢脸?还是在担心你爸?”

“不是,你怎么又问车轱辘问题?这些问题我们不是达成共识了吗?我……”

“我改主意了。”荀轼忽而站直,弄得扑到他身上的顾野梦一个趔趄。他笑吟吟地说,伸手捉住顾野梦的手,指尖在指纹上摩挲,“我想婚礼后再帮你爸还钱——嗯,决定了,下个星期三我就给他打钱。”

“……”

“你猜,他在经历绝望之后,突然看到有钱,会不会很惊喜、会不会很感谢你?”

“感谢个毛线!”顾野梦都要抓狂了,“你有钱你非要等下周三给他!”

“有什么问题吗?”

“那样你的婚礼就完蛋了!”

“这不是很有趣吗?”

顾野梦不敢置信地看向荀轼:“你认真的?”

荀轼满脸的跃跃欲试。他的眼睛因为兴致勃勃而弯成月牙,黑曜石一般的眼珠子闪着兴奋的光:“这不是很有趣吗?”他重复,“你不想证明一下吗?”

“证明什么?”

“证明你爸爸会不会真的在强大的债务压迫下卖了你,证明他是不是真的爱你——嘴炮是很容易的,但真正做出决定是很难的,”荀轼兴奋地说,“多好的机会啊,逼迫他露出他的真心,或是露出他的狼子野心——只要一想到到时候的画面,我就激动得睡不着觉,感觉浑身的汗毛都高兴得跳舞了!多刺激啊!太有趣了!”

“……”

“啊,对了,”荀轼敲了下额头,突然转移了话题,“说起这个——所以你是有xing瘾吗?”

“……你不知道?”

“你为什么有xing瘾来着?”

“……你刚刚不是还问老头子‘你不知道她为什么得xing瘾?!’……”

“啊呀,我这不是顺着你的话说嘛。”

“……”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为你妈。

顾野梦开始认真思考悔婚的可能性了。

她觉得,和神经病做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不,准确地说是在天干地燥旁边还有个熊熊燃烧的大火炉的环境下,抱着一窝炸药。

完全、绝对、纯粹地找死。

她算是看出来了,荀轼这人,表面看着靠谱稳重,实际上唯恐天下不乱,巴不得出个大新闻他好上蹿下跳。越乱他越兴奋,越出大篓子他越神采飞扬,别人身处绝境心态爆炸,他被千夫所指还嫌自己不够惨,自己还要把自己再往坑里踹两脚,这才爽。

这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drama精。

但问题在于,他drama的时候,能不能考虑一下其他人的感受?

“你还在纠结婚礼的事?”

周一拍婚纱照的时候,荀轼看顾野梦在利用每一个拍照间隙长吁短叹,忍不住问她。

顾野梦摇摇头,一边自由发挥,十厘米的细高跟鞋踩在麂皮绒铺着的软凳上,一手叉腰,另一只胳膊勾住荀轼的肩膀,抹胸婚纱令胸口的事业线清晰可见:“那不然呢。”

“原来你这么好面子的?”荀轼问,双手搂住顾野梦的腰,将近一米九的大个,却作出小鸟依人的样子,“可是我只是觉得极端情况才能逼出真心。”

“可是我只是觉得你爸你妈会因此气疯。”顾野梦面无表情地说。

她是无所谓,反正她就是这么个人,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甚至于,她不得不承认,她还真有点被荀轼说动——她想来想去,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办法做到洒脱。

说她软弱也好,说她是扶不起的阿斗也好,亲人是否真的在心底深处把她当成亲人,这一点对她来说真的很重要。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若无屠刀,何来放下?若是从来不曾拥有,那也从来无所谓释怀。

她隐隐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她所有的心结,只有在这一点得到证实之后,才会真正开始崩解。否则,一切的调节、一切的治疗都只是粉饰,都只是止渴饮鸩。

但她无所谓,他爸妈却不可能无所谓。

他爸妈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她的过往,结这个婚本来已经让她心理压力很大了,到时候现场突然爆出猛料,还是当着这么多人……老天。

只要想一想就毛骨悚然。

“拜托,别对你爸这么没有信心。”顾野梦听到荀轼贴着自己耳畔小声说,搂住顾野梦腰间的手收紧,“你担心的事都不会发生。

“你要是这么有自信,”顾野梦冷淡地说,同时单手扣紧荀轼的手指,“为什么你要想办法让你弟弟不来参加婚礼?”

“……”

“弟弟的面子重要,父母的面子不重要——或者说,你巴不得他们丢尽脸,是这样吗,前荀总?”

她气若幽兰。

他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

“那什么,”远处的摄影师终于忍不住打断这对新人的自由发挥了,“我知道你们男才女貌也很会摆pose……但是能不能不要两个人都一脸苦大仇深?这是婚纱照诶!还有你们这个姿势,是不是太狂野了点?”

哪有新娘穿着长款大摆抹胸婚纱,还大摇大摆单脚踩在凳子上的?

之前还在互怼的顾野梦与荀轼齐刷刷地看向摄影师,然后面无表情地看向彼此。

“……算了,末路情人也挺有感觉的。”

之前还正义直言的摄影师擦了擦冷汗,将这亚比又迷人的一幕以影像的方式定格了下来。

照片中,他们凝视着彼此,纠缠着彼此。

彼此仇恨,而又彼此眷念。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日万,所以一秒钟后还有两更

在这之后我日六,抓紧把这篇文完结

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