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拿到定位,陈司南就背着包急匆匆地离开了公寓。临走前,她想到了头上的伤,怕朝朝看到了担心,她回浴室将装着带血纸巾的垃圾袋拿起来带走了。

先前的帽子是黑色的,上面带了血,为保险起见,陈司南又在街头买了顶新的黑色鸭舌帽戴在了头上。

一小时后,她来到了唐律师所说的那栋别墅。唐永军早已等候在门口,他直接领着陈司南去了一楼的客厅。

陈司南进去的时候,就看到朝朝打扮得很是时尚精致地坐在餐桌前,拿着刀叉在吃西餐。在他身旁,有两个女佣在伺候他。

陈司南只在英剧里看过这么奢华的场景,装修华贵的别墅,到处都是精美好看的家具,就连灯都是古色古香的鹿角灯。

陈司南是学文的,但此刻她也想不出多少溢美之词来形容这栋别墅的美。从她踏入这栋别墅的那一刻开始,她的心就慌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席卷了她,她静静地站在朝朝面前,看着他动作优雅、举止从容地拿刀切着盘中的肉,不发一言。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一个脸色苍白,一个脸色本就白。

就连佣人都看出了这两人之间的诡异气氛。

唐永军对女佣们招了招手,带着人离开了。瞬间,厅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空****的,六月天,却有冷风从窗户中灌进来。

又来了,那种压抑的感觉又来了。

陈司南又一次看到了那个曾被困在灰色迷雾中的朝朝,她眼前的一切都变得灰蒙蒙起来。

后脑还在隐隐作痛,陈司南难受地闭了闭眼睛,又睁开,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她走上前,一把拽住朝朝白得像璞玉的手腕,要带他走。

陈司南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但她这会儿不想问,她只想带朝朝离开。

这里太暗了,她不喜欢这里,也不喜欢他留在这里。

他的手很冷,就跟那会儿她救他时一样的冰冷,却很有劲。

陈司南刚将他从椅子里拉起,手就被他用力地甩了开来。

他咬着唇看着她,眼神像只受伤的鹿。

陈司南知道,是她不好,是她食言了,她昨晚该回来的。她不该为了家人一次次地丢下他,她明知道他只有她,她不该让他一直等的。

“对不起,朝朝,我回来晚了。”她红着眼,愧疚地对他说道。

朝朝嘴角扬起抹冷笑,神情冷漠地看着她,眼里不见丝毫的光。

“陈司南,你走吧。回你家去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他压抑着情绪,忍痛道,声音沉闷暗哑。

“朝朝,我知道你在生我气,是我不好,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但以后不会了,我不会再丢下你了,我跟家里已经……”

“够了!别再说了。”

陈司南话还未说完,就被他暴怒地给打断了。

他红着眼看着她,表情痛苦而又扭曲,极尽委屈地对她控诉道:“陈司南,我之前就说过了,我讨厌等待,但为了你,我一直在等。我可以容忍你抛下我一次,两次,但是你不能言而无信。我最讨厌别人骗我,忽视我,你既然做不到,就不要承诺。”

“朝朝,昨天是因为萱萱她……”

“我不要听,你说再多,无外乎就是想告诉我,我没有陈萱重要,没有你父母重要,不是吗?既然我不重要,那你还回来做什么?”

他的话一句句地刺在陈司南的心上,让她无力反驳。

因为确实如此,她确实为了家人放弃了他。他在她这边不是第一位,是她不够爱朝朝。

可那是以前,她说过她以后不会了。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朝朝?”她哽咽地向他恳求,眼泪落了下来。

他摇头,不屑地笑。

“不好。”他说,“因为我不喜欢你了。”

“陈司南,我不喜欢你了。”

陈司南怔愕地抬眼看他,她知道他在说气话,因为他的眼神看上去好破碎。他生气,发脾气都可以,她都会接受。她不会跟他置气,因为的确是她不好。

他不喜欢她也可以,她不会因此苛责他。

但是陈司南万万没想到,他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不是不喜欢你了,而是,陈司南,我压根儿应该没有真的喜欢过你。”他似乎在报复一般,对她说道,嘴角带着残忍的笑意。

陈司南茫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他朝她走了过来,伸出冰凉的手,紧紧地抱住她,将脸再度埋进了她的颈窝。

“陈司南,我昨晚才发现,原来我对你的依恋、喜欢、沉迷、执拗,所有的偏执占有欲,都只是因为我从小就没有妈妈,从小就缺失母爱,而产生的某种情结。也就是说,我对你的感情,只是依赖。”

“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陈司南震惊地将他从身上推开,一脸恼怒地瞪着他。

她可以容忍他怪她,骂她,但他不能说这种话来羞辱她。

“我有病,所以我才喜欢你。我对你的感情,都是因为我有病,我有恋母情结!”朝朝复述道,他声音清冷,宛如冰刃,字字刺进陈司南的胸口。

“啪”的一声,她抬手颤抖地打了他一巴掌。

他头侧到一边,没有还手。

陈司南却没有再打的力气,她红着眼眶看着他,仿佛要滴出血来。

“我最后问你一遍,朝朝,你对我的感情是什么?”

“陈司南,你知道的,我是个没有妈的孩子。”他再次说道,神情黯淡。

明明是六月天,可陈司南却感到了十二月的寒意。

她觉得冷。

朝朝一句话,就让她险些站立不住。脑袋昏昏沉沉的,但她还是强撑着身体,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许久,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点破绽来。

但没有,他还是那副单纯无害的样子,明明伤人的是他,明明话里都是刀,可是他一脸无辜地看着你,眼眶红红的,像是忍着极大的委屈似的,让你忍不住想要犯贱地上去抱抱他。

陈司南差点就这么干了,若不是她快站不住了,她真的想去抱抱他。

但她没有。

那是因为后脑的疼痛不断地提醒着她,她是牺牲了什么,放弃了什么,付出了什么,才走到这栋别墅里来的。

陈司南的确喜欢朝朝,她也甘愿为他牺牲。可是,前提是朝朝也喜欢她,他也爱她。

可是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说他缺爱,他恋母,他对她只是恋母情结。

这话太过了,不管他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对陈司南来说,这话的杀伤力太大了,她承受不住。

最终,陈司南没有再说什么,她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别墅,心脏像被海水淹没一样,沉到了海底,她感觉不到悲伤,也没觉得有多疼痛,只是觉得身体里空落落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慢慢地剥离而去。

朝朝站在别墅内,眼睁睁地望着她离去的瘦弱背影,拳头攥得死死的。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没有冲过去挽留她。

胃里一阵恶心,刚吃进去的东西又开始翻涌起来,他难受地捂着嘴冲进了卫生间,又吐了起来。

真脏!他真是太脏了!就连他都觉得自己恶心,陈司南要是知道他昨晚干的事,肯定也会觉得恶心的。

与其让她知道他脏了,不要他,倒不如他先放她走。

他不想她像厌恶顾西辞那样厌恶他,所以他宁可这般逼她走,让她讨厌,也好过她觉得他恶心。

反正,她也没多喜欢他。他永远都是被她后选择的那一个。

无所谓了,没事的,朝朝。

黑暗对你来说不陌生,既已习惯,那就继续沉沦吧。

从此以后,他不再渴望被救赎,谁也无法再救赎他。

他选择在寒冷的荒原里,自我放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