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苏小七第一次亲顾花花,是因为一个意外。

康乐二十七年的春天,苏小七第十六次迈入了国子监律学所的大门。

二十岁的贵女,早该是儿女成双、环绕膝下,而今整个盛京城中怕是只有苏小七还顶着个“国子监最老门生”的招牌,混在一帮小娃娃里活像个笑话。

无法无天的苏小郡主倒是没这个自觉,仗着太后的宠爱和丞相亲爹的威望,在国子监里过着惬意的小日子。

这一日,是国子监的开课礼。

这里的讲学和司业四年一换,而这开课礼,就是学子与他们相识的第一面。

马车晃晃悠悠地停在那扇朱红广漆的高门前,昏沉沉的脑袋猛然磕上车壁,“咚”的一声,苏小七惊醒过来。

昨日夜里,她又受了她爹的一顿唠叨,睡眠不足,导致今日晚起。她为了赶上开课礼,早饭也顾不得吃就被她爹塞进了马车,只能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

苏郡主拎着那包东西,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行了进去。

可是门槛刚过,她就被一只玉琢般的手就挡住了去路……

苏小七看着面前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愣了片刻,一是为那惊为天人的美貌,二嘛……

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苏小七总觉得这张脸,她似乎依稀可能在哪里见过。

可是不等她开口,耳边便响起一道如玉击石的声音。

那人居高临下地睨下来,说:“国子监乃治学之地,学子当重仪表、慎言行,油腻味重之物,不宜入内。”

初春的阳光温柔,粼粼碎光轻抚来人侧颜,苏小七怔愣,只觉斑驳回忆被春光翻搅,半晌才讷讷地唤了句:“顾……”

然而下一刻手上一空,面前的人淡漠依旧,兀自拿了她的包子转身就走。

脚下步子一顿,苏小七醒悟似地追上,想去拽那人的袖子。因得她自幼习武,招式也会那么三两个,心急火燎间,出手便失了控制,让人误会这是要公然动武挑衅。

罡风乍起,白袖翻飞。苏小七觉得腕上一痛,她本能要躲,可是腕上那只手拽得死紧,根本不给她任何挣脱的机会。

被抢了早食,又被不由分说地教训了一顿,换作任何人大约都不会有什么好脸色,更别说是早被太后宠上了天的苏小七。

于是,康乐二十七年的春天,大南国子监第一百次的开课礼上,苏小七跟这个半路杀出冷修罗,结结实实地干了一架。

结果,当然是她被人单方面吊打……

士可杀,不可辱。虽然苏小七没实力,但她一向有骨气。

本着还能喘气就绝不认输的狠劲,在她被揍到围观群众比刚才多出整整三倍之后,苏小七终于绝望又愤怒地嚎出一句:“顾花花!!!”

天崩地裂,万籁俱寂。

那个方才还招招狠戾的白衣公子一愣,漆黑的深眸微震,眉宇间浮起一道深邃的“川”字。

然而拳势已起,纵使收了力道,强大的惯性也迫使他向着苏小七不可控地扑了过去。

随着一声抽吸,在那个短到几乎可以不计的瞬间,苏小七感受到了他嘴唇擦过她的肌肤。

苏小七眨眨眼,洞悉了他瞳眸之中的犹豫,于是反客为主、干净利落,下一刻,白衣男子就被他摁在了自己身下。

许是他怕她摔了,苏小七翻身上去的时候,那双大手变拳为掌,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身。

寂静的人群中霎时传来一阵抽吸,所有人看见眼前的场景都屏住了呼吸。

“顾……顾司业……”人群中一个年过半百的讲学拨开人群行出来,看见眼前的场景,颤抖着唇吞了吞口水,“这是……”

他看看跪坐在男人身上的苏郡主,再看看躺在女人身下的顾司业,一时无言。

“此学子不守学规、擅带禁物,且不听劝告,对师长拳脚相向。”他起身将苏小七掀下去,整着衣襟道,“罚抄学规三百遍,禁闭七日。”

眼前突如其来的变化让苏小七呆若木鸡。

她看着眼前那个英俊的后脑勺,不禁思绪翻涌,像春风里夹杂的柳絮,虚晃又纷乱。

“还有……”身前的男人忽地回身,依旧是那副居高临下的气势,微弯了腰凑近她面前道,“本司业,叫顾梓华。”言讫,他旋身而去,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新木香。

苏小七咽了咽口水。

一别十八年,两人的第一次重逢——她紫了手腕,他青了下颌;她是国子监最老的难题,他是国子监最年轻的司业;他已经不是顾花花了,而她还是苏小七……

2

苏小七第二次亲顾花花,是因为心情低谷。

开课礼上的事,很快便传开了。

刚直了一辈子的苏相听说自家那个不学无术的女儿,在新司业上任的第一天就捅了大篓子,心里面上都过不去。

等到苏小七下学回府,意料之中的就是一顿鸡飞狗跳。

这导致苏小七根本没有机会把这个天大的误会解释清楚。

于是春夜微清的国子监,西北角那个最偏僻的禁室里,苏小七裹着离家时匆匆带走的一件外氅,凄凉地独坐望月。

苏小七哀哀地叹气,起身关窗之时却瞥见对面院墙上的白影一晃。她揉揉眼,以为自己看错了。然而下一秒,一张俊美无双的面庞就出现在她的窗前。

早上还冷面无情、六亲不认的顾司业而今面颊微红,眼神飘忽,一副做了亏心事不敢看人的模样。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苏小七正要询问,却被顾司业抢了先机。

“早上的事,”清冷月色下,男人黑眸沉沉,深不见底,“没想到会传到你爹耳朵里。”

苏小七一怔,没想到国子监堂堂司业竟然会关心起学生的家事,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可有可无地“哦”了一声。

尴尬的微妙间,一切又仿佛似曾相识起来。

十八年前她遇见他的那个雨夜,两人互报姓名之后,顾司业也是用一个简短苍白的“哦”结束了两人的第一次谈话。

气氛短暂地一滞,两人对望,不约而同地更加局促起来。

“这个,”严肃的顾司业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苏小七,打开,里面是一个余温尚在的甜糕,“你爹让我给你的。”

苏小七这才想起来,今日是上巳女儿节,有女儿的人家要喝女儿红、吃甜糕来庆祝。她忽然更加委屈,心情跌落谷底,便只讪讪地接过东西,久久地捧着不肯下口。

“还有这个。”身边的人说着话,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坛女儿红道,“也是你爹给你的。”

言讫他不忘叮嘱:“只能喝一小口,国子监学子不可酗酒。”

苏小七没说话,耷拉着脑袋,心中憋闷,她简直怀疑这个顾司业是不是跟她爹私底下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协议,这么管着她。

热辣酒液入喉,那坛女儿红便被她一口气喝了个精光。等到顾司业反应过来,为时已晚。

苏小七头脑晕晕,看见眼前的景物都晃**起来的同时,也看见顾司业那张严肃的脸。

他对她怒目而视,震惊中参杂着难以置信。

苏小七笑起来,一时恍惚又得意。

别说,顾司业发火的样子,还真像她爹方才恼怒摔门时的脸。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苏小七忽而鼻眼酸涩。她揉揉眼,脚步不稳地倾身靠在窗沿,魔爪扒拉住对方的脑袋委委屈屈地说了句什么,然后抹抹嘴,转身就醉死了过去。

很久很久之后的某一天,每日都被顾司业亲自盯梢做作业的苏小七,终于知道这人针对她的执念是来自何处。

因为那一晚,柔美月色下,周遭无人时,临窗对望的小青梅酡红着脸,掰过小竹马的头耍了人生中第一次流氓。

她“叭唧”一口,重重地亲在了顾司业的侧颊。

末了,她还抹着嘴,哭唧唧地唤了人家一声:“爹——”

3

苏小七第三次亲顾花花,是为了逃命。

接下来的日子,苏小七每天都活在怀疑自己被针对了,但又找不到证据的猜测里。

比如,她就不太想得通,明明只拿着一份俸禄,官拜四品的顾司业为什么偏要抢人家七品直讲的活,择一部亲自授课。

又比如,国子监设六部,闭着眼睛的顾司业信手一点,就选中了她所在的律学所。

再比如,律学所学生二十七人,每一次顾司业提问之后“随便”找一个人回答,那个人永远毫无悬念的就是她……

可是有太后撑腰,苏小七也是不吃素的。

律法课上睡觉看话本子,下课了把同桌的作业抢来一顿抄,任顾司业摆出一副冰山脸,她还是那句“陈腐的律法不该被学习,而该被抛弃”,气得国子监祭酒跺脚暴跳。

该交的作业一次不交,该上的课却从来不上。

顶着太后和苏相双重压力的顾梓华也头疼,于是这一日下课,他干脆就叫住了苏小七。

“你的作业还没有交。”顾梓华直入主题,表情淡漠。

苏小七懒得理他,一边把书笔往袋子里塞,一边敷衍道:“我交了呀!”

顾梓华闻言从袖中抽出一卷纸轴,摊开道:“作业是让你把《大南疏议》默写一遍,不是让你只写这四个字。”

“那怎么能说是我的问题,要怪也怪直讲没说清楚呀!”

顾梓华一怔,为这从未见过的厚颜无耻:“站住……”

顾梓华还想阻拦,伸手之际,腕子上却多出一双绵软的小手。

苏小七捉住他的手,微微仰着脑袋看他。有那么一个瞬间,顾梓华忽然觉得心跳一滞,就连方才不察的蝉鸣似乎都开始呱噪起来——十八年过去了,她竟然还是记忆里的那般鲜活可爱。

不近人情的顾司业头一遭心软,让她明天再补的话几乎要脱口。

“七妹妹!”门外一个男子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峙。

顾梓华望过去,看见夏暮斜阳中的紫衣少年郎——那是韦贵妃的儿子,当今太子爷,苏小七的亲表哥。

他愣了愣,心里登时不是滋味。他侧身挡在两人之间,一字一句平淡道:“补完作业才准走,敢逃我就告诉你爹。”

“还有你曾皇祖母。”

“……”

“你皇舅公。”

“……”

一向有骨气的苏小七妥协了,将书袋往桌上一摔,开始埋头补作业。

那一夜,顾司业千载难逢地在国子监待到戌时,又千载难逢地在国子监游**,最后游**到律学所的时候,已近三更。

橙红而微弱的光在窗棂中流淌,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看见那个平日里追猫撵狗、上房揭瓦的女子手持书卷,屏息而坐,眼神专注念念有词。

烛光描摹她灵动的眉眼,神情不复往日的张扬,却带上了一丝难以得见的入定和谦卑,是他从未见过的静好。

双腿突然像有了自己的意识,顾梓华撩袍坐到了她身边。

“咦?”眼前的人反应过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惊讶道,“顾司业,你不会是梦游了吧?”

顾梓华没理她,拿过她手上的书,也不管人听不听,兀自讲起来。

月夜静谧,烛光下的顾司业少了往日的威严,声线温和地讲起严苛律法,竟然别有一番味道。

他惊讶于她的聪慧灵性,诘屈聱牙的条例一看就会,举一反三、融会贯通更是不在话下。末了只见她将书一合,似玩笑似严肃地道:“只可惜律法太严,怕只会适得其反。”

“哦?”顾梓华挑眉追问,“何以见得?”

面前人歪着身子,以肘撑头反问道:“哪敢问律法目的为何?”

“自是惩恶扬善、主持公道。”

苏小七似是早料到他会这么答,摇头笑问,“那律法就不是为了护得一方民众安然?”

“自然。”

“那不就得了,”她直起身,理直气壮地往书卷上一点,“律法除了惩恶扬善还人公道,更当保护良民。可我却认为当今大南的律法过于严苛,偷盗要判流徙、抢劫可判死刑。试想,如若一个食不果腹的饥民因为偷了一个馒头而要被流放三千里,那么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他会怎么做?”

顾梓华一愣,心头惊起一阵寒意。

苏小七这时却淡然一笑,歪歪扭扭地靠回桌上道:“律法之所以存在,除开惩罚罪犯,更是要留给无辜者一个生还的机会。”

“所以顾司业呀,”她眨眨眼,讨好地坐近了一些,“帮我跟国子监那帮老腐朽们说说呗?他们要研究这些有害无益的东西,我管不了,可是能不能不要再逼着我背了……”

夜风骤起,心绪早已不宁的顾梓华低头,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

苏小七开心了,那只沾满墨汁的手抄起书卷,迫不及待道:“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

刚迈出去的脚步一顿,苏小七苦哈哈地转过来,一副“老大你还要干吗”的表情。

顾司业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摊开一张白纸道:“你既有如此见解,那不如与我一道将其中不合理之处都列出来。身为国子监学子,自当心怀天下,岂可独善其身?”

面前的人一愣,哭丧着脸,晶亮的眼眸却闪过一丝狡黠。

身经百战的顾梓华早已看穿一切,在她脚底抹油一溜了之之前,精准伸手,逮住了苏小七的后领。

“诶、诶……别扯我领子,讲道理!讲道理!”

顾梓华不顾手中之人的挣扎,提溜着她就往自己身边拽。

然而下一刻,一个温热而柔软的东西就贴上了他的唇。

火色迷离之下四目相对,两人的眼睛都无声地眨了眨。苏小七乘势抓起书袋,连书和笔都不要了,跑得飞快。

眼见那个“恬不知耻”的人越跑越远,愣怔的顾司业半晌才回过神来。他认命似地摇头,轻笑一声,执笔重新在桌案前坐了下来。

只是那一夜,那卷由顾司业起草的奏疏上,不知写下了多少个错字。

4

苏小七第四次亲顾花花,她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那日之后,国子监里的日子,也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着了。

顾司业似乎没有再刻意针对过苏小七,而且课后的小灶还渐渐开得多起来。以至于一些她不愿做的摘抄誊写,只需要一个时辰的辨析论法,顾司业都能素手一挥,睁一只眼闭一眼地给她揭了过去。

苏小七越来越觉得顾司业是个好人,上课的时候便常常盯着他,一看就是一整节课。

“咳!咳!”讲堂上传来两声不重不轻的提醒。

苏小七眨了眨滴溜溜的大眼,不知神游到哪里的思绪清明过来。

坐在前面的顾司业单手持书,递给神游天外的苏小七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

眼前一眩,她只觉心口怦然,两颊也不受控制地火烧起来。从来都是没脸没皮的苏小七生平第一次猜测也许这就是害羞,遂赶忙埋头,将自己藏在了桌案上立起来的书卷里。

“下午在芙蕖池的廊亭里,有一场论法课。”顾司业清润的嗓音顿了顿,似故意加重了些力道,“事关南律修正,皇上派太子亲往主持,在座各位请务必前往。”

苏小七愣了愣,悄悄从书卷后探出脑袋,视线对上那双深邃的墨瞳才发现,方才那句话,他是看着她说的。

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是一紧,竟然滋生出一些暗暗的甜。

盛夏时节,蝉鸣聒噪。国子监的池塘里,大片芙蕖花开正好。

此次论法由太子主持,顾司业亲自讲解,故而消息刚传出去,便已是万人空巷的盛景。

国子监六部中所有学子都热情高涨,熙熙攘攘地顺着游廊,绕行去另一头的廊亭占座。

这可苦坏了刚从食堂出来的苏小七——若是老老实实跟着这群人挨过去,座位怕是早没了,更别说她还鬼迷心窍地想占到第一排。

好在她从来都不是守规矩的人,更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花。于是一个翻越,她跳上美人靠,步履轻巧地漫步于上,快速超越了一众学子。

临近讲台的时候,眼见第一排中间最后一个座位要被抢走,她干脆灵机一动,跃下游廊,往芙蕖池中的碎石上跳去。

顾梓华侧头望去,只见碧色粉荷中伸出一只洁白皓腕,粉衣女子探身而出,亭亭玉立,巧笑嫣然,仿若池中一朵缓缓盛放的芙蕖。

他愣住,为眼前女子这生动鲜活的美,更为她这股敢于辟蹊径的创意。

周围抽吸声一片,他却恍然地伸出手。

面前女子提着裙,对他吐吐舌头,然后将自己的手置于他的掌中。

也就是在这时,许是被男色冲昏了头脑,苏小七踩到裙摆脚下一滑,整个人失控地往后仰去。

“哗啦——”一声水响,惊了整个国子监。

所有人都看过来。

无措之际,唯有顾梓华反应最快,纵身一跃便跟着扎进了池里。

许是摔倒时撞了头,入水后的苏小七只弱弱挣扎两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围观的人很多,大南再是开化,也视女子落水湿衣为失了贞洁,故而等到清场差不多结束,两人已在水中待了许久。

大夫闻讯而来,可是人已昏迷,还呛了水,一时间只剩下微弱的呼吸。

在场之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是好。

太子属意苏郡主,这是大南朝野公开的秘密。东宫正妃之位一直为她空置。若是擅动,就算苏郡主放过他们,太子也不会。

片刻沉寂后,只有顾梓华走过来,拨开人群跪下,掰开苏小七的嘴,俯身吹进了第一口气。

抽吸声再次响起,气氛尴尬又诡异。众人似乎预见了之后的天翻地覆、血雨腥风。也不知顾司业究竟有几个脑袋,这位块铁板都敢踢。

可是顾梓华不管,在看见她湿漉漉的睫毛轻动的时候,又渡去了第二口、第三口气……

身下的人再也没有动静,绝望的情绪笼罩住顾梓华,仿佛一颗心被人攫住。

好在下一刻,他就尝到了水的味道。

她微凉的嘴唇贴着他的,有些颤。

顾梓华愣住,这才顾得急去想两人现下是个什么光景。而那个没有良心的白眼儿狼似乎也缓了过来,因为她竟然还有力气将他一把推开。

“七妹妹!”

身后响起太子惊慌的声音,他小跑过来,看见地上湿透的两人,登时蹙紧了眉。

他取来氅衣将苏小七裹起来,语气颇为不悦地道了句“别动”,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路过顾梓华的时候,太子停下脚步,沉声道了句:“顾司业好自为之。”

那语气强势又决绝,像是一种归属权的宣示。

顾梓华沉默着看两人行远,只觉心头空落。

十七步。

她方才踩着池中碎石而来,一共踏了十七步。

可是现在的他却不知,自己方才的冲动,算不算是踏错的第一步。

5

苏小七第五次亲顾花花,她并不知道那个人是他。

苏小七再一次拒绝了太子的求娶。

从小见惯了她爹娘的鹣鲽情深,苏小七对那份世间众人皆向往的情爱,便有着一种执拗。她从来都相信自己会遇到那个人——眼中只看得到彼此,心里也只有一个位置。这是将来要君临天下、三宫六院的太子给不了的。

落水之后,苏小七大病一场,高热三日不退,吓得宫里一群太医差点在长安殿前自刎谢罪。

趁得这个机会,她恰好请了整整一个月的假,在府上好生修复了一把来自顾司业的学业伤害。

可是闲暇时间,她想得最多的却是落水后,与顾司业那个众目睽睽之下的吻。虽然她也不敢肯定那到底算不算……

待她回到国子监,发现以前那个阴魂不散的顾司业竟然一连数日都不知去向。

暗忖无果之际,她才从众学子口中得知,大半个月之前,顾司业就被皇上赐婚,招为驸马,而那位要嫁他的公主,正是太子亲妹。

一瞬间的愣怔,让她心口有些空落落的,只觉浮浮沉沉,恍然哑口,连道谢都忘了。

那一日,苏小七不知自己是如何挨到的下学,也不知自己的腿是怎么就不听使唤地走到了顾府门口。

她行过去,向门房打听顾司业的下落。

门房不认得这位金尊玉贵的苏郡主,见她也没有拜帖,便随口敷衍她道:“驸马爷进宫了,皇亲国戚的事,小姑娘别乱打听。”

苏小七忽然觉得鼻子有点涩,她伸手揉了揉,想是自己呆站许久,被冻坏了。

不就是亲了一口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苏小七气呼呼地拽着袖子,摸着荷包一跺脚,转身往平康坊去了。

灯红酒绿,声色犬马的平康坊,果然是最好的忘忧场——一开始苏小七还畏首畏尾放不开,然而一壶清玉酿下肚,什么规矩礼法便都抛诸脑后了。

她摸出一锭银子塞给老鸨,豪气地要包下这南曲里最红的头牌。

老鸨为难,略带歉意地告诉她,入夜后不久,青楼里来了两位贵客,头牌此时正在天字房内为他们奏曲奉茶呢。

苏小七一听这话,原本被酒水浇下去的火气,一瞬间又跃高了几分。

今天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要来她跟前抢人?!

公主她惹不起,青楼里的两个恩客她莫非还怕了不成?!

她拨开众人,一头扎进了隔壁的天字号雅间。

室内琴声戛然而止,苏小七二话不说跨步上去,揪着琴台后那人的领子就往外走。

现场乱成一团,台下两人更是看傻了眼。

忽然,一个温和干燥的大掌覆住她紧握成拳的手,想将她的爪子从自己衣襟上抹开。

什么时候起,连卖唱卖笑的人都敢拂逆她的意思了?

苏小七心中翻腾,干脆揪着人命令道:“亲我!”

眼前轻晃,脚步虚浮,她依稀见那人翕动的唇在说些什么,可她一句也听不懂。

他亲了她,没有一丝迟疑。

湿软的唇瓣落在她的唇上,这个吻堪称温柔,缓慢而小心。他吻得很克制。

苏小七忽而腿软,有些招架无力,不过她并没有沉溺其中,反而懂了“沉溺”的真正含义。

“你很好,但是……”她推开那人,“但我试过更好的。”

言讫她莞尔,扶着门框颤巍巍地走了。

整个大南才俊中,顾梓华可能是天资最为过人的那个。

比如,他知道跟一个醉鬼是没有办法讲道理的,除了顺着她、满足她,没有更好的方法能让她安静。可是他永远也不知道,当他把苏小七那句“更好”误认为是太子之时,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6

苏小七第六次亲顾花花,她以为这是最后一次。

公主和顾司业的婚期定了下来。

苏小七答应了太子的求娶,从此再没见过顾司业。

她每天依旧过着混世魔王的日子,只是不再去国子监——将来的太子妃、大南的下一任国母,每天要学的东西很多,哪还有心思留给那卷编了一半的《新南律》。

不过,苏小七一向会偷懒,日子便回到了最开始那种睡觉看话本子,胡闹不交作业的样子。

偶尔,她也会看着宫里嬷嬷带来的宫规发呆。

可惜再也没有一个冷着脸的“大尾巴”,每天追在身后要她交作业了。

六礼已过五礼,她和太子的婚期就在下月。

这一日,苏小七终于回了趟律学所收自己的东西。

同窗见到苏小七,都一窝蜂地围了过去,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她被簇拥在中央,一时心中慌乱。

忽然,喧哗的人声尽头,她看见那双漆黑的眸子望过来,仿佛隔了千山万水、朦胧胧的看不清楚。

苏小七心跳一滞,赶紧低头收回视线。

“苏郡主赏脸喝杯酒吧!”不知是哪个学生的提议,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起来。

“顾司业也一起呀!”同桌眼疾手快,扯了顾司业的袖子,“顾司业和小七也算是死对头了,马上就要当亲戚,不如趁这个机会冰释前嫌?”

众人哄笑,苏小七扯出一个牵强的笑,挤在人群之中,安静得有些寥落。

酒过三巡,大家兴高采烈地玩起了飞花令。苏小七向来学浅,自然是罚酒最多的那个。

“好了。”端着酒杯的手一顿,一只大掌轻轻地扣住了她的腕子。顾司业垂眸看她,神色晦暗似有不悦:“再喝就醉了。”

苏小七笑起来,一如既往地鲜活灵动。她眨眨眼,扫视一圈道:“可是愿赌服输,我怎么能耍赖呢?”

“我酒量很好的。”言讫,她便拂开了他阻拦的手,一饮而尽。

明月高悬,夜已渐深。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了,顾梓华无奈地扶着那个脚步微颤的人,走在行人稀落的街道。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苏小七忽然停下了脚步。

“顾花花,”她唤他,语气严肃而认真,“那一日芙蕖池畔,你是不是亲了我?”

顾梓华一怔,见她似有不悦的神色,心中抽痛。但他很快隐藏起异样的情绪,略带歉意地回了句:“是在下唐突了。”

原本还期待着什么的一颗心落入谷底,苏小七觉得若不是自己死死咬住的牙,估计现在已经哭出声来。

一个男人而已,有什么关系呢?

既是一厢情愿,她便愿赌服输。她从来都是个输得起的人。

她上前两步,昂着头,带着一贯的嚣张和骄傲仰视顾梓华道:“既是唐突,口头说说算什么。”

眼前的人愣住,低头不解道:“那要如何?”

“你让我唐突回来。”

话说出口的那一瞬,苏小七就后悔了。狗咬你一口,莫非你真要去咬狗一口么?

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而顾梓华显然也被这样的要求震惊了。还是苏小七打破了这个僵局。她扯住顾梓华的衣襟,踮脚、仰头,将自己还带着淡淡酒气的唇贴上了他的。

轻轻的一个吻,像第一次那样一触即离。

鼻眼一酸,苏小七整个人都颤了颤。她当即扭头,转身跑进了街口的另一处黑暗。

她觉得自己真是丢脸,把她曾祖母、她爹、还有她娘的脸全都丢光了。

“小七。”

身后传来男子的轻唤,她脚步顿了顿,一颗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光亮处的答案却让她失落——追来的不是顾梓华,而是太子。

他神色凝重地看着她满脸的泪痕,脸色差到极点。

“别说话。”苏小七给他做了个闭嘴的手势,背身抹着脸上的泪。

可是眼泪好多,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她干脆扯过太子的袖子,兀自将他转了个圈道:“把你的背借我用一下。”

秋夜寂寂,隔着一条昏暗的街,顾梓华看见苏小七伏在太子背上,哭得双肩微颤。

7

苏小七第七次亲顾花花……

好吧,其实是顾花花第一次主动亲了她。

太子大婚,普天同庆。

迎亲队伍长足十里,大红绸缎一路从东宫牵到了苏府。朝廷里但凡有些脸面的人物都收到了邀请,从文武百官,到皇亲国戚。

因着同窗的一层关系,国子监律学所的学子们也收到了邀请,此刻正努力按耐着内心的喜悦,偷摸着将内宫打量了个彻底。

可没人见到顾司业。

顾府,暮冬的阳光透着清冷,静静地铺落在黑白相间的棋盘上。一青一白两个人影对坐,氤氲的茶香中,只听见“嗒嗒”的落子声。

今日的顾大学士难得清闲,不去宫里跟苏相抬杠,而是陪着儿子弈棋,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

屋里烧着炭盆,噼里啪啦的往外溅着火星,看得一旁跟着当了半天背景的花扬胸中暗火。

她伸着脖子望了望窗外的天,起身拎起炭炉上的小铜壶。

“诶诶诶!”

水顺着棋盘淌了一榻。两个男人同时跳起来,不可思议地瞪向她,但很快又偃旗息鼓。

顾大学士装模作样地清嗓,压低声音道了句:“下次小心点……”

“呸!”花扬撂下手中铜壶,对顾荇之翻出个“你怎么这么没用这种事都要靠老娘亲自出马”的眼神,一把将他推远了。

她蹦上矮榻,头一次摆出语重心长的架势唤了句:“花花啊……”

顾梓华“嗯”了一声,埋头清理棋盘上的水渍。

“太阳马上就下山了,”她继续道,“再不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对面的人依旧低着头,连应都懒得应了。

花扬觉得有些尴尬,转头递给顾荇之一个眼色,却被他仰头躲开。

男人果然靠不住,花扬心一凛,干脆钳住了顾梓华忙碌着的手。

“你是不是喜欢小七呀?”

顾梓华一愣,没有回答。

花扬觉得,以自家儿子这样闷的性子,这种表现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于是,她干脆挪到顾梓华身边,坦白道:“其实我跟你爹也挺喜欢小七的,你要是想娶她……”

“娘,”顾梓华打断花扬,语气疏淡,“她现在是太子妃了。”

“还不是!”花扬着急,“你要还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那她可就真的要成太子妃啦!”

顾梓华没有回应,也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地板出神,呆楞得像个死人。

“啪!”惊天动地的一巴掌扇在顾梓华后脑勺挨了——若是没记错,这是他娘第一次对他动手。

顾梓华一下蒙了。

“你说我堂堂第一刺客和南祁第一奸佞强强联手,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废物?!”

顾荇之:“……”

顾梓华:“……”

沉默了片刻,顾梓华想起平康坊里苏小七的那句“更好”,和铜锣街上她伏在太子身上的场景,终是开口道:“小七她……似乎不喜欢我。”

“你问过了?”

“没有……”

花扬眉头一蹙,举手又要给他一巴掌,被身后的顾荇之擒住了腕子。

“都说虎父无犬子,好歹你也是从小就被说像你爹的人。”花扬气呼呼道,“想你爹当初天南地北地围捕我,那样子可比你现在不知要男人多少倍!”

顾荇之:“……”

顾梓华:“……”

花扬抄起手边的大氅扔过去,命令道:“你现在就到苏府去给我问清楚。”

顾梓华抬头看向窗外,似乎有被说动:“可是……她和太子…… ”

“太子又怎样,你娘我以前还是朝廷通缉犯呢!你爹不一样杠完大理寺,杠殿前司,烧了太医院,还炸了灵隐寺,最后……”

“咳咳……”一向被顾梓华视为道德楷模的顾大学士脸色发绿,干咳道,“少说点……别教坏孩子……”

顾梓华难以置信地看向顾荇之,半晌才唤了一声:“爹?”

“都是过去的事了,”顾荇之没有否认,继而快速转移话题道,“你娘只是不想你将来后悔。”

“可是苏相和爹不对付,万一……”

“你放心吧,”顾荇之给了他最后一颗定心丸,“苏相只是脾气古怪、性格讨厌,但他为人一向光明磊落,断不会借此事做文章来针对我。再说,”顾荇之补充道,“你叔父是南祁国君,大南皇室再怎么也会顾及两国邦交,留足颜面。”

他从腰间摸出半块玉玦递给顾梓华道:“这是你祖母的东西,我一直带在身上,也曾用它与南祁国君许下君子之约。爹希望今后,它有机会见证你生命中每一个重要的时刻。”

顾梓华愣了愣,接过顾荇之手里的玉玦,收拳握紧,看向花扬道:“最快的马还在吗?”

鞭炮齐鸣,敲锣打鼓。

穿上嫁衣的苏小七偷偷撩开车辇的红幔,却见天空不知何时竟然飘起了鹅毛大雪。

下雪在盛京并不少见,苏小七从小到大也不知看过多少次。

每到那个时候,她爹娘都会带着她去院中赏雪,看红梅、听她爹滔滔不绝地讲两人那一年“初雪定情”的故事。

苏小七早已耳朵起茧,时常寻个理由,翻着白眼逃离他俩毫无人性的“恩爱现场”。可如今,她倒是忽然羡慕起来。

“哎……”她悠然地叹气,放下车幔之时,马车已经停在了东宫门口。

从这里去东宫不能坐车,要自己走过去。

前来接应的人,是太后安排的老嬷嬷。

及至走到东宫外,朱红金饰的宫门在眼前洞开,她看见正殿九十九级台阶之上,那个同样一身华服红衣的太子。

特别不合时宜的,她想起那句“霜雪落满头,也算到白首”。

白首…… 脚下步子一顿,苏小七忽然有点怕了。

一辈子的时间多长呀……

若是要跟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在一起,他三宫六院妻妾成群,而自己只能被囚于这样一方宫闱,不见天日。

她想起自己出嫁前,娘亲强忍的眼泪、想起爹爹紧蹙的眉,就连曾皇祖母都要她遵从本心,不要看自己的面子、也不要看皇上的面子……

“娘娘?”身侧的嬷嬷觉察不对,跟着停下了脚步,一时间众人都不解地看了过来。

隔着漫天的风雪,她实则是看不清太子的表情。可苏小七却能够确认一件事,那就是,无论他此时是哭是怒,她都可以不在乎。但倘若那人是顾梓华,她便绝对舍不得伤他。

“嬷嬷,”苏小七回过神来,转身抓住老嬷嬷的手,眼神晶亮,“迎亲的队伍里有马吗?”

“什么?”嬷嬷大睁着眼,觉得自己听错了。

苏小七放开她的手,脱掉厚重的华服外氅,在一片抽吸声中跨马而上。

“驾!”

凛冽的鞭风挥开风雪纷飞,苏小七掉转马头,朝着宫外飞奔而去。

面上是刺骨的风,身后是一阵阵的骚乱。

她听见太子歇斯底里的声音,他怒不可遏地命令道:“拦下她!给我拦下她!”

无论顾梓华这么想,苏小七想,今日之后,他都会生活在风口浪尖上。

可是怎么办呢?

谁让他遇上了她。没办法,就当他倒霉吧。

苏小七一边腹诽,一边夹紧马腹,甩鞭再抽。

恍惚间,她似乎看见对面一个黑影,也在以一种难以置信的速度,向着她的方向飞奔而来。待到看清来人面孔,她觉得天地仿佛都颤了颤。

“吁!”

马儿嘶鸣,对面的人眼疾手快地收鞭勒马。

而苏小七却没有这么幸运,在看见顾梓华的那一瞬,她便已呆住了,什么收鞭、什么勒马,她全都管不了了,只剩满脑的疑问。回过神时,马已经失控。

顾梓华踩住马镫一跃,下一刻已经稳稳落在苏小七身后。他抱住她,替她控住了受惊的马。

待到一切都平静下来,两人才发现当下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姿势搂抱在一起。

然而顾梓华却没有放开她。

“你要去哪儿?”两人同时问出这句话,愣了愣。

“找你。”依旧是异口同声。

“找我做什么?”再一次,两人对视。

顾梓华笑道:“找你问一问,我要娶你,你嫁不嫁?”

苏小七闻言,转身看着他,蛮横道:“我也想问你,我要嫁你,你娶不……”

她没说完的话,被一个温暖的吻封住。

铺满红绸的盛京依旧大雪纷飞,许是明日都见不到太阳。

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苏小七想,反正有顾司业跟她一道。

这下,她觉得自己说不定可以“混账”一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