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外!号外!上海泰安瓷业总经理黄天铭宣判死刑,将于半月之后执行!”

报童稚嫩的声音与这死气沉沉的消息着实相绌。然而,黄天铭的死刑宣判犹如一股新鲜血液,注入这沉闷且平平无奇上海滩。

一瞬间,政、商两界炸开了锅。各大报社为求其真相,纷纷围追堵截在法租界警局、黄氏公府以及上海泰安瓷业门口。而曾经辉煌耀眼的瓷界龙头企业,此刻却沦落为市井小民茶余饭后的谈资。

黄氏公府

云氏姐妹俩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赶往黄府求证,却不料推开门一瞬间,险些撞见恰好出门的何叔。

府内大厅死寂无声,只闻见何氏扑倒在沙发上痛哭流涕,伤心欲绝。而黄老爷坐在正中,暮气沉沉,黄宗钰站于一旁,焦急忙慌写满一脸。

“黄伯父,天铭哥之事难道真没有挽回的余地?”

云曦急忙问道。

然而,纵使是一张饱经风霜,向来沉稳老练的脸,在此刻也不禁流露出茫然失措的神色。

“父亲,法租界那边你不是已经打点过了吗?为何他们还要揪着不放?难不成真要把大哥的命赔给那帮人?”

黄宗钰也插话道。

而一旁哭泣的何氏突然发怒,直指黄宗钰,撕心裂肺道:“住口!我看你是巴不得你大哥判死刑,这行你就好继承我黄家的产业是吗?你这贱人蹄子生下来不知廉耻的东西,我们养你育你,你不懂得感恩戴德,反而日日咒你大哥,我真是后悔以前没把你扔出去!”

黄宗钰知她正在气头,不欲与之争辩,强忍咽下。但云磬却有些气不过,“黄夫人……”

云曦赶忙拉住她,掐下话头道:“黄夫人,眼下伤心也罢,发怒也罢,对救出天铭哥于事无补。”

“云曦,难道你也……”

“够了!”

黄老也突然怒吼一声,转头看向何氏,沉声道:“从天铭入狱到现在,宗钰和云曦既要帮我管顾公司,又要暗中调查案件。而你呢,你做过什么,一日到头除了哭就是抱怨。再说,若非当初天铭惹出这些事端被人抓了把柄,‘泰安’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何氏诧异斐然,不敢置信黄耀国竟会如此责备于她,“老爷,您在说什么?天铭自出任总经理一职,一直尽心尽力辅佐你,替你管理公司,这些年,‘泰安’的业绩蒸蒸日上,这些你也看在眼里,如今他下狱本就是奸人陷害,你不去救他,却还要说出这种话,你……你……”

何氏气急,喘息不顺,只觉两眼一抹黑,身体瞬间倒了下去。

众人急忙将人送回房间。

楼梯间慌张的脚步声许久才停歇,此时,站在房外的黄耀国借由门缝朝里看了一眼,见何氏平稳睡下,才勉强安心。

何叔搀扶着黄耀国回到书房。两人此刻皆心力交瘁,却又勉强支撑。

“老爷,大夫已经看过了,夫人只是一时气急攻心,心火上涌这才导致晕厥,只要静养休息,不出几日便会痊愈。”

何叔瞧上黄耀国憔悴的神色,宽慰道。

黄耀国却颇觉无奈,连声叹气道:“如今天铭被判死刑,‘泰安’又被下令整改,我的身体每况愈下,这个节骨眼,她虽心性蛮横,却非绝情之人,怎会不担心天铭,不担心我,还有整个黄家呢?”

“那是否要将大少爷所做之事告知夫人?”

何叔话音刚落,黄耀国连连摆手,语气决绝道:“无需,她疼天铭得紧,加之天铭又是她一手教养长大,她绝不相信天铭会做出此等利令智昏、数典忘祖之事。”

“那夫人……”

何叔原本便是随何氏一同陪嫁而来,感情自身深厚,此刻他又何尝不担心?

“派人将她送回娘家,上海发生之事,严禁泄露给她!”

“好,我这就去安排!”

何叔应下,正欲出门吩咐,却在转身之际被黄耀国叫住,“何叔,天铭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你相信这些事都是他做的吗?”

何叔顿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叹道:“老爷又是否相信?”

“可那些证据……”

何叔沉思片刻,方才稳声回道:“证据亦假亦真,全凭老爷所想,若是有人蓄意陷害,便是假的,也成真的了!”

何叔这番话倒是点醒黄耀国,这些时日因“泰安”整改,他已无暇查证那些证据真伪,只当有天铭的签章便信以为真。如若真有人蓄意报复,弄这些签章以假乱真,也非难事!

“只是,天铭的私印和签章绝非寻常之人能接触到,究竟是谁?”

未消多时,两人同时想到一处。

“难道是……”

“楚歌!”

“楚少爷!”

两人近乎异口同声,脱口而出同一个人。

黄宗钰与云氏姐妹失落得走出黄府,房檐下翠柳迎风吹徐,几只乌鸦从上空划过,偏偏落在黄宗钰眼里,引得他闷闷冷哼一声。

云磬见他心情不佳,以为他仍对何氏所言耿耿于怀,便上前安抚道:“她说的,你又何必放在心上。她最是看中大少爷,如今他被判死刑,你叫她一个做母亲之人,如何能接受?”

“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别人只道我整日花天酒地,是个不折不扣的败家子。但我虽爱享乐,却不愚蠢,我自知事情分轻重缓急,眼下也不会与她计较。只是大哥……”

谈及黄天铭,黄宗钰眼中不知为何竟生出一丝落寞之色。他突然抓住云磬,略显紧张得问道:“如果……如果今日入狱之人是我,以大哥的才智,断不会令‘泰安’走到如今这一步对吗?”

云磬不知他为何如此激动,只是柔声道:“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既定之事,便是有再多的假设,也挽回不了如今的现状。”

“不,或许还有挽救的余地!”

云曦突然仰头,视线汇之地被高楼所阻,但穿过高楼目光所不能及之地,有着他们心中都十分惦念之人。

“你当真还相信他?”黄宗钰疑惑道,眸色却十分澄清。

云曦并未直言,神色却略显疲惫,只唇角溢出一丝沉重的哀叹,“你我所想,并非一人。”

“嗯?”黄宗钰更是疑惑不解,“难不成你想去找……不行,绝对不行。暂且不论他对你有所企图,狼子野心已是路人皆知。他与黄家只见的仇恨也决不允许他帮你,更何况,他是英吉利商会的代表,又怎会交出图谱?”

云曦突然睁开眼,眼神中多出一份坚决,“凡事只消有一线生机,都须得尝试之后方可下结论。”

但黄宗钰与云磬却万般不肯,“詹姆斯此人城府极深,断不可能如此轻易交付真心与人,你有求于他,主动现身,便是羊入虎口,届时处处被动受限于他,你还谈何拿回图谱?不行,我绝不同意!”

“我倒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一个仓促的声音不经意间闯入几人的对话之中。

三人皆是一惊,待看清来人之后,又多了些安心。

“何探长,你终于回来了!”来人正是留在景镇,迟迟未归的何深。

“你刚才所说是何意,难道你同意让云曦去与那个混蛋做交易?”黄宗钰颇为不忿。

虽说楚歌此时仍在牢中,但他亦有责替楚歌守护好云曦,两人即便没有公开,但众人早已心照不宣。更何况,詹姆斯是他们的敌人,黄宗钰做不出把伙伴推向火坑之事!

“此事稍后再议,我匆忙敢来,乃是有要事通知你们!”

云曦听着何深的声音,不知为何心生悲楚,她看了一眼何深的神情,那种感觉更甚。她有些恐慌,却不明原因。即便是前几日商会下达整改“泰安”都通知之时,她也未曾有过如此悲郁之情。

她猛然生出一种逃避的想法,她想捂住双耳……

“楚歌……死了!”

何深说出口的四个字,犹如四道销魂钉,一颗一颗钉在她的心尖。

她蓦地愣在原地,茫然失措得看着何深,视线忽然有些飘忽不定。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喉咙里颤抖,嘴唇也不由自主的抽搐。

“姐……”云磬有些担心,连忙走近将她扶稳。

黄宗钰也是面如土色,一脸惊愕得看着何深,“何探长,你开这种玩笑,就有些过分了!”

黄宗钰还故作镇定地笑了笑,希望缓和这震惊的气氛,却不料何深根本不配合。他的神情始终如一,似乎何深的死讯对他而言,也只不过是监狱中少了一个犯人而已。

“你给我说清楚,”黄宗钰赫然大怒,揪起何深的衣领质问道,“你们不由分说的从我家把楚哥抓走,眼下才过两日,他就死了,这未免太荒唐至极了吧?”

何深一掌扣住黄宗钰的双腕,瞬间提气将其震开,两人眼神对视之间,黄宗钰终在他的眸色中捕捉到一丝惋惜与哀伤。

“具体情况我不甚详悉,我也是昨夜赶回警局之时,才被人告知……”

“尸体呢?”云曦突然打断,直问道。

“已经被警局的弟兄草草下葬了!”

此时,便是云曦怒气上涌,她目眦尽裂,死死盯着何深,语气阴沉道:“带我去!”

何深无奈叹了口气,将三人带上车,朝城郊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