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天还没亮,宋沉香尚还在熟睡,整个莫府都还笼罩在一团薄薄的小城雾霭中,莫言灼便出门去了安安堂。

这会儿子安安堂的人正忙碌着记录清点和运送书籍。辛荣前前后后招呼着,将这些书用马车从城北拉倒城南。

莫言灼还是从后门进来,径直去了后院的二楼宽厅里。辛荣看见赶忙跑过来,给他将这几天做的活儿一一汇报了一番。莫言灼没说话,探头看了看外面所有人进进出出的身影问道:“大家没认出你吧?”

“没有,少爷您放心,他们只当是新调来管事儿的人,没人过问。更不会发现是您。”

莫言灼满意的点点头,只看着这些个东西,满脑子都是他即将要在城里搞得“大事情”。

辛荣看莫言灼不说话,呼吸时那唇齿间的白气一呼一吐的,犹豫再三小声说道:“少爷,上次,上次我和春杏的事儿,多谢您和少夫人了。”

莫言灼本来专心致志的看着他们来来往往的搬运着,一听这话转头笑着看辛荣,说道:“你说你小子,喜欢就喜欢,看上就看上,跟我说一声儿不就得了,成不成的也不必要私奔啊。坤叔在莫家多少年了,什么事儿能瞒得住他?拐走人家的宝贝闺女,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辛荣憨憨一笑,连连点头道:“是是,少爷,是我当时欠周全了,要不是您和少夫人,恐怕现在我这条小命儿早都没了。少爷,辛荣这条命是您和少夫人给的,今后但凡有什么事儿,您尽管吩咐,我定豁出命去干!”

“得得,哪用你使那么大劲儿,动不动就不要命了。哈哈。哦对了,你和春杏许久没见了吧,改天让你们见见,告诉你,春杏那丫头还惦记着你呢。都问了我好几次了。你若真是对人家有心,就干出个样儿来,也好在坤叔那长长脸。”

辛荣满腹感激,好像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了。一时间真是不知说什么好,自己上辈子究竟是积了什么德,能遇到像少爷少夫人这样好的人家,激动道:“是!少爷,辛荣一定不会辜负您的!”

“好了好了…”莫言灼拍拍他的胸脯“不辜负我有啥用,不辜负春杏才行,虽然脾气是任性了些,也是个好姑娘。去吧,把书都清点清楚,别丢了。”

辛荣重重的的点头,觉得内心充满希望和劲头,转身便去了……

从城北到城南,到了一处三层楼铺,这家楼铺就在福兴街上,距离兰亭书院也不远。门面其貌不扬,规规矩矩的棕色大门和烫金匾额,里面却是古朴大气,十分宽敞雅致,装修简单却富有韵味。这里不是别处,正是莫言灼苦思冥想,筹谋许久的月牙城第一家书肆—浮明楼。

莫言灼先到,现在楼里又兜兜转转了一遍。这一段时间里,买下这间门面,找人装修打扫,没少花功夫。于是这几日里有事没事,没少来这边看一看。

紧跟着十几辆马车在清冷的街道上缓缓而至,趁着天还未亮,所有人把这些珍贵书籍一本本按照类别搬入到这浮明楼里。这些人一个个都干劲十足,时不时来跟莫言灼聊两句,而后又继续般。

这会儿莫言灼躲在一处角落里,大家忙乎着也都没注意到他。看着这书肆里一切都井井有条,很是满意,准备去对面吃碗馄炖。刚一出门,忽然吓了一跳,差点被门槛儿绊倒。只见宋沉香抱胸,正优哉游哉的背靠大门,抬头仰望看着月亮。

“你…你怎…么来了?”莫言灼这被吓得半天缓不过神儿来,不住的抚着胸口平复心绪。

宋沉香不以为然的瞅了他一眼,而后又继续看月亮:“我想和相公一起赏月来着,发现相公不在,就来找他啦。”

“赏…赏…月?”莫言灼被她说的莫名其妙的,无奈的撇了撇嘴唇,也不说什么,一把拉着宋沉香的手,去了对面。

两人坐下要了两碗热腾腾的馄炖,莫言灼用勺子一口一个吃的香,宋沉香却只是一手搅着混飩汤,一手托着下巴,呆呆的看着莫言灼。

“吃啊,你怎么不吃。”莫言灼看他不吃,催促道。

“我不吃啊,我喜欢看着相公吃。”宋沉香微微笑道,眉眼弯弯。“相公啊,你就没有什么想同我说的?这浮明楼是什么呀?”

莫言灼想也没想就摇摇头,“没有。”

“真的没有?”宋沉香又问了一遍,撅起嘴朝浮明楼努了努。

“没有啊。快吃快吃,一会儿凉了,浪费。”莫言灼说着,眼神儿明显有些回避,有些飘忽。

“那好吧,那我就去看看。作为一名负责的捕快,城里开了铺子都得细细看一看,说不定有什么不妥当的呢。”说着宋沉香便起身准备过去。

还没走两步,便被莫言灼叫住:“你…你回来!”

宋沉香转身,面无表情,也不动。

“你…你回来,坐下,坐下,我给你说。”

听到这话,宋沉香才展露一抹得逞了的灿烂笑容,又在旁边坐下。莫言灼吃完了馄飩,再将一大碗热汤喝干喝净,全身发热的一阵舒服,这才说道:“这浮明楼是我开的第一家书肆。”

“书肆?”

“对,我调查过,咱们这城里虽然有一些印刷出来的书,但也只是出自官家,成本高,大家都买不起。我就发现,大家想读书,也得雇人先抄,抄完了几天之内就读完了,读完了那书就放在角落里,若想要再看别的书,便又得雇人再抄,费钱费人,更费时间,一些家里比较富裕的学子想要看书,尚且如此麻烦,更别提寒门子弟,他们只能去听书。再来说卖书,别说咱们这小城里,就是方圆几百里也没个正经书铺,大家想要买书,还得去什么佛寺庙会,实在是麻烦至极。于是我就想,如果若是能在咱们这里开一间大大的书肆,那肯定是有买有卖啊。”说到这里,莫言灼越来越兴奋,而宋沉香也听的痴迷,这是她曾经的苦恼,若想读书也只能去父亲的书房里找,可是从小到大翻来覆去就是那些东西,何况那些家境不好的人。”

“可是…相公,你开这书肆,那大家还是得买,你还是雇人得抄,买的人多了,抄书费人费时,会不会到时候供不应求啊。”

“我告诉你啊,这就是你相公的绝顶聪明之处。书,我卖。但是,我也租。”

“租书?相公,我头一次听到租书的!”

“对啊,租书。这其一嘛,租书对于那些寒门子弟而言,就可以用很少的钱读得一本好书,一本一本的读,我这书肆里足够他们读几年的了。这其二嘛,我也不必费力让人一遍遍的抄,两三本即可。既不费力费钱,又能惠及大家,于我每次只收取其中的三分利,这样反复利用,也是不亏,何乐而不为呢。”

宋沉香越听越觉得有意思,眼睛里闪着光,毫不掩饰自己的崇拜之情:“相公你好聪明!这样一来大家就能读到更多的书,还能省钱省力。可是…可是相公,这一本书你若要租,至少也得两三本吧,你从哪里找这么多抄书的人?”

莫言灼一脸神秘,看了看对面浮明楼进进出出的那一帮子人,“他们喽,你可别小看咱们安安堂,里面虽是穷苦人家出身的书生,可也不见得比那什么书院里的人差,而且,咱们这些人能吃苦,肯干事。再者他们本来有学识,可是家里穷苦,若是能一边读书,一边抄书,还能一边赚钱,那可谓是一箭三雕呢。”

宋沉香听完,惊讶的半天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儿的盯着莫言灼,恨不得把眼珠子贴到他脸上,平日里也没见他读过几本书,卖过什么东西,怎么这些弯弯绕绕都在他脑袋壳儿里,“相公,你简直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了!我怎么觉得,你当时要办这个安安堂,好像早就谋划到这一天了对不对?”

莫言灼被宋沉香夸的心里美滋滋的,又被宋沉香一下点破自己的心思,捏了捏她鼻子道:“你才知道你相公聪明啊。”

宋沉香托腮,一副迷妹脸,“不是啊,我一直都觉得相公是很聪明很了不起的人。“

“你不怕别人说你偏袒?你相公可是这城里出了名的混混。”

宋沉香摇摇头,傻傻的笑着:“不会不会,那是他们不了解我相公,若是了解了,那也是要竖起大拇哥儿夸赞的人。唉,只是相公你太低调了,都不让别人知道。”

莫言灼面上一副不以为然,其实能得到别人的认可,尤其是这么厉害的媳妇的认可,心里早已乐开了花儿。“没事儿,做事就好了,名利这些都是身外之物,不足挂齿。”

宋沉香笑笑,点点头。这时候天还未全亮,除了这浮明楼里灯火通明,其他地方也只有三两灯火。街上空****的,两个人就这么在清晨的第一缕光熙里,对视着,傻笑着。

“哦对了,华灵珠那边怎么样了?”莫言灼忽然问道。

宋沉香叹了口气:“唉,灵珠回书院了,冷阙陪着她回去的。”

“那她弟弟岳云呢?”莫言灼继续问道。

宋沉香摇摇头,说道:“还不知道,一切只能等爹爹最终的决定。”

“你不是你爹的女儿嘛,去他跟前儿卖卖乖,撒撒娇,让他网开一面呗。终究是没出什么人命,还抓了个大恶人,至于旁的,哪那么多计较。”莫言灼一直心大,不过这事儿他是想的简单了。宋沉香想起那天吴铭说的话,莫名的一股气。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唉,哪那么简单呢。好了好了,相公你不管了,你快回去吧,我也要去衙门了。”说着宋沉香打了个哈欠,“起的太早,困死啦。”

莫言灼忍不住戳了下她的额头,一脸宠溺道:“你这小丫头,谁让你一大早不睡觉,非要整这么一出。”

“还不是相公总瞒着我,讨厌~”

两个人说笑着,便各干各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