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缓缓降落在停机坪上的一瞬间，褚青长舒了一口气，从两星期前临时接到去西安出差半年的任务开始，她就马不停蹄的完成各种交接，先是把手头项目的进度向孙祥汇报了，再赶去林方平的项目组报道，硬啃下各种专业名词和进度数据，这是她第一次负责一个新项目，欣喜之余更觉肩上责任重大，马虎不得，少不得咬牙硬撑，每天只睡五六小时，才刚在飞机上迷瞪了一会，这就到了。
打开手机，瞬间涌入好几条留言。最新一条是李浮生的，褚青一见名字就直乐，这是她念本科时实验室里的研究生师兄，毕业这几年，他现在已是博士三年级，整天在博客上说什么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一点正经没有。这次公司项目与他们实验室合作，林老大说考虑到褚青这边人事较熟，特地抽调她负责，原来熟人是李师兄，褚青想起要和这个没正形的人合作，心里多少有些没底，搞产品开发的和做研究的想法总归不太对路，如何协调和把控项目进度是她这次要做足的功课，无论如何，人熟总是好办事的，以李师兄的性格，总不会为难她，想到这里，她下意识的紧了紧双肩背包，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在机场等了半天的李浮生一看见褚青就举起了双手，在半空里夸张的挥舞着。他穿着橘黄色的短袖T恤，在人群里很是扎眼，一双常年在实验室不见天日养出的胖胳膊更是雪白的可憎，令褚青联想起自己晒得微黑的手臂，不仅感叹自己的奔波劳碌命。“什么伙食吃这么好啊？唉，还是你们日子舒坦，看我千里迢迢飞来给你们打工，等下得请我吃顿好的。”她与师兄自毕业后就没见过面，但有时在网上也会聊些近况，因此感觉并不算陌生。
“那必须的，食堂管饱。让你们在外吃惯了大鱼大肉的也换换口味。”李浮生大剌剌接过褚青的双肩包，看她只另推了一个小行李箱，奇道：“这么点东西，不是要呆半年吗？”“说是半年，也得看表现，说不定我很快就被领导嫌弃，再次发配流放啦，哈哈。”褚青自嘲道。她之前在兰州待了几个月，无聊时只得跑马拉松解闷，自此恨上出差，每次出差便冠名流放，QQ签名“行走的囚徒”，为此还曾与李师兄吐槽过，此刻她便拿来调侃。没想到李浮生一本正经的点头叹道：“是啊，你一直不喜欢这里，自然不想久待。”
一直不喜欢这里，是吗？当年她好像经常挂在嘴边，那么迫切的想离开，可是真离开了，却有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那是她的青春啊，最美好的年纪……
褚青没意识到自己正陷入沉思中，一旁的李浮生喊了她好几声才回过神来，“怎么，故地重游，触景生情了？”李浮生忒贼兮兮的，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不怀好意的打量着她。“可不是，物是人非，睹物思人啊。”褚青索性顺嘴一溜，也不辩解，跟着李浮生穿梭在人群中，兜兜转转，一直上了车，她就往后排座椅上疲累的一靠，不再说话。
良久，就在李浮生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突然悠悠来了一句：“你们这边项目老大是谁啊？”“我啊！这还用问？”“你？！”褚青惊得坐正了身体，“别开玩笑了。”
“怎么，我不行吗？我还比你高两级呢，你如今都是头儿啦，我就不能当老大？”
“麻烦老大亲自来接下属，小的真是惶恐不安。”褚青连声道谢，她才懒得理李浮生卖什么关子，等下见了其他人自然见分晓，只是想到此后天天要和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师兄合作，不免头痛。
车窗外的景物越来越熟悉，褚青的心里也越来越紧张，就要回到校园了，那个她生活过四年的地方，近乡情怯。有些什么藏在心底的记忆慢慢苏醒过来，她压抑着，不想去辨认那是些什么事，什么人……
褚青的手机适时的响起，拉回她一路跑马的思绪，她看清楚来电号码，立即正襟危坐，“是，领导，我刚下飞机，这边专门派人来接了，等下到研发中心……嗯嗯……好的，我会和徐经理联系，工作地点我会再和他们确认安排在哪里合适……嗯，好的，您放心，稍晚我再跟您汇报……好。好的。再见。”
她每说一个好，李浮生就点一下头，等她说完，他哈哈大笑，“好好好，领导的马屁拍的不错，前途不可限量！”褚青跟着他笑了会，清了清嗓子，“嗯，师兄，这次跟你们合作，我很荣幸，都说熟人好办事，这块领域你们是技术权威，目前市场开发还是盲区，一旦产品成熟上线，市场前景不可估量。这些不用我多说，既然我们有共同的目标，来日方长，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褚青赶在下车前抛出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话，也有提醒李浮生的意思，她不想过多的牵扯在所谓的熟人关系里，让工作失了分寸，私底下怎么开玩笑都行，牵涉到工作，还是泾渭分明的好。
果然李浮生拉长了声调“不—敢”，此后便不再多话。
褚青跟着李浮生熟门熟路上了三楼，当年的实验室换了金字招牌“C.I.G研究中心”，下面还挂了其他几个小牌子，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李浮生已大踏步迈了进去，褚青只得跟上。里面格局倒也未大改，不过因为把隔壁几个办公室都打通了，比以前宽敞许多，每几张办公桌间就有个小小的隔断，一眼望去，隐约有点小型公司的意思，但这里大部分都是学生，年轻的脸上稚气未脱。
李浮生大略介绍了办公室里各区负责的项目，人工智能、图形图像处理、云计算等，当下热点的研究领域都占全了，其中以图形图像处理技术最成熟，又细分为卫星遥感图像定位搜索、人脸识别、3D图像处理等。这些此前褚青都已做过功课，当时只暗忖樊明宇樊导师研究范围太广恐有充门面唬人嫌疑，她也知道如今有些高校导师拿学生做廉价劳动力，在外面揽项目挣钱，项目效果要打个七折。实际如何，还得接触了才知道。
当初她刚接到任务，也委婉的向林大反映了这一点，那就是适当考虑高校研究成果与市场实际的差异，以及顶着众多基金课题研究成果光环下项目的实际可操作性。林大说公司自然把投入产出放在第一位，公司自己这块研究力量略有不足，很早就有寻求外部力量的考虑。这次与他们合作也是事先考察了好几所高校研究所后做出的决定，对方的技术现成有六七成可直接为我们所用，并且公司在海外的研发中心也与他们有合作交流项目。最后还开玩笑说褚青要对自己和母校抱有信心。褚青只能把心里的嘀咕按下不表。
搞技术的人没那么多繁文缛节，简单介绍之后，李浮生引褚青到了最里面一小间办公室，一共十二张办公桌，每张桌子的透明挡板前都贴着名字，只两三个座位有人，见他们进来，都站起身来笑着打招呼，褚青竟都不认识。李浮生笑着为双方介绍，原来每一个人都是研究中心具体项目的技术负责人，李浮生的座位在左手第二排，那么他所说这边由他负责倒也不假啦。
十二人中有一半是青年教师，大部分还同时在学校上课，剩下都是像李浮生一样的博士，其中还有好几个正在国外交流，因此人数寥寥。在的几位也都与此次合作项目无关，彼此客气寒暄了一番，都各自忙去了。
李浮生介绍完毕，对褚青说：“樊教授和王卫国副教授等几位中心管理老师的办公室在上面，我就不带你去了，晚上吃饭你都会见到。等下我带你去你们西安分公司徐迁经理那边。”褚青心中一个大大的疑问浮出水面，按道理说，她是公司的人，公司应该派人去接她才对，然后带她来研发中心，现在竟然完全颠倒，虽然她们公司是合资企业，有点外企风气，同事间较平等，层级关系不明显，可是这是基本的常识啊。难道就是因为她和李浮生认识，所以便宜行事？她再一次在心底质疑这次合作的专业性和严肃性。
可是怎么说都是她公司不周到，她怪天怪地也怪不到李浮生身上，人家还好意接待她呢，她暗中翻了个白眼，突然想起一句久违的话，“西安地邪”，可不是，一切不在情理之中的安排怎一个“邪”字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