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尧私心里的想法是,借山鹰的手看看白婴藏了多少招。可他细细观察了一会儿,就见山鹰许是顾及她女君的身份,并未对白婴下杀手,只以生擒为目的。那边厢打得风生水起,楚尧的面前也围了七八个人。江湖中人自视甚高,大多狂傲,即使面对口口相传的“战神”,他们也只认定这是徒有虚名的后生晚辈。
更何况,“战神”他本人……还在隔三岔五地咳。
有了先入为主的判断,为首一名长相丑陋的山鹰笑道:“楚将军,见面不如闻名呐。世人都说楚将军力拔山兮气盖世,在下今日一见,着实有些失望。你这身板若是放到江湖中,只怕要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楚尧没反驳。
另一个阴森恐怖的山鹰道:“行伍之人,多为身手平凡,和江湖没得比。楚将军今日遇上我等,恐是要吃大亏。不妨给我们磕三个响头,我们饶你一命,如何?”
听了这话的白婴心中一叹:“赶紧闭嘴吧,这都不是急于找死了,这简直是把自己摁进棺材里还钉死了盖。”
底下的赵述大抵也是出于对生命的怜悯,扯着嗓子喊:“都护,您别动!您千万别动!江湖杂鱼而已,我们能对付!”
楚尧再咳了两声,旋即,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施施然站起来,颀长的身形在阳光下拉出一道影。光晕笼住他墨色的发,衬得那双好看的眸格外璀璨,也格外清冷。他只手负于身后,一句话翻搅了风云。
“不必打了。”
两方人马停下望他。
“对付你们,可能勉强了些。”
为首的山鹰喜滋滋:“你知道就……”
话未完,楚尧指间弹出一粒小石子,轻而易举地穿透了说话者的颅骨。那人甚至来不及露出多余的惊恐,便已轰然倒地。
气氛僵凝。
他的声音仿如和风细雨,词藻却是令人不寒而栗:“我的意思,要留诸位性命,可能勉强了些。”
楚尧:“齐上吧。楚某这身板,尚能一打两百。”
听到这话,一时间众人心里想法不一。
白婴:哦吼,山鹰完犊子了。
赵述:哦吼,都护又要大开杀戒了。
李琼:都护就是神!无所不能的神!
山鹰们:谢邀,有被侮辱到。
两刻钟后。
商路上,横陈满地的尸体。所有死在楚尧手上的山鹰,几乎没剩下完整的身子骨。
血腥味经久不散,泥地上的嫣红像是盛放的花簇,刺目的细流蜿蜒曲折,扩散成一幅炼狱般的画轴。
所有山鹰,从一开始,就估错了。
楚尧在武学上的造诣,就算放进江湖任何一个派门,都是巅峰上的佼佼者。而江湖人士不曾经历过的战场杀戮,更造就了他的铁骨铮铮。白婴也不是没见过他动手,可她确然没见过,楚尧如此凶残地动手。她眼前的人和记忆中的人好似瞬间被切割成两面,一面置身光明下,是笑容温和的少年;一面行在无常道,是掌生握死的将军。
她竟开始分不清,是她记岔了,还是他变了。
白婴走神了一瞬。
战场中的楚尧拿眼风扫过白婴,就在一名山鹰举刀劈来时,他竟是意外咳嗽起来。山鹰觑准时机,逼得他连退数步,后脚跟已悬空在山坡边缘。
李琼见状,失声高喊:“都护小心!”
就在此际,一个娇小的人影晃过,挡在了楚尧跟前。山鹰再想收手,已是来不及。刀锋走偏,贴着绛紫色的裙衫划过,白婴的腹部登时渗出一条血痕。
余下的山鹰彻底傻了眼。在楚尧看不到的角度,白婴勾起殷红的唇角,带出一抹妖冶诡异的笑。她一笑,山鹰众当即屁滚尿流,连火器都顾不上,纷纷提起轻功迅速撤走,好似慢一步,死得就比被楚尧手撕还惨。
楚尧眸光动了动,若有所思地望着白婴的背影。白婴从袖口里扯出一条薄丝,很快缠在伤口上,阻隔了血迹。等她打好一个结,方趔趄几步,跌坐在楚尧刚刚歇脚的大石头上。她喘了几口粗气,再调整了一下呼吸,隔了片刻,抬头看向楚尧。
楚尧没有丁点的病态,面色如常,脊背挺拔。若不是指缝里还残留着血迹,他倒更像是在此处赏景的闲人。
白婴抿了下唇,继而笑起来,摆手道:“不用谢。你我之间,无需言谢的。”
楚尧表情复杂:“楚某没有要……”
“你假使心里特别过意不去,我也能接受你的以身相许。”
楚尧望了望天:“女君生性乐观,大抵就是因为想得还挺美吧。”
“嘿嘿,过奖。主要是我家里人,教得好。”
楚尧心中腹诽,谁家有女如此,不如一头撞死。刚想完,他就莫名觉得,膝盖疼,脑仁还疼。他拧了拧眉头,不想同白婴插科打诨,索性跃下山坡,命令众人清点火器去了。白婴也有些气力不济,知晓楚尧不会丢下她这个战俘,安安心心地闭上眼小憩。
约莫过了一炷香,箱子里的火器才检查完毕。叶云深为了布局,的的确确下了棺材本,导致都护府收获颇丰。除却折损了几个兄弟,此行尚算值得。楚尧让赵述等人好生收殓尸骨,回府后连同遗物运回故乡,再命李琼封好箱子,整装待发。
末了,楚尧望了眼天色,再睨了番山坡上的白婴,心头已是有了计较。他叮嘱赵、李二人道:“你们带队将火器运回遂城,中途不得有误。为防叶云深有后手,我带白婴断后。”
“不可!”李琼挺身反对,“不是,都护您就算要断后,也该带我啊,您带白婴那废柴做什么?让她去咬死敌人吗?”
“别废话,赶紧上路。”
“都护,您让我同行吧!我不放心您,我要和都护同……”
李琼的忠心还没表出来,赵述拎住他的衣物,连拖带拽地把人赶走了。李琼一路上骂骂咧咧,又是担心自家都护的安危,又是焦虑楚尧的清白,简直操碎了一颗迷弟的心。
楚尧目送他们走远,才慢条斯理地折回山坡上。
他居高临下审视着白婴,不知是不是因为失血,白婴病态的肤色越发显白,几乎没有正常人的气血。她双目敛合,眉头紧锁,鸦羽般的长睫时不时的微微颤动。鬓边的汗渍粘黏着凌乱的发,看上去脆弱又狼狈。楚尧的视线下移,又落在那方薄丝上。那材质有些微的反光,阳光底下,五彩斑斓,并不是普通的布料。他蹲下身来,正想伸手触及,白婴倏然睁眼,故作惊诧道:“天啊,我还以为我的宝贝儿是个正人君子,原来你是想趁我病,轻薄我吗?”
楚尧无语。
白婴嘿嘿笑:“大可不必的哈。你想怎样,我都是全力配合的。”
“白婴,你……不知羞耻!”楚尧骂出了从昨夜以来就想骂的话。
白婴眨巴眼:“为何要羞呀?宝贝儿,你这么多年守身如玉……”
“你闭嘴!”
“哎呀,你又凶人家……”白婴委屈地吸鼻子,“再怎么说,人家方才也舍命救了你呀。宝贝儿,我疼……”
楚尧见她的泪花说翻就翻,语气稍是缓和了些道:“既然晓得疼,冲上来做什么?”
“不冲上来,我更疼。”
楚尧理智地沉默了。
白婴:“你怎么不问为什么?”
你嘴里还能指望吐出象牙?
白婴眨巴眨巴眼,从楚尧的目色里体会出了中心思想。他不问,她也能说:“因为呀,伤着腰事小,伤着我的心我的肝,那可要疼得药石罔效了呢。”
果不其然。
她就不是一个正经人!
楚大将军冷笑一声:“凭十六国的杂鱼,也妄想伤我?女君还是审时度势,自保为先。你还能不能走?距离此处二十里路有座乌衣镇,我带你去找大夫。”
白婴一听,两眼登时放光:“你在担心我呀?”
“不是。都护府不比尔等十六国鼠辈,就算是俘虏,也不会轻取其性命。更何况,女君的确也释出了投诚之意。”
“我就知道宝贝儿嘴上不承认,心里还是怜惜我的。”
白婴一脸的自信满满:“你是不是也被我的美貌迷住,被我的人品征服了?有哪句说哪句,当今世上,像我这样的好姑娘确实不多。别看我打家劫舍掳人放火,可我的头上,顶着一道圣洁的光环。”
楚尧无话可说,
光环没看出,脸皮倒是厚得能够载入史册。楚尧懒得理她,转身便要走。白婴娇滴滴地唤他,伸出双臂道:“我受伤了,走不了路,宝贝儿抱抱。”
楚尧一怔,回过头来。
偏西的日头镀了一层灿金的颜色,铺展在白婴那张巧笑嫣然的脸上。她的眼睛干净纯澈,清晰地倒映出他的影。楚尧一时恍惚,好似穿过黑暗里无情流逝的光阴,看到昔年的京中,十尺高墙上,圆滚滚的胖丫头趴在上面,伸长手臂对他说,兄长抱抱,你一定要接住我呀。
府上的婶婶急出一头汗,喊着小姐别跳,老奴给你拿梯子,你落下来非得砸坏少爷不可!
小丫头才不管这么多,纵身一跃,落进了少年牢固的怀里。她抱着他,好像抱住了她的整个世界,笑得乐不可支。
三月春景,繁花如雨。
粉色的花瓣一点点褪色,像是被火焚尽,在记忆里化为了斑驳的灰。楚尧拧紧眉峰,只手挡住眼睛,将不可告人的情绪一一隐去。
白婴见他如此,紧张道:“宝贝儿,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方才动手受伤了?”
少顷,楚尧垂下手来,神情如常:“无。女君既然走不动,楚某有个不大体面的方法。”
白婴直觉很不妙。
下一刻,楚尧拿出专门用来给士兵收尸的裹尸袋,冲白婴礼貌地说:“女君只管躺好,楚某……拖你走。”
白婴:“你这叫不体面吗?你这叫没人性!践踏我的尊严!来人啊!救命啊!有没有没死的朋友诈尸看看楚都护是怎么对待救命恩人的啊!”
楚都护礼貌的把她摁进裹尸袋:“冒犯了。”
半炷香后。
白婴作死一次次成功,生无可恋地躺在了裹尸袋上。她被楚尧拖在马后,踏上前往乌衣镇的路。白婴目无焦距地望着穹顶云聚云散,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架势能让茶楼说书人都自愧不如。
“我寻思着我也没哪儿对不起你,你是怎么回事?居然让我睡裹尸袋!这要传出去,我将来还怎么在西北这块地头上混?”
楚尧:“女君现在也混得没多好。”
“话不是这么说。再者,我替你挡刀是真的吧?我受了伤也是真的吧?你说你这样拖着我,万一把我拖死在路上算谁的‘锅’?我死不打紧呀,你一个受人敬仰的大英雄,虐杀恩人,这合适吗?”
“恩人……”楚尧艰难地咀嚼了一下这个词,深吸气道,“楚某确实不喜欠人性命。你自称恩情,想如何讨要?”
白婴闻言,当即精神抖擞:“我要什么你就给什么?”
“除了抱你。”
“呸,你当我是什么人?”白婴很生气,“我一个黄花大闺女,岂会这般不要脸?”
楚尧放下心来:“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当都护夫人!”
他这心果然是放早了点,楚尧看也不看马后的白婴,凉凉道,“不可能。”
“啊?拒绝得这么干脆?那我换一个……”
楚尧赞同:“女君还是想清楚再说,毕竟机会只有……”
“一次”两字儿还没脱口,白婴就任性地浪费起机会来:“我要当你侧室!”
楚尧还没答,她又开口道:“这要是也不行的话,金屋藏娇我也接受啊!”
楚尧心想,白婴到底是谁教出来的,她爹妈的棺材板还按得住吗?
此念头将将落定,楚尧忽感到一阵熟悉的……膝盖疼。
两个人一前一后,慢腾腾走了小半个时辰。白婴有伤在身,楚尧到底顾及她的生死,没有催马急行。天色徐徐入了暮,西边的红烧云映透了天地。孤鹰在风中盘旋,无人的商道上刮起了粗砺的尘沙。
塞外景致,在一方斜阳烘托下,显得瑰丽却又苍凉。
白婴说得疲了,声音变得低哑下去。她一只手紧紧捂住伤口,颊边的冷汗浸透了青丝,余晖中,她的脸色无比惨白。她闭着眼调息,不知怎的,从前林林总总的画面就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一会儿是她与楚尧走在京都的大街小巷,他给她剥糖炒板栗,带着她去听戏文。一会儿又是逢上年节,将军府里五个人齐聚一处,那四个少年争着给她发红包,还互相攀比的滑稽场景。
再然后,是林家大小姐的介入。
再然后,是来到边关她与楚尧的疏离。
她骤然觉得身体到处都疼,尤其骨头缝里,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爬行啃噬,挣扎着要从她的皮肉里突出来。她看到自己被困在血池中,日日夜夜,绝望且痛苦。
白婴蓦地睁眼,强光刺得她眼角渗出水泽。她说:“奉安二十七年……”
楚尧勒着缰绳的手一紧。
“将军后悔过吗?”
楚尧没吭声。
过了良久,待他侧首望向白婴,她已然陷入昏迷了。
“后悔……”楚尧喃喃低语,“花无年年鲜红,人生……处处遗憾。”
“这位姑娘,是怎么了?”
乌衣镇一家医馆二楼的客房里,楚尧正立于窗边。两扇窗户敞着一条不宽不窄的缝,底下便是人来人往的长街。
烛影交错,一派热闹喧嚣。西北三州,在楚尧治下,除了都护府坐落的遂城,其余各城,皆不设宵禁。眼下虽过了戌时,却依然充斥着满满的烟火气。楚尧难得走神地注视着街景,直到站在门边的老大夫询问了第二遍,他才回过神来。
“抱歉,方才失礼了。”
老大夫捋着胡须打量了他一圈,只觉这年轻人面生,再看看睡在**的白婴,走过去道:“你们不是乌衣镇的人?”
“从遂城来。”
楚尧声名响当当,可真见过他本人的,大多是遂城百姓和战场上的兵将。在别的州郡里,他的形象基本是目如铜铃虎背熊腰,身长恨不得有半座山——只有这样,百姓才相信他能所向披靡。
总归,堂堂定远大将军,绝不可能是他这样,肩宽腰窄,好看到出类拔萃……
老大夫战事见多了,不由得多留了几个心眼,询问了好些有关遂城的细节,确定楚尧不像敌国奸细后,才凝神睨向白婴。
“伤在腰上?”
“是。”
“如何伤的?”一边问,老大夫一边去解那条薄纱。刚触及薄纱质地,老大夫便迟疑地沉吟了一句。
楚尧注意着对方的神情,矮声道:“路遇山匪,她……替我挡了危险。”
老大夫瞄了瞄楚尧,眼神里带着种“这小伙子长得挺精神,结果却是个推女人挡刀的草包”的深深鄙夷。楚尧无意解释,从容自得地杵在一旁。须臾,老大夫方收回视线,慎重地解开了薄纱。当他定睛一瞅白婴的伤口,立刻脸色大变,慌张地退了好几步。
楚尧身形晃动,虚扶一把老大夫,问:“有何不妥?”
老大夫像是压根儿听不见他说话。
沉思片刻后,老大夫出门让店内伙计取来针包,仔细关上房门,才又折返回床前。他选了一根细长银针,精准刺入白婴的胸口。旋即再取出一观,整个人与进门时的态度截然不同。
老大夫的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还隐隐有些担忧,踱了好几个来回,像是才想起了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似的,他转向楚尧道:“敢问公子,你二人是何关系?”
“与看诊有关?”楚尧温和反问。
“对。”
楚尧想了想,云淡风轻道:“准确说来,我与她,没有太大关系。”
“既是如此,那公子离开吧。这位姑娘的伤,老朽自会设法。”
这就奇了。寻常的大夫,岂能说出这种话?
自打山鹰撤退,楚尧就觉察白婴身上藏有秘密,眼下这老者的举动,越发证实了这一点。他闲散地负起手,笑容可掬:“那如若……她与我有关系呢?”
老大夫见他出尔反尔,怒上眉山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老朽在乌衣镇几十年,从未见过你。你行踪鬼祟,这姑娘又伤得不明不白,想来你定是敌国奸细。你走不走,再不走,老朽就要报官了!”
楚尧瞥了眼老大夫,继而不慌不忙地坐在桌边,倒了一杯冷茶。
“报官吧。
“顺便告知知县柳成信,楚某路过,视察此地民风。”楚尧拿出都护府令牌,轻轻搁在了桌面。
老大夫一愣,“扑通”一声,直直跪在了他的脚边。
“二十二……二十三……”
床沿上,整整齐齐摆了二十三根银针,俱是从白婴的穴位里拔出。每根银针的针尖,黑中泛着丝丝诡异的青色。老大夫将最后一根银针取下,抖着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冲着楚尧恭恭敬敬做了一辑:“都护请看。”
楚尧奇道:“怎么造成的?”
老大夫没有急于解答,反而捻起白婴身边的那块薄纱,问:“都护可识得,这是何物?”
“不识。”
老大夫解释道:“此物……老朽方才也不敢确定,直至看见这女子伤势,甫得以肯定,这是鲛纱。所谓鲛纱,乃是用天山上雪蚕所吐之丝织成。雪蚕少见,因其身体在阳光下能如鱼鳞般折出五彩的光泽,是以蚕丝织的布又名鲛纱。此物能隔绝水和鲜血,令其无法渗透而出。这女子将鲛纱戴在身上,就是为防自己的血气扩散。”
楚尧眯了眯眼:“血气扩散……会如何?”
“回禀都护,老朽不敢隐瞒。今夜若非老朽谨慎,都护福大命大,恐会酿成大祸。万幸,这女子伤得不深,恢复得也极为迅速,那条刀疤,眼下已快结痂。否则,寻常人但凡沾上丁点她的血,或将立即毒发身亡。这女子……本不该留。”
老大夫看向白婴,目光依然狂热,却又带了些许怜悯。他叹一句,道:“老朽早年出生医家,行走江湖也曾钻研过毒蛊一道。后来是惹上了仇家,才远避边关。都护听说过炼制药人吗?”
楚尧微微颔首:“略有所闻,只知起源于南苗一带,如今已绝迹百年。”
“说是绝迹……”老大夫摇摇头,“可人是贪婪的,总想靠捷径变强,这炼制药人,就是其中一个法子。世上不知有多少人想窥其门道。老朽活到这把岁数,也是头一回见到活着的药人。”
“白婴……”楚尧意味不明地念了声她的名。
老大夫闻言惊道:“她是十六国女君,白婴?”
楚尧不置可否:“你继续说,药人如何。”
“药人……”
老大夫强行定了定神,用了须臾的间隙来消化堂堂西北都护和令人不齿的十六国女君竟然同一晚上出现在他小医馆里这种大起大落的情节,下意识擦了擦额角,他才道:“炼制药人的过程,十分残忍,据书里记载,需用无数剧毒和蛊王摧残宿主,其痛苦非常人能想象承受。也因了此间折磨,一旦药人成功,大多会神志不清,从而滥杀无辜。即使当下还清醒着,也会日复一日地在药人后遗症里承受煎熬,到最后发疯。这女子的体质强悍霸道,老朽判断,她的血气若是扩散开来,极有可能形成毒瘴,轻则影响方寸之地,重则……”
“说。”楚尧收敛了温和之意,眉宇间不加掩饰地覆上了凛冽。
老大夫一颤,垂首道:“重则……屠城也不外乎此。”
“屠城……”
他低低重复,指间摩挲着茶杯,看不出深藏的心思。
白婴不想杀他。
这是楚尧得出的第一个结论。在他不知她是药人前,她有大把的机会,取他性命,重创都护府。她若真是叶云深的棋子,依着叶云深布局天途关的计划,白婴就是他针对自己的后手。
可她在天途关,替他挡了一刀,助他劫走火器。
她想做什么?
楚尧莫名忆起了白婴胡乱吃东西的模样,忆起她伸手说抱抱的模样,大抵是他魔怔了,白婴的五官竟与昔年的小丫头重叠起来。她们好似都在虚空里冲着他笑,冲着他异口同声。
——兄长。
我在。
——今天是兄长的寿辰,我跟婶婶学了煮面,你快尝尝,好吃吗?愿兄长长命百岁。
好吃。可这世上若无你,百岁有何用。
——兄长,我不想那林家的大小姐再纠缠你了,阿愿不高兴!
好,明天就让那大小姐吃闭门羹。
——兄长,先生说,男女授受不亲,一旦逾越,男子就要负责的。我亲了你了,兄长,你要一辈子陪着阿愿呀。
你在咬我手指,不是亲。
往事幕幕,如走马观花过。
楚尧站起身来,缓步走至床前,竟是用手背触了下白婴的脸颊。
老大夫看得心惊肉跳,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西北都护会与十六国女君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
楚尧视他为无物,只瞧着白婴说:“假使……没有人告诉我,她已经死了,那我就会相信,你是她。”
他顿了顿,随即仰起头,胸膛起伏,闷笑出声:“我也希望,她没有死。可是,每个人都在提醒我,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我,她已经死了,她不会回来了。”
老大夫害怕道:“都护,您……您在说什么?”
楚尧用余光瞥他,温声问:“你认识阿愿……不,安阳吗?”
“认、认识。那是都护的义妹,奉安二十七年,您……”
“嘘。”楚尧阻止他说下去,见他噤声,又笑着问,“安阳还活着吗?”
楚尧一笑,老大夫都快吓哭了,双股战战地回:“您、您亲手杀了您的义妹……她、她死了……满城百姓都看到了,梁国上下皆知。”
“你看,又一个人告诉我,阿愿死了……”楚尧轻轻叹息,“她死了。”
老大夫没稳住,第二次跪在了地上,战栗道:“都护当年的选择,是大义凛然、名垂千古之举,安阳姑娘泉下有知,也定会明白您的苦衷的!”
“是吗?”楚尧若有所思。
老大夫见楚尧好似冷静些了,刚刚长舒一口气,楚尧便看向他道:“可是她死了,你们活着,做什么?”
老大夫瞬间面色死白:“都护这话,老、老朽不明白……”
楚尧彬彬有礼地把人扶起来,幽幽说:“楚某在想,如果我的阿愿没死,同样落在十六国手里,会不会也如白婴一般,受尽折磨。”
“都、都护……”
“世事如此,怎可叫人不恨。”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楚某未曾见过药人的血毒到何种程度,今夜,有劳医者演示了。”
…………
白婴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十二岁那年的盛夏,将军府五个人齐齐去野外采莲蓬。那会儿,楚尧他爹长年戍边,楚尧他娘死得早,京都里没什么亲人。为了不让楚尧深感孤独,他爹诓了好几个知根知底的手下,让他们把孩子送到了将军府上,与楚尧为伴。
其中一人便是至今还跟着楚尧的赵述。赵述年纪最大,算是几人的大哥。平素里没少给其余四人收拾烂摊子,并且以白婴的烂摊子最多。
另一人名叫裴小五。因为他爹懒得取名,是家中第五个,故得名“小五”。裴小五为人忠厚老实,唯一的爱好就是存钱当老婆本,毕竟,他喜欢上的隔壁姑娘,是兵部尚书的千金。
还有一人,名唤苏昱。苏昱是白婴年少时的噩梦,那人生得俊归俊,却总是不苟言笑。但凡见着白婴,他都板起一张脸。若见白婴和楚尧在一块儿,那脸板得简直能直接上墙当遗像,每每吓得白婴魂不附体。好在此人来无影去无踪,时常不在府上,白婴和他相处的机会并不多。
当年他们五人分别乘了两艘船,白婴自是与楚尧在一块儿,其余三个少年便在另一艘船上。白婴出来放风,活似脱了缰的野马,在船尾又唱又笑。正得意忘形,她摘下一个最大的莲蓬朝楚尧显摆时,不料身子一歪,人栽进了水里。
九岁以前的白婴,穿着总是破破烂烂。后来进了将军府,楚尧宠她,恨不得把京都里最漂亮的小裙子全给她买下。那些小裙子里三层外三层,甚是繁重。白婴一入水,没扑腾两下,径直沉了底。
她隐约记得,那会儿是楚尧救她上岸的。可不知怎的,在这场梦中,救她的人,变成了少年苏昱,其间过程也比记忆中更加曲折。她迷迷糊糊看着苏昱游近,牢牢拉住了她的手。可她的裙子、双脚都被水草勾住,苏昱拼了命也没能将她拉上岸去。她以为自己要淹死了,一门心思推开苏昱,苏昱却不管不顾地抱住她,摆出一副宁可与她沉埋湖底的决然来。
白婴自个儿都想不明白,何时对苏昱有了如此善良的感观。紧接着,画面一转,成了黑漆漆的山洞。
“嘿嘿,嘿嘿……”白婴翻了个身,手脚并用地抱住被子,一顿乱啃。约莫是滚得激动了些,她的额头冷不防地撞在床杆上,疼得龇牙咧嘴。
白婴本能地揉了揉脑门,视界里跟着亮敞了些。她好似听见城镇里的嘈杂人声,一时没拎清今夕何夕,舔舔嘴,又打算继续睡。她瘫了片刻,猛地想起什么,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腰。
鲛纱不见了。
白婴吓得一个激灵,赫然睁开眼翻身坐了起来。她一把掀开身上的被子,入目衣物,早已不是昨日绛紫色的裙衫,而是……
一件白色的亵衣……
大了三五个尺寸,明显是男人的。
白婴再摸摸自己的脸,果然很滚烫……
她僵了大半天,及至半丈开外的屋中央,传来一记熟悉的嗓音:“醒了?”
白婴缓慢地扭过头。
一间房……两个人……梦境成了真……
下一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尖叫的,这委实不能怪我。你也设身处地想一想,我一个黄花大闺女,清早一睁眼,就见一个男人坐我房里,我该如何自处啊?”
楚尧无语。
“男女授受不亲,这道理不用我说吧?我虽然名声不大好,可终归没出阁。没出阁的姑娘,男子是不能随便进她闺房的。这要放我家,谁进我闺房多半会被我哥撅断腿埋土里当花肥。
“另外,你给我换上你的衣服,是什么独特的情趣吗?我说这话的意思也不是威胁你,就是想让你赶紧把婚期定了。”
楚尧默然,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桌边,手中茶盏已在白婴尖叫的当下,就被他捏成了七八块碎瓷。他拧了拧眉头,甩了甩手上和衣袖上的水渍。晨曦落进窗框,将他那身绣着银纹的缎面黑衣折出了一分灿烂的暖色。他平静道:“女君颠倒是非黑白的能力,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白婴欲启齿,楚尧抢先道:“首先,楚某在此处,是防止俘虏逃脱。其次,这是医馆,并非女君闺阁。最后,你那身衣裳,是楚某找来对街的大婶替你换下的,至于那件亵衣,也是大婶夫家的。女君若实在看重名声,不如去给那对老夫妻当了干女儿。”
白婴安静地盯着他。
楚尧亦抬眼,凉凉道:“现在,还要撒野吗?”
她没吭声,赤着脚跳下床,几步走到楚尧跟前。楚尧还以为她是要拿桌上放着的鲛纱,却不想,她一屁股坐下,捧住了他方才拿茶盏的手。虎口烫红了一片,白婴皱紧眉头,低声问他:“疼不疼?”
楚尧一怔。
鲜有人问他疼不疼。他爹是第一个,他的阿愿是第二个,这么多年以来,白婴是第三个。
世人只在意他在战场上赢不赢,属下尽数都视他为神。就连早些时候,他看重的人们,也只会跟他说,你要救救我们。
没人关注,盛名之下,皮囊里头,藏了什么。
楚尧缩手,不动声色道:“不碍事。一点烫伤,不疼。”
“怎么不疼?”白婴一边给他吹着凉气,一边数落,“那茶还冒烟儿呢,我都看到了。都怪我,没事瞎叫唤什么。你等着,我去给你拿烫伤药。”
“不必……”
“什么不必!我就知道你们这些男人,受了伤非得忍着,好似叫一声疼多丢人似的。别人一问起,就说我习惯了,算不了什么。”
确实想说这句话的楚大将军一时语塞。
白婴站起来叉腰:“可疼就是疼呀,疼再多次,也习惯不了,何必非要咬牙硬撑。”
“你回……”
白婴走到门边拉开门闩:“你别跟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我说给你拿药,就是拿药,你好生等着!”
像极了他的阿愿。
楚尧闭了闭眼,趁白婴没踏出房门前,说:“你这衣着,适合去拿药吗?”
白婴:“嗯?”
她低下头,觑了眼宽松的亵衣。
讲道理,此时任何一个女子,都该恍然大悟地关上门,回到**盖好被子,呵斥楚尧出去的同时,还要面红耳赤、泫然欲泣。楚将军都准备起身了,万万没想到,白婴照旧两脚跨出了门槛。
“呔,有什么不合适的,迂腐。”
楚尧无语。
刚刚是谁满嘴礼仪的?
她还是不要太像他的阿愿比较好,否则……使人痛心疾首。
没过少顷,白婴取了烫伤药回转,坐在起初的位置上,用食指沾了药膏,替楚尧擦在虎口上。她一面抹药,一面唠叨:“医馆的大夫不知去哪儿了,留一群伙计看家。还好这些人分得清什么是烫伤药,不然我把他们店给拆了。话说这儿是乌衣镇吧?这么大的镇子你怎么就选了一家如此不靠谱的医馆?”
楚尧一言不发。他凝视着白婴的动作,看她像在哄小孩子,分明不是多打紧的伤势,她却过分地谨慎,生怕弄疼他,不停给他呵气,隔三岔五就要插一句:“不疼不疼,我给你吹吹。”
好似在她看来,他不是什么顶天立地的将军,只是一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
楚尧瞳孔一缩,稍稍用力抽出手来,端起茶壶重新斟了一盏茶。
“多谢,楚某无碍了。”
白婴没有勉强。盖上药瓶,她一只手撑着下巴眨眨眼,笑说:“感动了?我对宝贝儿好不好呀?”
“女君不关心自己的伤势?”
“我?”
我这条烂命,迟早都得被天收。这句说辞在白婴的舌尖打了个转,硬生生拐了弯,她有样学样地倒杯茶,抿一口道:“我自个儿的身子自个儿清楚,那一刀,不深。”
“是吗?”楚尧意味不明地反问了一句。
白婴咧嘴笑笑,趁机把鲛纱塞进了袖口:“咱们是什么时候到的乌衣镇呀?”
“昨夜,戌时。”
白婴“咦”了一句,楚尧居然不反对她的“咱们”二字?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挪近寸许:“你请大夫替我看诊了?”
“嗯。”
他居然也没让她保持距离?白婴喜滋滋,再挪近寸许,险些和楚尧肩并肩。
“大夫说我活得长吗?有没有叮嘱你在我死前好好完成我的心愿呀?”
白婴笑靥如花,私心里,这话却是试探之意。
楚尧云淡风轻地瞥她一遭,呷了口茶道:“大夫只说,你是外伤。伤你的刀有毒,给你试了好几种草药,倘若今早醒不来,神仙难救。”
“啧,这么说来,我还挺福大命大的。”白婴不疑有他,调笑道,“是不是宝贝儿看我可怜,把你的福气分了我一半?”
“福气?我若真分女君一半,恐怕女君不敢接。”
“凭什么不敢呀?”白婴瞪圆了眼睛,“你不要老是对我有什么误会,你以为,我这么些年,一个人孤零零在十六国,能活下来,凭借的是什么?”
楚尧想了想,说:“凭你嘴巴不把门?”
白婴尬笑两声:“那倒不是,全凭我貌美如花。”
楚将军表示,不想搭理白婴。
白婴龇着牙没个正经道:“我说这呢,主要就是想阐述,你看啊,论感情,我不比任何一个喜欢你的女子少吧,说挡刀就挡刀,简直不畏生死。论忠诚,我背叛十六国眼都不眨一下。虽然吧,我也本不是十六国之人。再论美貌,你觉着我适合当都护夫人吗?”
说来说去,她不止觊觎他,还觊觎他的位分!
楚尧悠悠望了望天花板:“女君生龙活虎,看来昨日的伤势的确不妨事。不如当下便启程回遂城,也好早日将女君安顿进狗尾巷。”
“狗、狗尾巷?你咋还惦记着狗尾巷?好歹我也是立了功的人,你不能这样对我!”
楚尧刚要说什么,白婴一咬唇,脸色痛苦地捂住了肚子:“我想好了,我这伤势……哎哟,还是非常疼的,得多在此地休养两日。你说过的,你们楚家军对待战俘,不会没人性的哦?”
楚尧不接话。
白婴演得尽心尽力:“我是真疼,方才着急给你拿烫伤药,跑太快,伤口肯定是裂了。”
都护大人捧场地看她表演。
白婴眼珠子转了转,一副狡黠灵动的模样。
她想坏主意的时候,也和阿愿如出一辙。楚尧只觉心尖儿一软,连带着沉寂已久的眸中都覆上了脉脉温情,然后,在白婴开始扒拉领口的动作里,这份温情,眨眼消失得一干二净。
楚尧问:“你做什么?”
白婴:“脱衣服呀,让你验伤。”
还能不能要点脸?她要真是阿愿得气死谁!
楚大将军勉强冷静下来,举步就往门口走:“女君这么想留在乌衣镇,那便留着吧。”
“嗯?”白婴愣住。
不应该啊。
就算楚家军宽待俘虏,那也只是相较十六国的残暴无道而言。楚尧对她的宽容,是不是超出正常范畴了?哪怕她帮他劫了火器,作为久经沙场的将领,也不该对敌国之人轻易放下戒备。是她暴露了身份,还是楚尧另有筹谋?
白婴正在思量,楚尧的步伐稍作停驻。
“刚才……女君提起,你有个兄长?”
白婴恨不得扇自己一嘴巴。她干瘪瘪地笑道:“表的,表的。”
楚尧打了个喷嚏,仿佛被人骂了一顿。他回头阴森森地睨着白婴,白婴急忙解释:“表兄,从小关系就好。”
“如此……”
他若有所思地又走了两步。白婴蹦跶的一颗心还没归位,听得他问:“那你……疼吗?”
“什么?”白婴愕然睁大眼。
楚尧微微仰起头,良久,低声喟叹:“幸好,你不是。”
尾音落地,他带上了房门。
白婴兀自在房中呆坐半晌,心间情绪翻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