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枳回俞峡的那天,北江特意找了理由去送她。

被南枳送行那么多次,这却是他第一次送一送南枳。

南枳是坐汽车回去,等北江到汽车站的时候,南枳已经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了。见到北江,她松开握着行李箱杆的手挥动示意:“弟弟。”

北江小跑过去,喊了一声:“姐姐。”

今天他来得不凑巧,一路上都在堵车。最后他没办法,在离车站还有两个红绿灯的路口下了车,跑了过来。

顶着烈日跑了一路,北江额头上出了不少汗。

南枳递了张纸巾给他:“擦擦吧。”

北江接过,他还有些气喘,就没说话,只能点点头。

“你说有事情找我,是什么事呢?”

闻言,北江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钥匙挂件:“这个,给你。”

挂件上是一只毛茸茸的橘色小猫的脑袋,南枳一眼就认出这是他们之前捡到的那只“小南瓜”的翻版。

北江解释说:“这是用小南瓜掉的毛粘起来的,不过不是我做的,是我找人做的。”

南枳的手指在小猫挂件上抚了抚,轻声说:“很漂亮。不过你也不用特意为了这个过来送我的,下次见面再给我也行呀。”

“送这个给你的同时,也送送你嘛!毕竟姐姐你也送了我那么多次,我一次都没送过你。”北江说这话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有些手足无措地摸了摸后脑。

南枳了然地点点头,轻轻一笑:“谢谢你呀,弟弟。”

北江抬头看了眼车站外面的时钟,因为在路上耽误的时间,他比自己预期的时间晚了不少,南枳也马上就要检票了。

他不准备再耽误南枳,垂下放在后脑的手,主动抬手轻轻抱住南枳:“姐姐,再见。”

他的拥抱很浅,彼此之间隔着一点空隙。

南枳反应过来时间快到了,最后叮嘱了北江几句“回去的路上要注意安全”这样的话后,就拉起行李箱往里走。等她走到拐角处时,南枳回身跟北江挥了挥手,而后身影一点点消失。

北江也放下挥在半空的手。

他低下头,感受着拥抱后南枳还未消失的余温。

虽然拥抱很浅,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拥抱分开后,他的鼻息间还留着些许南枳身上衣服的味道。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朝路口走去,站在那儿等出租车。

到底是为什么他今天一定要来送一送南枳呢?

或许是因为两人能够见面的时间少之又少,所以他不想放过每一次可以见面的机会。

他们像是相隔异地的朋友,见面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清,平时只能通过社交平台上寥寥几条信息来了解对方的生活。时间一天天地流过,却没办法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对于陷入暗恋的他,更为煎熬。

他俩不在一个地方,他连看到她背影的机会都很少。他需要花两三个小时去她的城市,才能在暗处看一小会儿她的影子。

但对那时候的他来说,这已经很奢侈了。

十一过后,北江家里给他找了一个新的辅导班,是俞磊妈妈的大学同学给他们推荐的,付素清听完她们的介绍后,果断放弃了北江现在的辅导班,让他跟俞磊去上同一个辅导班。

跟俞磊上同一个辅导班的好处大概就是两人的学习时间统一了,休息时间也统一了。俞磊虽然平时闹得紧,但学习上一点也不马虎。他坐在北江身边,上课却丝毫不受北江影响。哪怕北江在旁边累得犯困,他也能握着笔一边听一边在习题本上画出辅助线。

北江的生活是学校、辅导班、家里三点一线,那一条柏油路他走过一次又一次。某一天,他忽然注意起柏油路的景色,街边的树木叶子基本落光了。北江的脑海中浮现出夏天这里枝繁叶茂的场景,一转眼夏天过去了,秋天也要过去了。

他还是会去俞峡,和从前一样去奶茶店看她,但他不会进去,而是在门口徘徊,待一会儿就离开。

他还没有找到理由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找她。

今年的春节来得比去年晚。或许是因为上次春节闹得不愉快,这次春节北江一家是在外祖家过的。

和去年不同,这次的烟花北江是和南枳一起看的。北江外祖家和南枳家的距离不远,快零点的时候他就跑到南枳家去找她。

南枳的家在临安郊区的一个城中村里,这里的路弯弯曲曲,房子排列的结构也不如小区楼房整齐。正逢春节,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红灯笼,狭小的巷子隔很长一段路才会有一个路灯,但红灯笼倒是把这昏暗的小路照出了一片喜庆的红色。

这里并不冷清,或许是因为过年,即便已经十一点了,家家户户还都亮着灯。北江从那些屋子前经过,还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电视里春晚的声音。

北江摸黑找到南枳家,这是一栋双层楼房,楼梯安在了楼房外。他抬头打量了一下这栋房子,一楼没有亮灯,二楼几个房间的窗户倒是都有灯光,靠近楼梯的那一间房还有电视的声音传来。

北江的直觉告诉他,南枳就在那个房间里,但他也不敢确定。在原地徘徊了一会儿,最终他还是拿出手机给南枳打了电话。

南枳接到北江电话时,正坐在客厅里和南林一块儿看春晚。

他们家今年不放烟花,父母早早就回卧室睡觉了,只有他们姐弟两个准备熬到零点去看别人家放的烟花。

她接起北江电话时,以为对方只是来说一句“新年快乐”。一句“弟弟”刚喊出,她祝福的话还卡在喉咙,听筒里就传来了一句“姐姐,我来找你一起看烟花可以吗?”

南枳愣了下,下意识回了句:“什么?”

“我在你家楼下,姐姐,我想找你一起看零点的烟花。”

“……”

南枳倏然站起身,猛然间的动作吓了身侧的南林一跳。他诧异道:“怎么了姐?”

南枳跟南林打了个手势,又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你等我一下,我马上下来”,才转身回应南林:“我下楼有点事,小林你要是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哈。”

南林乖巧地点点头。南枳叮嘱完后,拿着还没挂掉的电话走到二楼楼梯处的大门口,打开防盗门。

门“哐当”一声被打开,屋内的光迫不及待地从门里涌了出来。

北江下意识抬头,目光和二楼楼梯上的南枳投来的视线相汇。

她站在二楼栏杆旁,一手接着电话,另一只手还停留在门的把手上。南枳身体的一侧是屋子里涌出来的光,身影在黑夜中半明半暗。

北江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目光触及南枳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僵在了原地,一手举着手机愣愣地接着电话,另一只本想抬起打招呼的手也僵住了。

沉默良久,北江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寂静。没等他开口,那头的南枳忽然发出一声笑。现实与听筒的声音重叠,他听见南枳声音带着笑意问他:“你真的来了啊。”

“……”

北江抿着唇,灯笼照出来的红光很好地掩饰了他脸颊上的红晕。

南枳已经从楼梯上下来走到他的面前,说:“我刚刚还以为你开玩笑的呢。”

北江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他是贸然前来打扰南枳的,没有经过对方允许就跑到她家楼下。他刚刚没有任何想法,但在看到南枳走到自己面前的那一刻,他又觉得自己这个行为是不妥当的。

“抱歉姐姐,我来之前没跟你打招呼。”北江当机立断跟南枳道了歉。

南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弄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北江道歉的原因。她有些无奈:“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我又没有生气。”

北江没吭声。

他知道南枳没生气,但他知道这只是因为南枳脾气好。他的行为是鲁莽的,一时脑热让他没有第一时间尊重到对方的感受。

南枳虽然表示了自己并不介意,北江却给自己心里敲了一记警钟。提醒自己以后不能总是这样冲动,要以南枳的感受为第一选择。

南枳问他在楼下等多久了。

北江回答:“没多久,我一来就跟你打电话了。”

“这样啊。弟弟你是来找我去看烟花的?”

北江点头:“嗯嗯,我今年想跟你一起去看烟花。”

除夕的新年在他们心里是比元旦的新年更重要的存在,这时候的烟花也更为盛大。很多人会对着烟花许愿,许下自己对新一年的期许。家人一起看了除夕的烟花,一家人就会一直和和美美地在一起。

北江也想跟南枳一起看烟花,想跟他一起许下来年的愿望。

南枳问:“你过年不用陪家里人吗?”

北江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他们都在打麻将,我又不会,跟他们一起过年好没意思的。”

“这样啊。”南枳抬头看了眼四周,提议,“那我们一起等零点的烟花吧?我们家虽然今年不放烟花,但别人家都还会放的。我们到时候就在楼顶看烟花吧?”

能跟南枳一块儿看烟花北江就已经很高兴了,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南枳看离放烟花的时间还早,就让北江先去她家坐着等一会儿。

北江跟在南枳身后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这是石楼梯,暴露在外面也没有遮挡,楼梯的缝隙中还能看到青苔。

“姐姐,你们家住二楼啊,那一楼是谁在住?”烦恼的情绪一过,跟在南枳身后的北江就忍不住跟她搭话。

南枳“嗯”了声,道:“楼下住的是这房子的房主,是两个老人,今年好像是去他们女儿家过年了,所以不在。”

“哦。”

走到二楼门口,南枳刚刚出门时把门轻轻拉过来,没关上。她推开门朝里面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姐姐。”南林抬头喊了一声,目光在看到南枳身后的北江时顿住,随后脸上浮现出惊喜,“北江哥?”

北江跟南林打了个招呼,站在原地等南枳。

南枳说不用换鞋,让他直接进屋。

南枳的家地板是水泥地,这是很普通的二居室,除了他们现在所在的客厅,就只剩下里间的两间卧室。客厅的面积稍大一些,但也就仅有一个厨房和餐桌的空间。南林坐着的地方看着就是他们平时吃饭的地方,对面摆了一台电视机。

北江走到南林身边坐下,注意到电视机的旁边还多了一块儿用窗帘隔出的小空间。在风吹动窗帘的瞬间,他看到了里面放着的一张床。

北江一怔。

他没想错的话,那应该就是隔出来的一间卧室。

她家的情况,比他想的还要差一点。

他看了眼南枳,见她丝毫没有因为家的简陋而窘迫。北江想起中学的时候,他们班上也有家庭条件不好的同学,他们从不会提起自己的家庭,也很抗拒提到自己的家庭。但南枳真的跟他们不一样,不只这件事,南枳从来没有因为自己家庭条件不好而感到窘迫。她永远都是那副坦**的模样,不会怨天尤人,不会极力掩饰自己的家庭状况。

见到北江来,南林让南枳帮他拿来上次北江送他的游戏机。

他捧着游戏机递到北江跟前:“北江哥你能再带我玩一会儿吗?”

北江爽快地答应了:“你玩到哪儿了?”

“我玩得不多,除了上次跟你玩了,后面就玩过一次。”

北江了然地点头,侧过身将游戏机放回南林手中:“你玩,我看你玩。你哪里不会我再教你。”

“好。”

南枳坐在身侧,静静地看着二人打游戏。有时看到游戏机显示屏上她看不懂的内容,还会出声询问。

时间一晃,就快到零点了,电视机里春晚主持人正和大家一起数倒计时。

北江回过神时,窗外已经响起了爆竹的声响。噼里啪啦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掩盖住了春晚节目的声音。

南枳说:“零点了。”

北江微微颔首。

南枳走到窗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眼。

她侧过身,抬手指了指楼上,嘴巴张张合合,声音却被爆竹声掩盖住。

北江听不见,走到她身侧才听到她问他“要不要去楼顶看烟花”。

楼顶的视野肯定比二楼好,北江想也没想就应下了。

南枳将南林推到窗户边,跟他说自己去一趟顶楼。

南林知道自己腿不方便,也就没麻烦他们也带他上去,乖巧地应了下来。

北江跟着南枳走到顶楼,这里的视野比二楼窗户开阔得多。

除夕夜,城中村里家家灯光通明。零点一到,有不少人出来放烟花、看烟花。

那年的临安还没有禁令,放烟花的家庭很多。

一束束烟花从四处升起,汇聚在夜空中争先恐后地绽放开来,五颜六色的烟花散开坠入夜幕中,如同繁星点点。

除夕的烟花寄予了家家户户最真挚最美好的祝愿,带着愿望与美好升到天空。

北江侧头看向南枳,她正观赏着这场视觉盛宴,眼眸中映出缤纷的色彩。

或许是他看得太明显,南枳被他的视线吸引,笑着问他怎么了。

偷看被抓包,北江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小声说了一句:“没什么。”

南枳轻轻地笑了声,问他:“弟弟,这一年有什么愿望吗?”

北江思考片刻,刚要说话,南枳忽然伸了一根手指立在唇前“嘘”了声:“算了,愿望还是不要说吧。”

北江蓦然一笑:“好。”

他们的视线重新落在烟花上,这次北江心静了不少。他缓缓闭上眼,对着烟花在心底许愿——新的一年南枳要开开心心,顺顺利利。

良久,他再次侧过头,南枳也恰好收回视线,他们的目光相撞。

两人相视一笑,南枳率先说了一句:“新年快乐,弟弟。”

北江:“新年快乐。”

这是他们第二次互道新年快乐。

春节过后,北江的假期提前结束。高二下半年,北江明显能感觉到学校里学习的氛围比以前更浓郁了,他也更为忙碌。

附中的学习压力比普通学校大很多,身为重点高中,一本上线率高和学校平时对学习的重视有很大的关系。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在进入高二以后都像变了个人。

课间的闲聊是他们仅有的放松喘息的时间。

高三前的那个暑假,北江他们不再有两个月的假期。除去学校延迟放假和提前开学,再除去上辅导班的时间,北江只有半个月的休息时间。

半个月对那时候的他来说只是学期过渡的空闲,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就好像刚躺下休息,没一分钟就要站起来去学习,更别说去外面玩了。

附中提前开学那天,他收到了南枳发来的信息。

她说:高三加油。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让北江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瞬。

最后一年,他马上就可以去俞大了。

他马上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诉所有人他对南枳的喜欢了。

那一年春节,南枳没有回俞峡。

从北禾和付素清的聊天中,北江知道了南枳准备考研,所以今年的春节她留在了那边备考。

听到这话,北江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朝着自己的目标往前走时,她也遵从了当时跟他说的话,向着下一个目标开始前进。

等今年六月份,他就可以去找南枳了。

太阳东升西落,黑板上的倒数日数字一天天变小。

北江坐在教室里,头顶的风扇“吱嘎吱嘎”地转着,老师正站在黑板前唾沫横飞。台下的同学有抬头听课的,也有低头看试卷的。

“所以这一题的答案按照这个思路算,不就出来了吗?”

北江眼眸垂下,手指轻轻一动,手指上夹着笔转了一圈,最后定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上。他刚要写一个数字,笔头与试卷接触前的一瞬间,窗外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蝉鸣声。

北江落笔的动作一顿,片刻才写了一个数字“8”。

夏天来了。

今年的夏天比往年都要燥热。

六月七日,高考如期而至。

那天早上,他走进考场最后一眼看手机时,收到了南枳发来的“高考加油”。

北江没回,收起手机自顾自地笑了下。

第一门语文考完,北江走出考场时父母已经捧着鲜花站在门口等着了。他一走到他们身边,父母就急忙问他考得怎么样。

没等北江回答,两人又自言自语道:“哦对,不问不问。”

北江哑然失笑,无奈地说:“挺好的,接下来几门肯定也能考好。”

付素清被他逗笑,一把拍在他的身上:“臭小子又说大话。”末了她又说,“不过这次说的肯定灵验。”

接下来的几门果然如他所言,都发挥得很好。

最后一门考完,北江跟父母短暂相聚以后就回了附中。附中不是考场,班上考完的学生陆陆续续地从各个考点赶了回来。

班主任说完最后的毕业感言,交代了过几天要回来填报志愿的事情后就放他们离开了。

班主任最后一声“下课”刚喊完,俞磊就迫不及待地冲出教室,将手中一叠刷题试卷往楼下一撒,嘴里大声喊道:“终于结束了!”

或许是他开了这么一个头,老师也没阻止,后面陆陆续续有高三的学生也兴奋地将草稿纸、旧试题往下丢。

白花花的卷子从天而降,成了一幅壮观的景象。

今天学校只有高三的学生,这一幕撒书和试卷的壮观场景也只有他们高三师生和保洁阿姨在看。

北江正趴在栏杆上看着这场景,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北江同学。”

北江回过头,见面前站了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扎着马尾的女生,她化了妆,但在阳光的照射下还是能看清她脸颊上泛着的红晕。

她深吸一口气,大声说:“我是隔壁三班的学生,我从高一刚开学就注意到你了,可以跟你认识一下吗?”

她的声音很大,周围不少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特别是围在北江身边的那群男生,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三言两句地开始起哄——

“牛啊北江。”

“北江不错嘛!就跟人家认识认识呗。”

“……”

今天,他终于可以说出那句话了。

他轻轻一笑,对女生说:“抱歉,我有喜欢的女生了。”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诉所有人,他也有一个喜欢的人了。

离开学校后,北江撇下俞磊他们,独自前往临安高铁站。

当他坐上高铁的那一刻,他原本因为高考结束而放松的心又重新变得紧张起来。

北江点开手机,打开他与南枳的微信聊天框。

这两天南枳发来的信息,他都没有回复。从最开始的“高考加油”到后面的她询问北江“考得怎么样”,北江都没有回复。

他强忍着自己回复信息的欲望关掉手机,他要亲口告诉南枳,连带着自己对她的喜欢,一起告诉她。

这次的车程显得格外短,不知道是因为北江用了很多时间想心事还是什么原因,就好像一眨眼,他就从临安的土地到了俞峡的土地。

此时正值傍晚,天气不太好,傍晚的天空没有晚霞,只有阴沉沉的天色。

北江打车去了俞大。他本想跟之前来俞峡一样,坐公交车去南枳的学校,但他今天太着急了,不愿多等一分一秒。

等到了南枳学校时,天色比刚刚更暗了。

虽然来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真的来到这里的一刻,北江心里还是冒出了退缩的想法。紧张、焦虑、期待,种种情绪浮现在他的心头,情绪的转变让他变得矛盾。

北江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站了很久。

天色渐暗,街道的路灯按时亮起,开始为过往的行人照明前方的路。良久,北江拿起手机拨通了南枳的电话。

电话的听筒里传来“嘟——嘟——”声,每一声接通中的嘟声响起,北江忐忑不安的心脏就轻轻地颤一下。

嘟声戛然而止,电话那头传来细细的杂音,然后一个女声在叫他:“北江?”

是南枳的声音。

北江原本躁动不安的心一下平复下来。很神奇,明明前面做了那么多深呼吸都没办法让他不安的心平静下来,南枳只用一句话就抚平了他的不安。

他有勇气面对接下来的事情了。

他说:“姐姐,我在俞大校门口。”

其实北江并不相信南枳猜不到他来的目的。他并不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相反,回望之前他做的种种事情,就觉得自己掩饰得足够拙劣。只要稍微细心一点,就能发现一个又一个破绽。

那年暑假,他背着家人跑到俞峡陪南枳一起打工。他那时候就想问南枳,她真的感受不到自己的感情吗?不管是之前约定的未来、隔着栅栏的拥抱、新年的那一声“新年快乐”,还是后来假期的陪伴、一起看的那烟花,她真的一点都感受不到吗?

他想起高一那年,他在俞峡因为冲动打人的那一次,南枳那时候问他,他来俞峡做什么。

他那时候选择逃避,没有回答那个问题。那个暑假北江想过要跟南枳坦白,回答她的问题。但最后他还是选择了退缩,将这个问题藏住,一藏就藏了两年。

北江想,他现在终于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了。

南枳来的时候,北江正蹲在花坛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他注意到自己身前落了一片影子,或许是心灵感应,他能猜到这个影子的主人就是南枳。

他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但仍侧着身,目光停在花坛边上没移开。

南枳见状,松了口气,说:“你吓死我了,怎么突然来这边了?你不是今天刚考完试吗?”

北江慢吞吞地转过身子,和南枳面对面。他缓缓抬起头,视线从南枳的脚上一寸一寸移动到她的脸上。

依然是熟悉的眉眼,他们已经半年没有这样面对面地见过对方了。北江每次来俞峡,都是跟南枳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看一眼她。

北江说:“姐姐,我考完了。”

南枳挑眉,笑道:“我当然知道你考完了,考得怎么样?”

“我能来俞大的,你会在这里等我吗?”北江问。

南枳今年已经大四了,但如果在本校读研,北江来俞大读大一时南枳正好读研一。

闻言,南枳倏而一笑:“我忘记跟你说了弟弟。”

北江脸上的神色一僵,目不转睛地盯着南枳的动作。

她从口袋中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不停地滑动,北江的视线紧紧地盯着她手指的动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北江的呼吸也跟着慢了下来。

“啪嗒”一声,有一颗小石子被人踢到了他的脚边,发出细碎的碰撞声。这点声音带动着他脑海中紧绷的神经,断了。

“找到了。”

北江蓦然抬眼,入眼的是手机屏幕中的一张录取通知书的照片。

“我拿到录取通知书了,本校读研。想着等你高考以后跟你说的,刚刚差点忘记了。”南枳说。

这句话像是往北江心里掷入一枚石子,使他心里那一汪潭水泛起涟漪。涟漪一圈又一圈,牵动住他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

是涟漪,也是定住他摇摇欲坠的思绪的定海神针。

他觉得,不能再拖了,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北江低下头,抬手缓缓摘下头上的棒球帽。没了帽檐最后一层的遮挡,他的一切全然暴露在了外面。他也知道,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他慢慢抬眼,轻声喊了一声:“姐姐。”

南枳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

北江的视线直直地撞上她的眼眸,他下意识想躲,但下定的决心强迫他不能退缩:“姐姐,这两天我没有回你的信息,是想亲口把这件事的答案告诉你的。我今天来,除了想把这件事跟你说,还想跟你说另一件事。”

他缓缓舒出一口气,开始提起高一那年的事情:“高一那年,我在俞峡和骚扰你的那个人发生了冲突,还将自己的外套落在了奶茶店,被你发现我来俞峡的踪迹。你那天晚上问我,为什么会来俞峡,你还记得吗?”

说完这句话,北江停了片刻,抬眼看向南枳。

南枳没有回答,只是那一双好看的眼眸中的笑意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看不透的复杂。

北江知道,虽然仅仅是提到这里,南枳就能猜到接下来他要说什么。

“我那时候不敢告诉你,所以我没有回答。

“我觉得那时候的我没有资格,也没有那个勇气能把那个答案告诉你,所以我选择了沉默。那时候我就做好了准备,我要等高考完的那一天,把那个没回答的答案告诉你。”

南枳抬头,无声地看着他。

北江被她盯着看,心里越发紧张起来,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那天你问我的问题,我一直没有回答你。我想,我今天可以回答你了。”

南枳静静地盯着他的眼睛,眼神平静,让人看不出她此时此刻的情绪。

北江接着说:“你那天问我,为什么要来俞峡。”

他顿了下,垂下眼眸:“我是来看你的。”

北江说这句话的时候声线都在颤抖,他的目光一直在躲避南枳的视线,他不知道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南枳是什么反应,他只知道,既然说出口就没办法收回去了。

“姐姐。”他轻声喊了一声,“不只是那次,高中三年,我很多次往返于俞峡和临安。可能你不能理解我的感受,也不理解我的行为。但我真的很想见你,每天都很想。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只知道自己向往你在的地方,从附中到俞大,我都想去。我想——”

“够了北江。”

北江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被南枳打断了。

那一瞬间,北江心里某一处像是喷发出了什么东西,他的情绪像是找到了发泄口。他抿了抿唇,眼中带着一丝坚定,无视了南枳的打断,坚持说着自己未说完的话:“我不知道怎么去说这一种情感最为合适,但我知道,你是我想前进的目标。你和北禾,对我来说也是不一样的。”

南枳眼睫发颤,抬眼看他时朝他摇了摇头:“别说了北江。”

北江呼吸一滞,但话已经说到这里,他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他不后悔,像是逆反心理作祟,南枳越是拒绝,他越是要将这些话说出来,直白地、毫不隐晦地说出来。

“我那次来俞峡,是第二次去看你,没想到就正好碰上了那个男生纠缠你。事后冷静下来我才想明白,自己是冲动了,我担心自己会给你惹麻烦。”北江直视南枳,“虽然我是冲动了,但姐姐,我还是不后悔。我不后悔自己的选择,那一次是,这一次也是。

“姐姐,我喊你姐姐,但我一直在心里划分着你与北禾的区别。你不是我的姐姐,我也不想你只把我当弟弟。”

他朝后退了一步,抬手将自己的棒球帽戴在南枳的头上,遮断了她与自己的视线的交会。

北江没有再说下去,垂下手后他就转身跑开了。

他的勇气耗尽,也知道这件事要给彼此消化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