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重的月色,透过琉璃窗,在一栋崭新的洋楼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斜影。铁栅栏前,寂静无声的道路上,忽然多出一声喘息,紧而便是铁门拉开的声音。

原来这门从未锁上。

来人身形矫健,仅三两步便绕过庭院隐入后园之中,那里藏有一扇后门,直通二楼书房。

整栋洋房绝了声息,如一潭死水般毫无人迹。那人直奔二楼,打开书房门的一刹那,却见一个身影正站在门后。

他略显佝偻得弯着腰,右手拄着拐杖,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因背对光,那人看不出出他的神色,只从这漠然清冷的房间中,觉察到一丝冷漠与怒意。

“你来了!”佝偻着的人向前走了两步,拐杖蹬在木制地板上发出的声响,犹如丧钟敲击在那人的心尖上,竟引得他犯怵。但多年行走于生死边缘的经验,令他能够在任何环境之下都处变不惊。

“嗯!”他沉稳得应了一句,并未透漏出任何情绪。与此同时,他也向老人走去,月光恰好打在他的侧身,映衬出他挺拔的身姿,五官轮廓棱角分明。

但这张熟悉的脸,却出现在不适宜的场合之中。

如若楚歌与云曦等人在场,只怕也会惊讶于他的出现。因为此人,正是本应在景镇调查的法租界警探——何深。

“小何,派去接应你的人,为何迟迟没有给我消息?”老者虽身形沧桑,声音却浑厚有力。

何深皱了皱眉,疑惑道:“算日程,他应比我先到。”

两人视线交于一处,同时明白其中出了何差错。

但与何深严峻的神情甚为不同的老者,却十分镇定,他思虑片刻之后,冷静道:“想必是与你接头之后被詹姆斯的人抓住了!”

“那他……”

“你大可放心,他的嘴很严,他们问不出什么,只是终究还是被人察觉到我们的存在。看来,本想静坐一旁,看黄家与詹姆斯等人鹬蚌相争,你我渔翁得利一事,几乎不可能了!”

何深抬眼看向老人,心中有些烦杂,“对方既已察觉,我们是否要早作准备?”

老人却自信满满得笑道:“不必,我了解詹姆斯•华特,此人狂妄尊大,自诩已一己之力逼迫黄家至此,想来也震慑了整个华夏商会。他料定会有人从中作梗以此牟利,但他不会分心顾及,因为他有更为重要的事情!”

“哦?”何深困惑不解。

“你或许已知道此人的来历。”

何深能做到如今位置,自然凭靠能力,所谓知己知彼方可迎战,他必定会调查詹姆斯一番。

詹姆斯•华特,原本自英国皇室贵族,祖上本是骨瓷的创始人之一,后来家族没落,便流落至英吉利商会当一名普通的学徒,两年后,升任新任英吉利商会副会长行动秘书,三年后,成功当选英吉利商会代表。

寥寥不过百字,却极力简化詹姆斯在商会斗争之所扮演的绝色,但明眼之人又怎会忽视,能在尔虞我诈、四面楚歌的环境之下,一个全无靠山的没落贵族之后,竟能只身一人在黑暗中熬出头。

便是许景明谈及,也不免流露倾佩之色,“不过,此人倒也有些本事,能从一无所有拼得如今的地位实属不易。这其中,只怕楚歌所起的份量也不低!但他终究只是个没落贵族,无家族倚靠支撑,他自知仅凭他一人之力,无法对抗那些视他如眼中钉的其他家族。所以他既已得到图谱,便会马不停蹄得按照图谱烧制出一批祭红釉,如若成功,他便可以此为根基。彻底在英吉利商会站稳脚跟!”

何深并不讶于许景明对詹姆斯的了解之详细,以他算无遗策的性格和能力,自会将敌人底细调查得一清二楚。

“那我们必须在他站稳脚跟之前除掉他,可图谱如今已落入他手……”

“放心!”老人反而安慰得拍了拍何深的肩膀,沉稳道,“这一切尚在计划之中,我们只消耐心等待,图谱最终会落到我们手里!”

老人沟壑纵横的脸颊在月色之中显得更加苍老,但那双如苍鹰般疾锐的眸子,仿佛能撕裂众多表象,看似平常的慈祥的笑容,竟能引得人一阵心寒。

“有问题便问,吞吞吐吐并非你的性格!”

老者一眼便看穿何深欲言又止的模样,“你莫不是想问我,为何不帮黄家,反而要抢祭红釉图谱是吗?”

许景明忽然苦笑一声,眼神之中抽离之之前的凌厉,反而多了一些温和,老人娓娓道:“小何,你可知道‘泰安’与‘嘉盛’的渊源?”

何深虽是许景明堂侄,但于瓷器行业相知甚少,对于这些企业文化也无甚兴趣,故对于两个公司的渊源不甚详细,只大致了解“泰安”与“嘉盛”乃是一对兄弟公司!而黄家和许家亦是世交,故两家关系向来密。

许景明转眼望向这静穆之夜,偶有凉风吹徐,仅煽动其衣角,他的双眼似睁非睁,何深只从他眼角余光中,瞥见一丝难以掩饰的踟躇。许景明着力咽喉,只见松弛的皮纹摧枯拉朽般在喉结处上下撕扯,他轻叹道:“三十年了,‘泰安’与‘嘉盛’在这风雨之中磨砺近一甲子。”老人的记忆被牵扯至很远,“你可知道,在那时,但凡懂瓷爱瓷之人,皆知在这上海滩瓷器行业,威名四方的瓷器行首当属两大企业,上海泰安瓷业和上海嘉盛瓷业。那时适逢商界变法,无论是技术改革,亦或是款式创新,皆领先全国,一时风头无出其右。我自可说,这两大企业将中国瓷器代入新的高峰。”

谈及这段辉煌岁月,老者眼角皱纹已尽然舒展,眸中笑意绽开,何其自豪。然而,这笑容在脸上却仅停留不过数秒,好似被这夜风搅扰,忽然凝固在脸上。

“然而……”他的声音转瞬低沉,“风光之后必定是无尽险阻,我曾下定决心承继先父遗愿,让‘嘉盛’瓷器荣耀世界,也笃定这条路艰险无比。但是,我终究还是败了!无论是招贤纳士,还是管理公司,我终究还是不如耀国,我眼见曾经与‘嘉盛’齐头并进的‘泰安’,在他的管理之下,与日俱进,而‘嘉盛’却已无后进之力,甚至隐隐有颓败之势。我便悲不自胜,心如刀绞。”

“但‘嘉盛’依旧是商会砥柱之一,而您也依然是商会的副会长,这些足见您的能力并不比黄董事长差多少!”

何深之言虽是宽慰,但在许景明听来,却更像一种讽刺,一种低至尘埃里无可奈何的慰藉。

“呵呵,”他自嘲道,“商会砥柱?这些年‘嘉盛’的业绩你大致也看在眼里,不管是‘玉瑶榜’还是‘瓷联会’,嘉盛这些年已拿不出像样的成绩,便是后来居上的景晟,也隐有超越我们的势头。如今的‘嘉盛’如同我这副会长一般,便是空有虚名而已。而在任何人眼中,首屈一指的仍是‘泰安’,位列商会之首的也仍是他黄耀国,而我,也只不过是他顾及多年情谊留在身边的陪衬罢了!”

“那许叔为何不向黄董事长讨教?”

许景明似乎被他过于天真的想法逗乐,嗔笑道:“你未踏足商界,自不知其中人心算计,远比你破案缉凶要复杂得多。纵使我向他请教,但家族利益在前,他又怎肯倾囊相授?更何况……我也曾……也曾向他暗示过几次,希望他能借祭红釉助我渡过难关,但他却毅然决然地回绝。”

“为何?”何深亦不明白,黄家究竟守着祭红釉什么秘密。

“只因黄家祖上因祭红釉引出的一段秘辛,那段历史我不甚详悉,只知因当年之事,致使黄家险些遭遇灭顶之灾。自此之后,祭红釉便从皇家贡品行列撤除。黄家也逐渐淡出世人之眼。世人皆以为祭红釉难再现世是因烧制之法失传,实则是黄家祖训禁止祭红釉图谱现世。

我不知耀国为何要守着这早已过了几百年的祖训至今,我曾劝告他多次,拿出图谱,也好过外人惦记,倘若他早一日拿出祭红釉图谱,我们共同商议,便可早一日攻破其烧制之法,使祭红釉得以量产,如此也轮不到他‘冰心玉露骨瓷杯’占据这魁首之位!只可惜,他终是过于固执,听不得我的建议,一味想着如何藏起这图谱。但该惦记之人,依旧会惦记上它,事到如今被逼无奈之下,祭红釉终于还是现世了!

但经此一事,我亦知道,这世间之物,只能由自己拼尽全力夺取,无论只求靠他人施舍如过去的我,还是只知掩藏躲避如过去的他一般,最后都只会一败涂地!人心算计谋划从不会因一人退缩而结束,矛盾对立从始至终都一直存在着,斗争亦如此!他黄耀国既已倒下,那便该由我‘嘉盛’重新撑起这一片天!”

何深目视老人的双眸,在夜幕之下,竟隐隐泪光闪烁。此时,本该同样心怀激扬的何深,不知为何,神色愈显哀寞。

书房内两人神思同时郁结于一人身上,而此人却被关在牢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