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浅扯了一下嘴角,突然觉得自己有些仗势欺人,但还是跟着梁书彦一起起身迎着陈老师去了。
这是一场很有意思的同学聚会。
或者说,这是一场因为梁书彦而变得有意思的同学聚会。
洛清浅刚和梁书彦在一起的时候,给过自己无数次坚持下去的理由,不停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他下次再这样,自己一定会下定决心离开,头也不回。
只是等自己终于能够付诸行动了,他却悲哀的发现,无论他离开时的态度有多么坚决,他都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梁书彦重新吸引。
梁书彦太过耀眼,所以当他愿意为对方弯下一直挺直的脊梁时,对方能够做的,只有心动。
晚会结束后,洛清浅终于还是放任了自己沉溺在这抑制了许久的心动里。
两个人靠在阳台的防护栏伤吹风,洛清浅突然开口了。
“其实,之前爷爷还在的时候,经常像你今晚这样护着我。我当时龟缩在爷爷的身后,总想着如果某天失去他的庇护,我会怎么样。
现在爷爷真的去世了,我才发觉之前的想法其实挺自私的,现在想的更多的,是如何……”
暗夜容易滋生情愫,也容易浸透寒冷。
特别是冬季的夜晚,风在黑暗中卸下了伪装,冷得更加刺骨。
洛清浅半张脸埋在方才梁书彦给自己系上的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水灵灵的,里面含着光,微闪微闪的。
梁书彦像是被他眼中的光蛰了一下,气息不稳,突然开始重重地咳了两声。
洛清浅奇怪的朝他看了过去,只借着路灯看清楚他发红的耳廓。
“那你以后都不必再想这些问题了。”
洛清浅还在说着,但是梁书彦很快打断他的话,一面给他解释着,一面又重新将脸转了回来。
洛清浅没反应过来,微微一怔。
“嗯?”
梁书彦迎上他的视线,笑了。
“因为我也会撑腰。”
“像洛爷爷曾经经常为你做的那样,给你撑腰。”
温柔攻陷,最为致命。
洛清浅搭在栏杆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一时间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梁书彦却浑若未觉,依旧看着他浅浅地笑。
因为相遇是故事的开端,所以错过就成了宿命的缺憾。
而好在,他的缺憾,是可以弥补的。
他有回头路可以走,故而这次握紧了手,再多闲言碎语,也决不再放开。
“那明天,要不要回去看看你种的花?带上外公外婆。”
“好啊。”
……
张嫂没想到洛清浅会回来,甚至这次带上了他的外公外婆,整个人愣在门口,朝旁边的管家问,“我不是在做梦吧。”
洛清浅笑,旁边的管家也笑,门口停留了一会,很快被一行人领着进了屋。
外头阳光正好,连带着他的心情都开始同这天气一般晴朗起来了。
将东西安置了下来,梁书彦带着他往后院走,说要给他看个惊喜。
于是弯弯拐拐到了后院。
梁家的园子,重新种满了娇艳欲滴的玫瑰。
一大朵一大朵的,居然能在冬日的阳光下,尽情绽放着花苞,与不远处干枯荒芜的树木形成了对比。
“你的手好凉。”
洛清浅没有说话,气氛让梁书彦有些忐忑不安。
于是不分由说地将他的手拉着进自己的衣兜里,神色有些懊恼,“方才应该叫他们备上一副手套。”
面前的人和景象如同梦中的镜花水月,洛清浅双脚仿佛是踩到了棉花上,一时恍惚。
“冬季,怎么还有玫瑰?”
大片的玫瑰以摧枯拉朽之势占据了他的视野,映衬着蓝蓝的天。
洛清浅伸出手去碰了碰玫瑰花瓣,触感冰冷,如同刚降的雪。
梁书彦没说话,径直带着他往里面走。
他突然想起方才张嫂的话。
“梁先生将院子里之前枯死的花草都拔了。”
于是不禁问他。
“既然都已经叫人连根拔了,那还养花做什么?种些树木多好?”
“当然是送人啊。”
梁书彦挑了挑眉,脸上绽放的笑颜比一旁的玫瑰还要艳丽上几分,像个刚沐浴完阳光走出来的少年。
骨节分明的手摘下一朵完整的花,剔除了花身上尖锐的棱角后,递到洛清浅手里。
他说,“献给我的玫瑰。”
把热烈的,似火的花,在冬日里,献给和它一样张扬的、明媚的、他心中的,玫瑰。
手中的玫瑰馥郁芬芳,洛清浅顿了顿,收紧手指,脸倏忽一热,别过头,“别乱说话。”
冷风打在脸上,清醒稍显,他心中乱成一团,将两人的距离拉开了一段,朝梁书彦道谢,“玫瑰很漂亮,谢谢。”
“这是我应该做的……今天不是要带外公外婆吃特产?”
梁书彦看着两人之间空出的一大段距离,神色微微黯然,很快转移了话题,“一起去看看?”
“嗯。”
洛清浅的外公外婆常年在家里待着,他们的退休工资足够他们生活,甚至还会留有余钱给洛清浅。
这次恰巧碰上了他们和自己在一起,他自然是要带着两位老人活动一下的。
画室那边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眼下他们的身体逐渐好转,带着他们散散心,总是没错的。
出乎洛清浅预料的是,梁书彦居然比他想象中更要会照顾老人。
出去之后的行程,几乎每一个可能影响老人身体的因素,他都考虑进去了,面面俱到。
夜里的市集上点了几盏走马灯,将路过的碌碌人群投影到地面上,洛清浅外婆看着为洛清浅鞍前马后的梁书彦,似乎被唤醒了什么回忆。
于是幽幽地感叹。
“如果囡囡他们能看到就好了。”
“老婆子,你瞎说这个做什么,他们都在天上看着呢,能看见的。”
囡囡,是洛清浅母亲的小名。
洛清浅揽着两位老人的肩膀,那里曾经也宽广过,为孩子撑起过一片茵茵碧影。
只是洛清浅父母的过早离世,让他们快速地衰老了。
于是肩膀垂了下去,身子也佝偻了。
一时间,气氛无限伤感。
梁书彦买灯笼回来,递东西的手上动作顿了顿,绕开话题。
“那边有缆车,俯瞰梁上夜景,清浅,我带外公外婆过去看看吧。”
两位老人抹了抹眼泪,点头笑了,“好好好,这孩子,有心了。”
洛清浅和外公外婆只在帝都待了两天。
因为高龄的老人乘机需要开身体健康的证明,离开前一早,梁书彦和洛清浅两人就带着老人去了医院。
恰逢周末,医院里的人比以往要多,梁书彦带着老人走了个捷径,直奔科主任室。
奇怪的是,临近检查,两位老人去了一趟卫生间,随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医院的监控和各个角落都被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时间耗费了一大半,却并没有收获什么结果。
洛清浅觉得自己实在不合格,没想到大家都在医院,自己还是会把老人弄丢。
甚至于两位老人精神状态不稳定的情况,都是在排查外公外婆人际关系时,在梁书彦无意间调查过往病历时,无意间从他那里得知的。
此刻,站在两位老人曾经的心理医生面前,面对对方“病人有抑郁和精神分裂倾向,家属不知道吗”的质问,洛清浅无比羞愧。
“那请问,这种症状发病之前会有什么征兆吗?”
洛清浅问完后便立刻将两位老人之前的状态一一告知,但是对方并不太赞同。
“不一定,”医生摇头,“如果病情已经稳定多年,很难有再发病的概率,除非有外力刺激。”
微微升起的希望又破灭了,洛清浅顿了顿,还是想去方面父母的墓地碰碰运气。
白父白母的墓地买在了帝都,因为曾经白家就是在这里发迹的,直到他们去世之后,一家人才搬离这个伤心之地。
梁书彦陪着他过去,知道他焦急,一路上都没说什么话。
车平稳地停在公墓陵园,今天来往的人很少,洛清浅直奔主题,大步流星地跑向白父白母的墓碑前。
那里空无一人。
预料之中的结果。
没有新鲜的花果,也没有什么打扫过的痕迹,只有寒冬的冷风吹的脸生疼。
“你先回去吧,”洛清浅背着身子,目光落在父母积了灰尘的墓碑上,“我想一个人待会。”
警方那边依旧没有什么消息,这种时候放他一个人呆着这里,梁书彦自然是不放心的,“你这样子,如果让他们看到了,该有多伤心?”
细碎的雪是白色的,融化后就成了透明的,可是落入夜色中,便融入了这沉沉的暮色。
沉默良久,洛清浅终于还是搭上了梁书彦朝他伸出的那只手,只是微微用力,整个人便借着他的力道从地上带了起来。
则转身刚走没几步,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囡囡,是囡囡吗?”
苍老又颤抖的声音叫的人洛清浅呼吸都停滞了。
他回过头发现自己找了一天的外国外婆,居然就站在不远处,双眼含泪的看着他。
“囡囡,这是我们的囡囡,”他们一面说着,一面快步朝他洛清浅靠近,“囡囡怎么剪了短发呢?是不是不喜欢妈妈给你扎辫子?”
洛清浅刚从重逢的喜悦中分出神来,听到这话后,愣了愣。
“外婆,我是清浅,你不认识我了吗?”
“他当然不是不认识你,怎么你连你外婆发病起来是什么模样都没见过吗?”
两人对话间,突然多出一位不速之客。
很确切的说,不止一位,随后而来的还有梁母和几个身着白大褂的人,看起来像是医护人员。
洛清浅忧心自己外公外婆的状况,在一旁安抚他们,好在这群人似乎来的目的也不是为他,直接,而是将话头对准了梁书彦。
“书彦,你看清楚了吗?他有精神病!你确定要让这样的人进我们家里来?”
梁书彦直接掠过了他们的质问,拿下了这场对话中的主控权。
“他们现在的症状是你们诱发的?”
明明是疑问句,他却用陈述的语气说了出来,若是公司里的人在场,定然能看出这是梁书彦发难的前兆。
“书彦,你还不懂吗?你在和一个疯子交往!我们梁家进来的人都是清清白白的!可你现在不但护着一群疯子,还要让他们进家里来。”
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在阻拦自己儿子做他们认为愚蠢的事时,突然成了同一战线的朋友。
梁母说完后,梁父也不再沉默了,紧接着他的话头说下去。
“我们已经叫这位医生给他们检查过,他们一家人都有精神性疾病遗传史,发起病来和一条疯狗没有什么区别,你确定……”
没想到他们会当着他的面说这些,梁书彦忍无可忍,立刻打断他们。
“闭嘴!”
梁书彦在这一刻,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一种无力感。
因为他从前给洛清浅的尊重太少,所以任谁都能踩上他一脚,现在是他的父母,之前是一群不认识的陌生人。
“他如何,他家人如何,我自己能分辨,反观你们,一再插手我的事情,真当我不会动你们?”
梁母没想到这个让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会对她说出这些绝情绝义的话来,怒不可遏,
“梁书彦!你的翅膀毛……”
“出去!”
旁边的人从事发开始到现在,无论他们到底说些什么,他都对他们讨论都不置一词,梁书彦心中隐隐慌乱。
知识造成现状的罪魁祸首。却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强压怒火,“从这里滚出去…别让我再说一遍。”
争吵过后总是无限的静谧。
梁父梁母张了张口还想再和他说些什么,话却被一身清脆响亮的耳光声隔了回去。
白皙的脸上映上了明晃晃的掌印,颜色通红,有些发肿,刺的梁书彦神经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