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句话,是贴着二丫耳朵边说的,反正店铺里还没人,有人也躲得远远的,偷笑去了。
文哥是不在乎人看见,也不在乎人笑的,他就是要昭告天下,田二丫是他的女人,不管他身份如何变化,又或是她的身份,有什么改变。
心在这儿,就怎么也变不了。
厨房里早叫二丫娘清了场,她听见风声便笑得合不拢嘴,三姨也凑趣,两人母鸡似的守在厨房外的天井里,既不让别人进来,也不听不看不去理会厨房里发生什么。
反正两孩子都是识大体知分寸的,出不了什么事。
再说,要依二丫娘心性,出点事才好呢!加快整件事的进程嘛!
明童则笑歪了嘴,坐厨房门口台阶上,手里捧着一大块填满烤蔬菜和鸡蛋肉的三明治,吃得满嘴流油。
厨房里,二丫当然没让文哥替她打下手。
都到这个时候了,除了需要现场调制的饮料外,该做的早已做完,只得宾客到了呈上即刻。
正好趁此清净时刻,二丫可与文哥面对面,共商大事。
别误会,大事,指的是大夫人的事。
毕竟不把这座拦路虎搬走,许多美好而甜蜜的计划,都将无法继续下去。
“这段时间大夫人神出鬼没,除了几个贴身仆从,别人几乎连面也照不上。老爷那边也不去请安了,说她自己也病了,只怕比老爷病得更厉害些。”
文哥面色冷峻,提到大夫人,他的幽瞳里便有寒光闪耀。
二丫托了腮听,将一碟七彩蛋白甜饼推到他面前:“我知道你一定没好生吃早饭,来,先垫点。大夫人的事,一时半会也急不来。反正兵来将挡,她现在失了靠山失了人心,无非就是想出全力最后一搏。咱们只要想法避开她这阵的锋芒,也就是强弩之末罢了。等那件事出来,管保叫大夫人收了心就是。”
文哥知道,她说的那件事,是指内务府连同礼部,联手替太后置办寿礼的事。
据说礼部祠祭清吏司司正,将亲自领命出宫,不过此事事关重大,因此行程皆秘而不宣,也是圣上及太后仁心宅厚,怕给各地民众增添不必要的麻烦,过于劳民伤财。
“也不知道,司正何时到咱们这儿来,这事,还真是有些不太好熬。大夫人只怕今日也要到你这儿来,丫头,我怕到时,你要受委屈啊!”
二丫洒然一笑,拈起一只粉色小甜饼,送到文哥嘴边:“怕什么?她说她的,我心里有数。今儿来的人,也都心中有数,这是人心所向的大趋势,不是她嘴皮子翻两下就扳得过的。大夫人的威风甩不了几天了。就算她今儿拆了我这铺子,我也是占着理的。如果她有心有力愿意出丑,就让她出喽!”
文哥挑了挑剑眉,这那一瞬间,透过雕花窗的阳光,掠过他的眸底,留下一片深邃的阴影。
“她这大半辈子,欠下的孽债也实在够多。我亲生娘,还有那许多死了连骨头也不见的姨娘丫鬟们,算算帐,就算拆了她的骨头,也不够赔的。”
文哥的话,让二丫若有所思:“不过文哥哥,你别怪我说句实话,你那亲爹,也有几分渣潜质。”
文哥更对她提到的那人嗤之以鼻:“不是潜质了已经,他已经正儿八经地挂上渣名了!三姨怎么守了一辈子的?为这么个人,实在不值!好在现在也遭了报应,身子是垮了。”
二丫一惊:“不是说病是假的么?只为想把你招回去?”
文哥神色有些黯然:“病是真病,严重程度上有假。不过也就是个时间的关系,那时说是三五天,现在算算,也就大半年。”
二丫大感意外:“大半年?不会吧?苏老爷病得这么厉害了?”
文哥的声音淡淡地:“这些年身子底早被掏空了元气,又被大夫人的手段和子嗣上的事,弄得心灰意冷。人就这么回事,没了元气和精气神,肉身不过空熬着,撑一口气罢了。”
二丫深看文哥一眼,倾过身伸出手来,握住他双手:“别难过。”
文哥低下头去,半晌,叹了口气。
“老爷前晚跟我说,他之所以还撑着,就是想有生之日,能看到大夫人为她所做的那些事负责。现在的他,算是开始替自己从前赎罪了,可她,却还没有。”
二丫重重握了下他的手:“放心吧,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一天,快到了。”
“咳咳,”二丫娘别别扭扭的咳嗽声,从窗下飘进来:“那什么,贴己话说完了没有?头批到的老爷奶奶们,车都已经到村口啦!”
原来,初回村民们看见的,都还不是正经主子,是来打前站的下人,而这一回,正儿八经该来的,都已经到了。
二丫从厨房里出来,文哥先去门外张罗,一来自家有人将到,苏家乃城中第一望族,他身为长房长孙,自然凡事在前打点。
二来么,他故意来得早,也省了二丫好些斡旋社交,反正见面寒暄,有人陪着那些老爷们说话就行。
心底里,当然他也有拿这里拿自家产业的意思,反正二丫迟早都是自己人的,说实在的,他也不喜欢她抛头露面。
二丫倒无所谓,乐得有人替自己挡废话,反而清净。
老爷们进了雅室,左右两间共32位,团团坐着,窗外阁前珠帘油幔全都卷起,几个二丫请来的帮佣,正在廊前煽着风炉,安上茶铫。
今日所需帮手不少,却都是熟人相帮,有刘家庄的,也有郑家庄的,甚至,还有新月庄的伙计。
都算人情,二丫也都记在心里了。
太太奶奶们,则在更后一进,这里不是平日用来款待宾客的地方,而在后门边,河岸柳荫下,搭了个竹棚,上头覆盖着松针和香草,又密密地撒过几层井水,凉气袭人,水面上的风吹过来,清新怡然。
棚里同样安着两席,茶水点心俱已齐备,远远的,河那头还有两只彩船候着,船上全用孔雀、锦鸡的毛扎成各色花样。一班女孩子们坐在船上,预备着吹拉弹唱。
这是丰香园陈老夫人送的礼,说难得如此聚在一起,又快到端午,索性热闹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