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尧不肯和白婴讲话,任由白婴叽叽喳喳闹腾个不停,他都当她不存在。白婴说得嘴干,慢慢缺了兴致。楚尧驾车,她又怎么着都不肯一个人坐到车厢里去,索性就靠在车厢壁数天上掠过的孤鹰,数了不到半个时辰,她成功睡着了。

路面颠簸,她的脑袋跟着摇摇晃晃,须臾便枕在了楚尧的肩上。楚尧起先执意推开她,可每每白婴都能准确无误地再靠回来。楚将军正想出言警告,转眼看到那支蝴蝶发钗,又想起什么,一席话到底是噎回了喉咙里。

到得下午酉时初,马车总算是入了遂城地界。

白婴提早醒转,路上嚷嚷着肚子饿,央着楚尧买了两块馕饼,边走边吃。

眼看离城墙越来越近,楚尧瞥着鼓起腮帮的白婴,出声道:“回到遂城,楚某须和女君约法三章。”

“哪三章?”白婴眨巴着眼问。

“其一,未经楚某允许,你不得擅自透露身份。”

“为什么呀?”白婴登时喜滋滋,“你是想通了打算先金屋藏我,再择个良日娶我当都护夫人吗?”

“你想多了。女君树敌太多,暴露身份恐会遭人打死。”

白婴面带微笑:“宝贝儿,你说话真体贴。”

楚尧云淡风轻:“彼此彼此。其二,稍后,楚某会派人送女君前往狗尾巷。为防女君叛出十六国的事传开,继而引发动乱,楚某会择单独的院落供女君居住,并派兵驻守。”

白婴凶狠地咬下一口馕饼,气呼呼地说:“你讲得好听,表面上是为我的安全着想,实则,你就是不信我,防着我煽动俘虏作乱!”

“女君既然这么说……”楚尧颔首,“那楚某勉为其难承认了。”

“你!”白婴瞪眼瞪了老半天,接着又默了默,咧嘴笑起来,下颚落在楚尧的肩上,“宝贝儿,我有一个好法子!你想不想听?”

“不太想。”楚尧推她。

白婴恬不知耻地挨回去:“你让我留在都护府,不就什么问题都迎刃而解了吗?既不会暴露我的身份,还方便你就近看管呢!就算你半夜想在**……不是,想提审我,我也能尽全力配合呀。”

“你想都别想。”下定决心不会再让白婴占便宜的楚尧目光森森,“最后,进了城门,你离楚某一丈远,不许靠近。”

白婴相当愤慨,闷声闷气道:“我要是不依呢?”

“那就别怪楚某不留情面,你哪只手碰楚某,我就断你哪只手。”

白婴心想,我是吓大的?

她和楚尧对视须臾,就在楚尧分外严肃的注目中,她不知死活地伸出一个爪子,公然袭向楚尧。

而后,挑衅地朝楚大将军翻了个白眼。

下一刻。

来往的所有路人,就听见那辆驰过的豪华马车上,爆发出一个姑娘杀猪般的惨烈号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宝贝儿宝贝儿,我错了,快松手,‘爪子’要断了!听你的,都听你的,一丈不够我离你三丈行不行?我保证孩子没出生之前,再也不碰你的身子!”

“好好说话!”

“大人我错了,大人你宰相肚里能撑船,别跟我这个头发长见识短,胸大无脑的女子计较,呜呜呜!”

待得进了城门,守将见是楚尧回转,先行一步去知会都护府。楚尧依然慢悠悠地驾着马车,白婴则在一旁眼含热泪地捂住手,可怜兮兮地看着楚尧。

城中百姓都认识楚尧,二人一路行来,不少百姓热情招呼。楚尧已是司空见惯,通常会有所回应。走出不远,路上的妇人们便开始三五成群,一部分在好奇地打量白婴,对她指指点点。另一部分扼腕叹息,好似白婴犯了什么天大的事。

白婴发现苗头不对,本能地往楚尧身边缩了缩,略紧张道:“宝贝儿,他们是不是发现我的身份了呀?两方积怨已久,梁国百姓是恨透了十六国的人,我会不会被他们抓下车打死?”

楚尧不语,心下也觉怪异。

都护府军纪严明,向来禁止嚼舌根,若无他的命令,白婴的身份不可能外传。此间情形,确是有些出人意料。他正想聚集内力听听妇人们都在耳语什么,经过一个糕点摊子时,老板追着马车递来一个纸袋。

“都护回来了,舟车劳顿您辛苦了。这袋子里是我亲手做的酸枣糕,姑娘肯定爱吃,给姑娘解解馋。”

楚尧抿了抿唇,下意识地要掏钱袋。

老板又说:“都护别客气,这就是我的小小心意,恭喜都护。”

楚尧眉头一跳。

白婴茫然地指着自己:“他们……认识我?”

楚尧的目色无端寒凉了两分,刚欲说话,另一个果干铺子的老板又送来了第二个纸袋,这回,他直接塞到了白婴的手里。

“都护,这是咱们铺子的蜜饯儿,有些姑娘这时候喜欢吃酸的,有些呢,则喜欢吃甜的,里面可大有门道。若姑娘尝了之后合她胃口,改明儿我再给都护送些去府上!”

白婴心里一紧,心慌地咽了口口水。她基本猜到了这满城百姓议论的主题。背后那道目光越来越凛冽,白婴只觉活像是要扎进她的骨头缝里。她哭丧起脸,还没来得及为自己找借口,酒楼的女掌柜顺利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白婴拿着一个大大的牛皮袋,听这女掌柜道:“别听这些门外汉瞎掰扯,都护,俗话说得好,酸儿辣女,您拿着我这包辣卤鸡爪,给您家夫……嘿嘿,您家姑娘尝尝,看她是喜欢酸枣糕呢还是喜欢我这鸡爪,多半就能知道她肚子里呀,是不是个带把儿的。啧,这姑娘生得真好,配得上都护。”

“谢、谢谢啊……”白婴心惊肉跳地挤出一丝笑,回头再看楚尧,他的脸黑得仿佛黑云压顶,不住地望着天做深呼吸,十根手指头还都捏得“咔嚓”作响。

白婴头皮发麻,成一团道:“宝贝儿,你听我解释……”

女掌柜打趣:“瞧瞧人家,小年轻真甜腻,当街就叫宝贝儿,哪像我家死鬼,嫁给他那么多年,都只叫我婆娘。都护福气真好啊!”

白婴差点当街飙泪,忙不迭改口:“尧……不是,楚将军你听我狡辩……”

另一个从巷口冒出来的妇道人家:“红掌柜的,你一说,小姑娘都害羞改口叫将军了。不过,这也是年轻人的情趣哈!都护有家有室了,城里的姑娘,可都心碎喽。”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些善良的老百姓,是要把她往千刀万剐的刑场上推哇……这遂城不比乌衣镇,小地方没人识得楚尧,就算她张嘴说骚话,也害不到楚尧的名声。可她万万没想到,谣言来得就像暴风雨,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白婴哭唧唧:“我不是故意的,在你动手前,我就提最后一个要求。”

“留你全尸。”

“不是。有缘再见!”

说着,白婴身形一动,就要跳车。楚尧手疾眼快,一把拎住了她的后背衣衫。她这举动没吓到楚将军,反倒把街上的行人吓得齐齐倒抽凉气,纷纷劝道:“姑娘,万万使不得啊!”

“姑娘,前三月最是危险,切莫做此等行径啊!”

“都护,您家姑娘看着年纪不大,怕是举止有些草率,您可得看紧喽。”

楚将军做深呼吸做到肺疼,咬牙切齿地笑笑,一字一顿道:“多谢诸位,楚某,定会严加看管。”

白婴心如死灰:完了,就冲她哥这语气,多半是要重返当年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巅峰状态了。

白婴怕得不行,在车上缩成了一只鹌鹑,不敢大幅度动弹。但凡有百姓给她递东西,她都老老实实收着,还得强颜欢笑替老楚家唯一的血脉感激不尽。楚尧浑身上下都散发出瘆人的气场,整张脸黑成了煤炭山。白婴在心里呼天喊地地想求个炮灰来消她哥的火,不料,这一求,还当真应验。

马车刚转了个弯,二人远远地便见人烟少下来的都护府门前,一名女子正在大吵大闹。

“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阻拦我!我今日一定要见到尧哥哥。”

楚尧拧了拧眉。

“我告诉你们,我要是伤着半根毫毛,你们阖家全族都得砍脑袋!你说尧哥哥不在都护府,我信了。这么多日,尧哥哥为何还不回来?他有军令在身,不可能离开这么久!”

赵述和李琼双双在府门前,前者与那女子温声说话,后者高抬着下巴,一副看不大起这女人的做派。

女子推搡着赵述,气沉丹田地吼:“我今日就要晓得,尧哥哥到底在哪儿!让他出来见我!城里那些谣言,又是从哪儿来的?他要是敢在外面找女人……”

白婴摸下巴:“宝贝儿,我瞧着这姑娘……”

楚尧停稳了马车,率先下了车去。白婴自顾自地道出后话:“怎么那么像林纾那个小冤家呢?”

楚尧负手上前,声音冷得掉冰碴儿:“林小姐,意欲何为?”

白婴:“还真是林纾,楚尧,你很可以嘛……”

楚尧本在气头上,下一句话尚未脱口,便感到一阵凉风袭来,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他拧着眉头觑了觑白婴,见白婴不复先前的怕死样,而是眯着一双桃花眼,极其幽怨地打量着他和林纾。

也不知怎的,有那么一刹,楚将军产生了一种分外微妙的心态。

他稍是定了定神,林纾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坐在马车前头的白婴。林纾从小到大是家里的掌上明珠,除却年少时总和她对着干的安阳,她何曾被人这样打过脸。

想到这儿,林纾几乎要哭出来:“她是谁?楚尧,你真在外面养女人?你是不是忘了,你和我有婚约在身!”

楚尧回过头,寒声道:“林小姐,容楚某提醒一句,遂城不是京都。楚某与你的婚约,也从未作数过。”

“你……”林纾眼眶通红,“自打你远赴边关,我不顾家里人阻拦,千里迢迢地赶来寻你,这么多年,只有我,始终如一地陪在你身边!楚尧,你怎狠心如此伤我啊?姨父给你我赐婚,你愿意也好,不愿也罢,这门婚事早就定下了!只待你打完仗,你我二人,势必完婚,我也绝不允许,你在外面找这些不干不净、不三不四的女人!”

白婴:谢邀,有被骂到。

楚尧不动声色地回:“楚某对林小姐不曾有心,何来狠心。”

“那你的心在谁身上?这个贱人吗?还是说,在那被你一箭射死举世皆知的安阳身上?”

白婴惊住了。

这个人,比她还能作,她输得心悦诚服。

旁边的赵述也惊住了,当即把全副注意力转向了楚尧。

若说此前的楚尧是处在暴躁的边缘,那么,此刻的他,则平静得宛如死水。他定定睨了林纾半刻,然后,缓缓上前,一步接一步。

林纾踉跄后退,估摸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怯生生地喊:“尧哥哥……”

赵述的颊边很快渗出冷汗,冒死抓住了楚尧的手臂,摇头说:“都护……”

白婴见势不妙,拍拍手从马车跳下,婀娜多姿地走近,一手摸小腹,一手自然而然地挽住了楚尧,还得闲冲他抛了个媚眼,笑道:“哎呀,我还说是谁呢,原来,是个妒妇呀。”

“你骂谁是妒妇?”林纾凶神恶煞地指着白婴,一见白婴的穿着打扮,又愣了愣,脱口而出道,“安阳?”

白婴的神情呆了一瞬,立刻调整回来。

林纾这眼光,何其毒辣!

她尤然笑笑,波澜不惊道:“你认错了。”

“那你是谁!”

“啧,不是都听到城里的传言了吗?我必然就是楚将军金屋藏娇、不辱宠幸、三日就怀胎、十月能产子,长得国色天香、明眸皓齿、沉鱼落雁、人见人爱的小妖精呀。”

楚尧一脸无语。

目瞪口呆的副将二人组表示:传言没有这么丰富,也压根儿没说她国色天香……

楚将军揉眉心。

白婴趁着林纾哑口无言,摆出一副弱不禁风的孱弱样往楚尧怀里倒,还操着一口人人见打的调调:“我家宝贝儿呀,我知道,他长得好,家世好,有能力。”白婴意有所指地摸肚子。

楚将军的耳根子一烫,亦是怒道:“你……你小心说话!”

“哦,哎呀,瞧我这张破嘴。怎么能跟林小姐说这个。”

林纾气红了脸:“……你!”

楚尧暗暗握起拳头。

白婴:“所以呢,世上姑娘都喜欢我家宝贝儿,我也是能够理解的。做女人呀,就是不能太善妒,一点容人雅量都没有,还怎么配我家尧尧呀,宝贝儿,你说是不是?”

楚尧丢给她一个死亡眼神让她自行体会。

白婴假装看不懂。

林纾则气得浑身颤抖。

“我跟这位林小姐不同,我心胸宽广,宝贝儿想娶几房我都没意见,你要信得过我的眼光,我还能陪你一块儿挑呢。”白婴笑嘻嘻地捅刀子,刀刀都在林纾的心口上见血。

林纾从小家境优渥,长这么大甚少受别人的气,她晓得耍嘴皮子不是白婴的对手,便望向楚尧道:“这就是你看得上的女人?出言**,和那些青楼女子有何不同?”

“青楼女子怎么了?不都是人吗?还是苦命之人,自然比不上富可敌国的林家。”

楚尧瞄了白婴一眼。

白婴没有觉察,还在道:“宝贝儿他心系万民,不像林小姐,看人却有高低贵贱之分。这俗话说得好,道不同不相为谋,强扭的果子不甜,我家宝贝儿都拒绝承认和你的婚约了,你一个正儿八经温婉贤淑的大小姐,怎跟个泼皮无赖似的,还玩死缠烂打这一套呢?”

“你说谁死缠烂打?”

“谁站这不走我就说谁。”

“你……好!楚尧,你就眼睁睁看她骂我?”

楚将军选择性耳疾发作。

林纾跺脚道:“今日之耻,我记下了!此事,我定会告知姨父,让他为我做主!”

一言落下,林纾转身就走。

楚尧悠悠道:“女君倒是很了解楚某身边的人事,连京都林家的七小姐,你也认识。”

白婴瞅着林纾远去的背影:“您和这位林家小姐的婚事,梁国上下谁人不知啊!”

她语气不太对,用词也不太对……普遍情况下,她都没对楚尧用过敬称“您”……

不知怎的,楚尧又觉得有阵凉风不偏不倚地刮在他身上。他正感二人间的状态委实微妙了些,白婴就阴恻恻地转过头来,与他直视。

白婴:“现在,你可以解释了。”

楚尧差点被她气笑:“白婴你是不是……”

威胁的话还没机会出口,白婴不带歇气地说:“林纾什么时候来的边关?来多久了?住在何处带了多少人?几天和你见一次面?有没有恪守礼法保持距离?你俩见面都会干什么?目前发展到哪一步了?可有拉过手搂过肩摸过小腰?话先说好,你要是敢骗我,我立刻掉头告诉所有老百姓,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赵述和李琼的!”

李琼吓得疯狂摆手:“都护,你知道我的,我不敢,我对你忠心耿耿、矢志不渝!”

楚尧冷笑一声,用眼角余光斜了斜白婴,负手上台阶道:“女君不大清醒,将她送入狗尾巷严加看守。”

“是!”

两个副将异口同声。

白婴一屁股坐在地上,扯开嗓门号:“宝贝儿!你不能拖我去喂打胎药啊!我身子弱,这一碗下去就是一尸两命啊宝贝儿!”

副将们手一抖。

楚尧当即扭头,一把拎起白婴,拖着她朝都护府里走。

此处距狗尾巷,统共有二里路,依着白婴这张嘴,搞不好能给全城百姓编纂一出都护府不可告人的内幕。诚然,楚尧心知,把白婴打晕送走不是难事,但如今遂城里人人误会她的身份,加之林纾和她起了冲突,此时再去狗尾巷,唯恐节外生枝。就近看管,反倒是上策。

白婴毫无反抗之力地遭楚尧拽着走,她脚下趔趄,嘴里却是不停:“林纾跟你多久了?你有没有对她动心?你是不是给她许什么承诺了,才让她一直死心塌地追着你跑?

“我告诉你,这事儿我可不答应啊,你娶谁都行,娶她不成。”

“为何不成?”楚尧跨过门槛,冷冷地搡开了白婴。

白婴退了好几步方站稳,理了理衣衫,她认真道:“林纾心眼小,气量还比不上三岁小孩呢,再者……”

白婴顿了顿。

楚尧皱眉盯着她。

她原本是想讲林纾那一大家子都是商人,惯会以利益衡量世情,若有朝一日,楚尧当真卸下兵权,楚家上下只他一人,门庭寥落,林纾他爹还指不定会如何看待楚尧。何况林纾这人打小被宠坏了,就像她刚刚所说,最爱干的事之一,便是告御状。她二人早年吵吵闹闹,她生怕连累楚尧,大多让着林纾。可林纾得寸进尺,但凡碰见她,都能跑去皇上面前颠倒黑白,诽谤白婴揍了她一顿。那会儿皇帝若不是忌惮楚家势力,加之楚尧力保,白婴早就死了千百次。

这样的人,和楚尧过一辈子,楚尧不嫌憋屈,白婴都替他憋屈。

但这些事,她不能提及。她是十六国的女君,她不是阿愿,不该晓得这些过往。

白婴哑了半晌,叉腰道:“反正,就是不准你娶她。”

楚尧眯了眯眼,唤来身后的李琼、赵述:“将她关去之前的地牢。”

“等会儿!”

“不必等了,任女君巧舌如簧,也非进地牢不可。”

“哦,那我用叶云深的消息换。”

楚尧:“你还有多少叶云深的消息?”

白婴翻着白眼抖腿:“这不是防着你翻脸不认人吗?我的要求很简单,在你不同意的情况下,我绝不踏出都护府半步,但你不许囚禁我,得允许我在都护府内行动自如。”

楚尧默了默,好整以暇道:“楚某手底下的兵,个个恨透十六国之人,女君若不怕丧命,楚某可以答应。”

“都护!”李琼上前一步,仇视地瞪着白婴。

楚尧抬手制止了李琼,见白婴懒懒笑道:“生死由天定嘛,我揣着老楚家唯一的血脉呢,相信士兵们会善待我的。”

“论恬不知耻,女君出类拔萃。”楚尧举步便走。

白婴屁颠颠跟上去:“谢宝贝儿高看。还有啊,我要住你旁边,一日见不着我的宝贝尧尧,我会做噩梦的。”

“你是不是被绑少了?”

“可不嘛,你随身带麻绳,我怎舍得让宝贝儿失望。”

楚尧默然。

后面两个副将眼睁睁看着自家都护跟着别的女人走了,李琼双腿一软,耷拉着脸靠在赵述身上,幽怨道:“老赵,我们都护是不是变了……”

赵述没吭声。

“他对别的女子,都不是这种态度的。你看那林家大小姐……虽然我也看不大起林家大小姐吧,可她好歹和都护还有婚约在身。你瞧都护是怎么对她的,整整四年,都没让她进都护府半步。怎么到了白婴这儿,都护就这般好说话?”李琼想了想,险些哭出来,“那传闻……该不会是真的?都护当真为美色所惑,不顾咱们光棍儿府的兄弟情义了?”

赵述抿紧唇线,瞥一眼李琼,把人推出去半丈远。末了,他的目光又落回远处白婴的身上。

“你记得方才林小姐看见她,叫她什么吗?”

“安阳?”

“嗯。”赵述呢喃,“她……很像安阳。”

“你的意思是……都护把她,当成了安阳?”李琼不可置信。

前方的二人转入拐角,已消失不见。赵述收敛心神,闭着眼叹一口气,转而朝着校场的方向行去。李琼追在他身后,咋呼道:“你说话说一半做啥?所以,都护这态度到底是不是因为她像安阳?”

“太像安阳,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为何?都护不是挺宽容她的吗?”

“你都不懂,还问这么多作甚?”

“我要是都懂还问你作甚?”

两名副将面面相觑,旋即赵述走得更快,李琼嚷嚷道:“老赵,有话直说啊,你成天满腹心事藏着掖着跟个娘们儿似的,都护和白婴,他们究竟怎么回事啊?”

另一厢。

楚尧领着白婴穿过花园,径直入了主院。

主院分正房和东西厢,其间的布置颇有几分昔年将军府的影子,池塘之上坐落假山,水榭亦居于其中,很是风雅别致。唯一不同的,是将军府草木繁盛,而楚尧的这院子,却没多少绿植,让人无端生出一种苍凉感。

白婴跟着他走到院落中央,下意识地看向墙角,那儿有两棵枇杷树,尚算葱郁,想来,是多年有人精心照料。

白婴一时五味杂陈,听得楚尧道:“东、西厢房,任由女君自选。中间是楚某的房间,你若胆敢肆意入内……”

白婴打岔:“枇杷树结果子了吗?”

楚尧愕然睨向她。

白婴摸肚子:“我饿了。”

闻言,楚大将军的第一条规矩立马变成了:“你要是敢动那两棵枇杷树,楚某将你千刀万剐。”

他说得笃定,不带半分玩笑意味,仿佛白婴进他房还有商量的余地,但只要她打这两棵树的主意,那就是妥妥的找死。

白婴的心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这枇杷树,是她亲手种下的。

楚尧素来不好口腹之欲,白婴年少时常常与他上街闲逛,一路走下来,她嘴巴没半刻消停,吃完糖炒板栗嗑瓜子,嗑完瓜子嚼果干。每每她把这些小零嘴分享给楚尧,楚尧也不拒绝,一一接过。然后,再悉心剥掉果壳,白婴想吃的时候,他便放回她的掌心。有很长一段时间,白婴都以为,楚尧只爱吃她煮的面条,其他食物,于他而言,均为果腹之效。直到某一天,楚尧站在一个枇杷摊贩面前,站了很久,很久……

那个小贩吓得两股战战,绝望地以为自己无意中惹上了将军府的贵人。独独白婴看穿,他像是……馋枇杷了。

待次日,白婴放堂,拖了一整筐枇杷回府。那阵儿,楚尧正和赵述、小五切磋武艺,那二人见了,都想尝尝这黄澄澄的枇杷,结果,很不幸,被楚尧以“架都打不好哪有脸吃枇杷”为由,双双赶出了院子。等人走光,楚尧拉着白婴蹲在大竹筐旁,“吭哧吭哧”用了两个时辰,以一己之力消灭了所有枇杷……

白婴咋舌,问:“兄长这么喜欢吃枇杷吗?”

楚尧大抵是撑着了,躺在地上双手枕住脑袋,一动不动地远眺天上星。

许久,他说:“也算不上喜欢,就是……怀念。”

因了他这句怀念,奉安二十六年,他带白婴远赴边关,临行前一夜,白婴总觉有什么东西忘记带上,心里空落落的,逼得她想哭。熄灯睡觉之际,她突然从**跳下来,赤着脚疯跑出将军府,直奔东夜市。她找了好几圈,好不容易寻到一个卖枇杷的小摊贩,买了一包枇杷,回房就自己吃得干干净净,然后,她用盒子小心存放起果核,一直带着,进了这陌生的都护府。

兴许楚尧都不晓得,这院落里,有她撒下的无数枇杷种子,可最终长出来的,只有两棵。白婴也始终不知,枇杷使他心生怀念的,是什么。

不知不觉间,白婴跟着楚尧入了水榭。楚尧喊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落座于他对面。

“女君在想什么?”

“在想……”她把手肘撑在石桌上,用手背支起脸颊,言笑晏晏,“宝贝儿怎么那么在意那两棵枇杷树呀?有什么意义吗?”

楚尧脸色微冷:“这不是女君该关心的范畴。”

“哦。”白婴煞有介事地点头,“那我关心你和林纾的关系,你能不能坦诚相告?”

楚尧:“不能。此事与女君无关。”

“你要这样讲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楚将军瞄了一眼起身的白婴,不动声色地捏了下石桌。

经过白婴准确的目测,这是一张足足有一指厚纯石板打磨的桌子,然而,就是这样一张坚挺的石桌,在楚将军举重若轻、云淡风轻的动作下,裂开了一条细小的缝……

白婴老实本分且乖巧地坐回位子,一派正经道:“我想起来有个叶云深的事要同你参详。”

“说。”

“好的,举世无双大将军。”

白婴瞬间改口:“好的,宝贝儿。”

楚将军竟诡异地觉得,这下她才喊对了。稍加思量,楚将军皱起眉头,决定遏制自己这种不正确的心理。白婴抢先道:“我琢磨着,叶云深该有下一步举动了。”

一说正经事,楚将军自然而然忘了不正经的事:“理由?”

“咳。我在十六国待了那么久,当然也不是白待的哈。叶云深让我背‘锅’,我也总得想些法子以便将来掣肘他。所以呢,他身边多多少少还是有我的眼线的。”

“你怎断定你的眼线不会为他所用?毕竟,人往高处走。”

“这个你就……”白婴一滞,“不是,你这人往高处走是什么意思呀?在你眼里,我这么没用?”

楚尧递过去一个看破不说破的眼神。

白婴气得哼哼:“行,我废。那还不都怨……”

楚尧:“怨谁?”

白婴翻白眼:“怨我哥!咱们先不说我废不废的问题了,叶云深的火器被你全部劫走,山鹰卫队也折损不少,这事儿他肯定不会善了。”

楚尧:“呵。”

感受到了楚式嘲讽的白婴猜测,他下一句的开头约莫是“无妨”。

果不其然。

楚尧道:“无妨。他若想死,楚某倒也乐意成全。”

“我知道我家宝贝儿是最厉害的,但你为人光明磊落,不屑阴谋算计,可叶云深这人,脑子是插在阴沟里长出来的,所思所想全是下三滥的招。据我的眼线汇报,这段日子,他多半会在遂城闹出幺蛾子,具体是什么,眼下我还不得而知,只能稍作推断。”白婴无奈又诚恳,“如今若羌八国已降多年,虽早已纳入三州管辖,但不得不防叶云深利用以前若羌百姓的反抗之心,在遂城里安插暗桩。我的建议就是,这段时间,三州各城,定要加强进出盘问。”

楚尧默了默,并未立刻表态,只道:“女君的眼线可信吗?”

“这人跟了我很多年,感情好得就差用‘母子情深’来形容了,怎么不可信?”

追着白婴赶来遂城远在另一边的向恒:“阿嚏!”

楚尧又默了默,问了个差点把白婴吓尿的问题:“那人,是叫向恒吗?”

白婴哆嗦起来:“你你你……你怎么知道?你在乌衣镇跟踪我了?”

楚尧波澜不惊:“楚某没那么闲,女君也没这个价值。”

白婴的心态炸了:“我好歹是个女君,你多少给点面子行不行?”

楚尧压根儿不搭理她的抗诉,慢悠悠道:“前几日女君做噩梦,梦中叫了这个名字,二十一次。”

白婴愣了愣,第一时间尽全力解释:“我和他真是情同母子,绝无男女之私,我心里就装了你一人!”

“白婴,你……”

“古人说得好,一旦到了这种程度,女人的反应绝对掺不了假,宝贝儿,又到我表忠心的时候了。”

说着,白婴伸手要去抓楚尧的腕子,楚尧“啪”的一声打在她的手背上,她的皮肤登时红了一大片。

白婴故作委屈地瞧着楚尧,听楚尧面无表情道:“不必。楚某相信,女君的心中,倒是更为惦记楚某。”

“真哒?你不怀疑我对你的真心?”

“嗯。毕竟,你做噩梦,叫了楚某的名字,一千三百二十七次。”

白婴一怔,“扑哧”笑出声来:“合着你整宿不睡觉就听我说梦话了?”

“楚某只是想知道,女君和我多大仇,非得夜夜鬼哭狼嚎。”

“嘿嘿,”白婴挠头,“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那便最好。”楚尧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眼看时辰不早,嘱咐白婴道,“出了院子往西走,是士兵们的公厨,你若要用膳,错开午时初和申时末,否则,小命难保。东边是校场和军舍,你最好退避三尺。”

“哦。”

“另外,都护府没有下人,凡事自力更生。”

“那如果我要沐浴呢?”白婴甩着两条又细又瘦的胳膊,“宝贝儿你瞧我这身板,也不像能抬水桶的人吧?”

楚尧轻叹口气,纠结了片刻,此事的确略有些棘手。府上只有一处大澡堂,素日里他和士兵们都在那里沐浴。但白婴是一介女子……

白婴见他不语,撑着头笑:“军营里的规矩,我多多少少是知道一些,你们这些大老爷们儿,都在澡堂里沐浴吧,要不我……”

“不可。”楚尧坚定拒绝。

白婴怔了怔,笑得更开怀:“宝贝儿你顾虑我的清白?”

楚尧极其严肃:“不是。楚家军都是些正经人,楚某顾虑下属的清白。”

白婴一脸无语。

直到楚尧走出了水榭,她才跺着脚喊:“行呀,那以后就有劳楚将军帮我抬一抬水桶了。”

“抬水桶楚某爱莫能助,但如果女君碰了这院子里的两棵树,抬你的尸体,楚某必会出一分力。”

白婴张嘴还想说点什么,楚尧已经径直入了主屋,关门带起的劲风,让白婴隔着数丈远,都能感觉到一阵透心凉。她抱着手在水榭里哼哼唧唧,哼了又哼,左右没人理她,她也深感无趣,只好自顾自去两间厢房看了看。对比下来,白婴挑了左边稍微干净些的那间。

诚如楚尧所言,整个都护府没有下人,平日大抵也不怎么收拾空着的院落和房间,致使厢房里的灰尘厚得惊人。白婴一直擦洗到半夜,才总算让屋子里有了丝人气。赵述给她送了被褥来,待她铺好床,已是子时。白婴连洗漱都没力气,饮了口腰间的烈酒,便锁好门窗,倒头大睡。

自此过后,她算是暂时在都护府里落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