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多久,便有一女子走进屋内,约是二十几岁的年纪,一身月白直缀深衣,发式简约,众女起身,恭敬道:“宋大家好!”

宋婵娟是宋太师的孙女,才华馥郁,妙手天成,写下的文章流芳举国,朗朗上口,始有长安城‘第一才女’的名誉,被圣上聘作国子监女学的老师。

世人皆叹一句:才逾苏小,貌比王嫱,韵中生韵,香外生香。

学生们都得称她一声‘宋大家’。

“今日不学书,你们各自画一幅画,以春色为题,论佳评赏,一个时辰为限,画完方可自行离开。”宋婵娟站在桌前,面色清冷,说完便离开了房间。

众人应声。

虽说合宜郡主尚武,才学却一点儿也不逊色,正所谓文韬武略样样精通。

姜妧望着笔底春风的合宜郡主,心中一阵畅快,果然,合宜就是合宜,连作画都如此肆意洒脱。

红玉看着久久没有动笔的姜妧,低声细问:“公主可是不知该画什么?不如就画些桃红柳绿也好?”

姜妧摇头,抿着唇执笔蘸墨,着取天青色点在宣纸上,勾勒着错落有致的线条,或粗或细,一笔呵成,行云流水。

俨然,便可见一扇门墙立在宣纸上,惟妙惟肖。

花朝和红玉不由暗自思忖,虽说往日里公主的画技在长安城众多小姐中也属上乘,不过短短数日,公主的画艺竟然突飞猛进,就连不懂画的人也能看出此画的作者技艺高超,再加上公主先前叮嘱她们的话,近几日朝阳公主的变化着实令人诧异。

姜妧一手画艺出神入化,全是亏了前世里父皇为她请的蔺老先生,老者以丹青闻名,笔下从未收过女弟子,也不知父皇用了什么法子,才让蔺老先生首肯,盖将一身本事倾囊相授,思及蔺老先生,姜妧心想,还得抽个时间去上门拜访,常言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师恩莫难忘。

挥手间,姜妧执笔几点朱砂,劲道用骨,描出花蕊瓣叶,勾花点叶,再换墨笔画枝干,皮叶苍老皴皱。

一扇门墙,几株杏树郁郁葱葱,一支红杏遥遥探出枝叶,几点红杏悄然绽放。

姜妧提笔写上一行小楷,“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最后再盖上印章。

待姜妧放下笔后,红玉便见画纸上景象栩栩如生,春回大地,万物复苏,院落的门墙上,几株探出头的红杏鲜艳欲滴含苞欲放,枝头还落着一只小喜鹊,一副红杏出墙图跃然纸上,置身室内,仿佛就能看见一番春意盎然,鸟语花香。

姜妧身侧的合宜郡主还在作画,她正在用细笔勾廓,还未填色,大致已经看得出画意,是一幅早春柳枝图。

坐在前首的嘉宁郡主也已完成,却没离开,看到合宜郡主还在低头作画,心头顿时涌上一计。

不过是一个舞刀弄枪的蛮女而已,竟敢在她面前嚣张,朝阳她动不了,难道区区一个郡主她也收拾不了吗?俩人虽同为郡主,但自己母妃乃是靖北侯府的嫡女,齐王妃不过是个破落户,她又敢拿自己如何。

嘉宁郡主暗暗说服自己,鼓足傲气,抬着头走向后排处,端着虚笑道:“朝阳妹妹已经画完了?”

姜妧扯了扯嘴角,黄鼠狼给鸡拜年,反正没安好心就是了,淡淡“嗯”了一声。

反倒是身后的花朝红玉时刻留意的嘉宁的举动,就怕嘉宁郡主心里又想出什么鬼点子,来祸害她们公主,她们紧张的盯着桌上那副笔墨未干的画作,不敢眨眼。

嘉宁郡主眼神一转,看向正在填色的合宜郡主,问道:“合宜姐姐这是在画什么?这个颜色好独特啊!我竟没见过!”放眼一扫,说罢便拿起案上的瓷瓶。

合宜郡主正在诚心作画,没空搭理她。

嘉宁郡主虽不好相处,但再怎么样,身份仍旧尊贵,主子不吭声,只能她们这些奴才来回话。

合宜郡主身后的琳琅恭敬回道:“回五公主的话,合宜郡主这是在画杨柳,这颜色是番邦送来的见礼,圣上怜爱郡主,特意赏赐的。”

闻言,五公主的眸中快速闪过一抹嫉恨,宗室众姐妹都是以嘉字辈取名封号,就她独特,单单得了‘合宜’二字,可见她心机深沉,皇上皇后的心里从来只有朝阳,这下又来了个合宜,恐怕日后在他们的面前就更轮不到她嘉宁郡主了。

这么一想,嘉宁郡主心底越发不平,朝阳再怎么说也是一介公主,但合宜算个什么东西,俩人同为郡主,也敢在她面前叫板,不知所谓。

她看着手中的洋红色颜色,心里恨笑,既然合宜还要过来给她添堵,那她也不介意给合宜点教训。

“原来是杨柳图,合宜姐姐,你画完了没?哎呀——”话还说完,嘉宁郡主便惊呼。

红玉一直防备着,她站在姜妧和合宜郡主的中间,赶紧背过身将姜妧护着,眼看着那装满了洋红色粉末的瓷瓶,马上要要掉在那副青翠的画上,就见身旁的合宜郡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扯开了那副画作。

瓷瓶摔落在案台上,声音清脆,洋红色颜料粉末瞬间洒满了整张桌案,可谓一片狼藉。

不少人的发髻脸庞衣裙上都沾染了红色粉末,呛得人纷纷呼吸不顺畅,其中当属嘉宁郡主最甚,一张脸蛋倒真的红的似猴子屁股,格外滑稽。

偏偏那嘉宁郡主还得意洋洋,那表情配着红脸蛋着实难看,她佯装愧疚,转头朝贴身宫女吩咐:“那瓶子太滑溜了,本郡主一下子没握住,快去看看合宜姐姐的画作有没有被污!”

宋大家最为严格,规定时间内布置的任务必须要完成,不论原因。这下合宜郡主总算要出丑了吧。

嘉宁郡主就是看不惯合宜郡主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一片粉末迷住了眼,嘉宁郡主还以为画作早已淹没在颜色中,心中一阵快意,郁气纾解。

合宜郡主握着自己的画冷笑,她自小尚武,连这等伎俩都招架不住,就枉费了这一身武艺。合宜郡主便抽出腰上缠好的软鞭,怒火中烧,凶声厉呵:“竖子胆敢捉弄我,也得看看我的鞭子答不答应!你且来问问我的软鞭!”

虽说画未受损,但嘉宁的恶行犹在,合宜郡主发怒是难免的。

言罢,合宜郡主便怒甩出皮鞭,周身气势凛冽,吓得一众大家闺秀颤颤巍巍,不敢吭声,就怕一个不小心被那皮鞭抽得血肉模糊。

嘉宁郡主就跟被戳穿的气球一样,颤着声喊道,声音全无任何气势可言,“你——你敢!”

早知道这是块铁板,她再无论如何也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合宜郡主眼底嘲讽意味浓重,扬起嘴角讥讽:“我如何不敢,便是定北军中将士也不敢在我面前为非作歹,你区区一介女子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朝阳……朝阳妹妹……”嘉宁郡主大惊失色惊恐万分,结结巴巴,话也说不完整。

嘉宁郡主转头期盼的望着姜妧,那条软鞭要是抽到皮肉上,谁知会不会体无完肤。

这个嘉宁郡主,偷鸡不成反倒蚀把米,姜妧脸上浮现几分厉色,神情冷漠:“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嘉宁郡主摔碎瓷瓶,意欲糟蹋合宜郡主的事,合宜郡主面上占理,这一鞭打下去,就凭平王妃再有滔天的能耐,也无可奈何,尽管告到圣上那去,也讨不了好。

“看今日有谁能救得了你,身为堂堂郡主,心思龌龊行为歹毒,本郡主今日替天行道,这一鞭你不受谁受!”合宜郡主冷面冰霜,当即就是狠狠一鞭落下。

朝阳偏偏视若无睹,嘉善郡主又软弱可欺不敢出声,余下在座众人都同她关系不亲近,哪里又有人会为她说话出头,眼看着这一鞭就要袭来,嘉宁郡主心惊肉跳,寒从脚起。

“合宜郡主何出此言!合宜郡主素日里肆意妄为,嚣张跋扈,竟敢动用私刑,胆敢打杀郡主,其心实在可诛,吾等身为至亲姐妹,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合宜郡主气性未免也太大了,今日你心情不佳,敢对宗世女挥鞭,待日后年岁渐长,岂不是也敢对圣上和皇后大打出手了!”

最后这句话说的是字字诛心。

势必要将齐王府拉下水。

出声的是定王府的嘉仁郡主,生的娇柔可人,如今是满脸的义愤填膺。

在场只有姜妧心中明白,这位端的楚楚动人的少女,心中有多少弯弯绕绕,定王府阖府上下又有多少狼心狗肺的乱臣贼子,姜妧心知肚明。

看着这个巧言令色的堂妹,姜妧目中露出凶光。

姜妧扶着花朝的手慢慢起身,冷眼一扫,厉声道:“本宫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众人所见,嘉宁县主居心叵测不怀好意,试图毁坏合宜郡主画作,合宜郡主七窍玲珑,气急动手有何不可,难道要任由这等阴险歹毒的女子继续栽赃陷害别人吗?再言合宜郡主是本宫嫡亲的堂妹,又怎会对父皇母后动手,嘉仁县主今日张口妄言,借机将脏水泼往合宜郡主,不知居心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