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夜,天上与地下有着极为鲜明的对比。
抬头是皓月当空,低头是如墨洗的黑夜,三丈之内都不一定看得清楚。
在莫可的那几位扈发出第一声狼嚎之后,往后期间他们又来回好几次向莫可传信。
只不过这些在已经洞悉一切的高欢眼里显得尤为滑稽和可笑。
向柴荣达部传信的那人已经返回,为了让高欢部以为自己还不清楚他们的动向,故而要求柴荣达不可随意派出斥候外出打探。
柴荣达部遵守了这个命令,他们外松内紧,早已严阵以待。
月色下,做完这一切的阿达等人开始了等待,后续事宜唯有等高欢部开拔之后他们也才能有进一步安排。
虽然知道自己周遭有人监视,但高欢还是在不久后毫不顾忌的让兵卒拔营动身。
今夜大军势必要绕开柴荣达部,且离得越远越好。
高欢估计,即便自己放弃进攻柴荣达的念头,自己的踪迹也会在三日之内在这片草原传出去。所以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高欢必须尽快动身。
远处山坡上,看到拔营的高欢部,阿达几人以为营救莫可姑娘的时机快来了。
但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们发现高欢部的动向竟然和柴荣达部所在的方向恰好相反。
阿达一连确定几次发现自己真的没有看错。
阿达看着这有些恍惚的一切,情不自禁皱起了眉头。
“高欢难道意识到了什么?”他喃喃自语道。
阿达说完,有人紧随其后道:“高欢那狗贼肯定是威胁了莫可姑娘,否则他如何能知晓我们的计划。”
阿达道:“你们不要觉得大军在前线打赢了仗,我们就也能跟着耀武扬威了,我们还差得远呢。先跟着他们,看看高欢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后,四千多人准备好开始陆续动身。
虽然拔营整队只是件小事,但仔细看完高欢部的行动后阿达也忍不住称赞了两句,“这高欢是有大将之才的。短短一刻钟时间,所有人整装待命,真正做到了言出必行。我们虽然各有修为在身,但若是小觑了这高欢,说不定也要吃大亏。”
大哥的眼光和他说的话其他兄弟从不质疑,阿达认为高欢不一般,那就说明高欢真的有常人不具备的特点。
如此不久后,高欢部便在几人的注视下奔离了此地。
因为之前剿灭了好几个柔然小部落,所以在物资和配备这方面高欢这四千多人都很奢华。
四千多人光是在马匹上就能做到一人两马,甚至是一人三马,所以这在很大程度上给他们长途跋涉提供了可能。
又跟着高欢各自骑上战马,这一次为了看着莫可,高欢选择与莫可一起走,且两人还在队伍最前方。
离开之前,莫可朝着阿达几人隐藏的方向看了一眼。
若是此刻阿达与莫可面对面他便能看到莫可神色上的那一抹黯然。
莫可会被高欢抓住是个绝对的偶然,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想到。
安静的草原从天而降一直大魏骑兵,任谁都不会预料到。
而自从被俘虏后,莫可也对高欢的四千多手下尤其是高欢本人有了极大的兴趣。
原本莫可打算先从高欢开始逐个击破,但很快莫可就发现,高欢远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
高欢不是一般人,他对战场局势的把控和时间调度似乎是与生俱来的。
所以越是与高欢接触,莫可就越意识到高欢的威胁之大。
若是任由他成长,将来必定是柔然的心腹大患。
阿达几人不知道莫可的意思,且对他们几人而言,莫可就在眼前,绝不能放弃这个拯救的绝佳机会。
故而在高欢部动身后,他们也悄悄跟了上去。
对于这些,高欢甚至不用猜测,单凭莫可的反应他就能看出来。
虽然己方的情况已经暴露在了那几名扈从眼中,但高欢一开始还是下令大军慢行。
如此,阿达几人倒是也跟了上。
只不过因为事情的急转直下,阿达只能带着几位兄弟跟上,也没时间联系柴荣达部包抄了。
其实解决了这次意外后,高欢对于莫可的观感也好了不少,与她说话的语气也温和了些。
倒不是因为其他,而是高欢觉得莫可也不是一无是处。
若不是有了预料没有冒然进攻,高欢觉得等到赶到柴荣达部且准备好突袭之时,他们会发现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一把把明晃晃的长刀。
对于这些事,除了花满庭几人外,所有人都不知道,这般消息也不适合传出去。
原本的计划也因此需要做出改变,但得到命令的士兵们都纷纷落实。没有多余的疑问,他们知道高将军的做法会对得起他们所有人。
言出必行,锱铢必较。
这些事放在一些场合可能不是好事,但若放在行军打仗上就不一样了。
如此许久之后,高欢下令全军以最快的速度径直向西奔袭,东西北各自派出两路斥候严密盯防路上可能会出现的任何意外。
至此,虽然阿达等几人还在跟着,但他能明显感受到,若是照着高欢这样奔袭下去,只一天一夜或许就可奔行四百里。
而那样的话,高欢部就真的能逃过柔然的这次围剿了。
对于阿达的考虑,高欢其实压根没想那么多。
因为有莫可在,高欢是汲取了她的建议。
不过高欢又不敢完全相信莫可的话,所以他只有一边从莫可口中了解安全路线另一边派遣斥候反复查探。
对于高欢的不信任,莫可并不在意,甚至早有预料。
高欢的多疑不是与生俱来,而是当下他需要对四千多位兄弟的性命负责,由不得他不多疑。
但是一连几次后莫可也难免道:“高将军你若是不相信我又为什么要与我合作?”
说这些话时莫可语气中虽有质疑,但还隐隐有一丝嘲弄。
坐在马上的高欢闻言偏过头看了莫可一眼,马儿急速奔驰,疾风吹掠莫可的青丝。
姑娘家倒的确是个姿容极美的女子,只是此刻落在高欢眼里也只是红粉骷髅。
高欢道:“莫可姑娘,若不是没得选我也不会与你合作。人在屋檐下,需要能屈能伸。”
莫可难得见高欢吃瘪一次,故而闻言得意地笑了笑,她随即道:“你放心,我是不会让你遇上其他部落的,我也不放心你。”
高欢则冷笑道:“你怕我遇上小部落,又怕我遇不上大部落,莫可姑娘也真是为难你了。不过你是不是该让你的那几位扈从离开了?”
莫可闻言也冷声道:“我没安全之前即便他们能回去下场也会很惨,横竖都是一死,他们肯定会跟着我的。高将军你也不必费神,他们会安分守己的。”
高欢和莫可各自的话其实都是添油加醋过的,半真半假,或许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哪句才是真的。
柴荣达部那边暂时还不知道这边的变故,又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消息,所以等他们知道高欢部没有进犯的消息时已经是好几日之后,而那时候高欢部也早就跑的没了踪影。
莫可的确没有骗高欢,他们的行进路线一路上的确遇不到柔然的各个小部落,但莫可没有说的是若是这般一路走下去,可就到了另一个大部落的势力范围了。
莫可不想一直做高欢的俘虏,她甚至还想亲手杀了高欢。
这一夜,高欢部连夜疾驰一直到第二天清晨时分。
再后来他们又行了一个多时辰,高欢才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原地休整三个时辰。
所有人都趁着这短暂的间隙沉沉睡了过去,这一夜实在太累,有的士兵甚至吃着干粮就睡着了。
但高欢没有睡,他亲自担起了巡防的重任。
同样一夜没合眼的莫可也没有去睡觉,反而跟着高欢一起巡防了起来。
高欢脸上满是疲色,但他还是坚持巡防,且一刻也不松懈。
高欢身后衣襟被清晨的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手握腰间佩刀,视线所及之处不放过任何一个意外。
莫可跟着高欢,高欢一开始只是给了她一个眼神,但莫可权当没看见,继续跟着高欢。
莫可其实是有话想问高欢只是没有第一时间说出来。
后来过了小半刻时间,莫可觉得时机成熟了这才开口问道:“高将军,你怎么不继续赶路了?这一路可还没跑出多远,若是被人追上我可不负责。”
高欢闻言没有搭理莫可,而是继续巡防。
手下士兵也有没睡的,见到高欢都会叮嘱一声让高欢也早点休息片刻,高欢不答只是让他尽快休息。
莫可见高欢不答话,便还是一路跟着,而且不遗余力的反复询问。
后来高欢实在被吵得不耐烦,这才停下脚步道:“莫可姑娘,不该问的你就别问,我做什么样的决定难道还要经过你的同意?我反倒是觉得莫可姑娘你好像很着急让我们继续行军,我不知道莫可姑娘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高欢的话说的莫可一时间有些心虚,她支支吾吾半天没有回答。
其实高欢也没怎么上心,就是单纯觉得莫可很烦,想摆脱她。
后来巡视完一遍后,高欢回到营地最后方,那时候花满庭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原本的那壶酒里还有所剩不多的残余,花满庭递给高欢,高欢顺手接过就喝了一大口。
高欢喝着酒,花满庭问道:“将军,下一步我们该往哪个方向走?”
高欢咽下酒水后砸吧了一下嘴,虽不是好酒但这时候滋味却极好,比任何好酒都好。
高欢瘫坐在,摸着下巴胡茬道:“我还是不太相信莫可,后面的路可能需要我们自行探索了。”
说着高欢看向不远处站着的莫可又继续道:“她是想我们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