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最后只剩下半个时辰了,可慕云染仍像根木头般坐在那里,甚至似乎连呼吸也没有了。

李忱瞧着,只觉得他煞了风景,便唤来何子进,问道:“这个慕云染究竟在搞什么名堂,其他庖人的菜品已接近尾声,他面前却连一道菜也没有,莫非他是故意来戏耍朕的?”

何子进忙道:“圣上息怒,此人在台上波澜不惊,又自称精通憋宝之术,想来他定有大招在后。我猜他那笼子里也一定装了奇珍,他迟迟不打开,又不作为,恐怕是在等什么吧。”

果不其然,何子进这边才刚说完,慕云染就突然睁开眼睛看了看天,道:“时辰到了,该向老天爷借些甘霖来使使了。”

说来也奇怪,他一说罢,天忽然间竟真的阴暗了下来,只听细密的雷点响彻云霄,没过一会儿就下起了雨。更奇怪的是,那擂台两旁居然一边在下雨,一边还是艳阳天。这雨,像是只给慕云染一个人下的。

擂台上的庖人皆错愕不已,拿着勺子举目望天,也不知道这等怪异天象究竟是如何产生的,便各自私语起来。

李忱看着稀奇,不禁问何子进:“这是怎么回事?”

何子进正要开口,站在一旁的李环却突然推了推走神的周易,道:“父亲,林之恒平日最喜欢钻研这些风水云气了,《周易》和《算经》他几乎都能背下来,这问题你应该问他。”

周易被李环这么一推,终于回过了神,却没听到她刚刚的话,正要问她做什么,就见李忱回头看他,道:“是吗?那就说来听听?”

周易一脸茫然地看了眼李环,见她一副鬼机灵的样子,就知道她没干什么好事,轻声道:“你刚刚和圣上说什么了?”

李环捂着嘴笑了两声,指了指天,狡黠道:“让你说这天为何变得这么快。”

“回去再跟你算账!”周易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那慕云染,沉思了一会儿,道,“其实这个现象也算不上稀奇,一般精通憋宝的人大多会观看云气的,尤其是一些反常的气象就更是精准。我想这个慕云染也不是真的能呼风唤雨,只不过是算准了下雨的时辰而已。”

李忱多看了周易两眼,道:“看来这个慕云染还真不是一般人哪!”

“没错,可以说,他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了,竟能将风云的瞬息变化掐捏在半个时辰以内,实属罕见。”周易囔囔了一阵子,又好奇道,“可是我不明白,一个庖人居然会精通方术,实在少见得很。”

“少见?”李忱说着,看着下面的慕云染若有所思起来。

这边大家还在议论纷纷,那边慕云染已将笼子上的黑布扯下,右手迅速向内一探,便从里面顺出一样所有人都没有见过的东西,是两朵花。一朵赤红如火,一朵又洁白若雪,两朵花并蒂长在一起,根茎连错,正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双生花。

这花一亮出来,在场众人无不惊叹。

眼看时间到了,慕云染却不慌不忙地将红花置于阳光下,白花淋在雨水中,在场众人很快便闻到一股醉人的芬芳,更让众人诧异的是,两朵花周围竟笼罩着一团七彩云雾。

“果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灵地宝,加上百年难得一遇的风水气象,已算得上是万年祥瑞。”何子进惊叹道,“圣上,大唐出现了双生花,又见七彩祥雾,真是好兆头,好兆头啊!”

周易因心里装着事,便没对慕云染这小把戏评价什么,由着李环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竟是一句话也没入耳。沈玉书不见的这两天,秦简竟也跟着不见了。

李忱虽听惯了这些奉承的话,但何子进说的正是他心中所期待的。大唐的兴衰在他眼里已超出一切。

“嗯,这个慕云染的确有些本事,也确实花了不少的心思。朕倒想看看他能做出什么不一样的菜来。”

王宗实凸着他的两只蛤蟆眼笑道:“老奴见识浅,头一次见做菜还能做出这么些花样的,这个慕云染很不寻常啊!若是带回宫,御膳房也能添点儿新鲜血液。”

“你倒是很喜欢慕云染?”李忱淡淡地道。

“谈不上喜欢,奴只是为圣上考虑,宫里的御膳房还从未有过这样身怀绝技之人。”王宗实还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

李忱没再说话,像是看下面的比赛看得入迷了。

比赛接近尾声,其他的庖人都率先完成了自己的作品,可他们的脸上皆愁云密布,简直比头上戴了十七八顶绿帽子还要难过一千倍。因为他们知道,尽管慕云染所剩时间已不多,但他手上的顶级食材就彻底打败了他们。

还剩最后半刻钟,慕云染不慌不忙,也算是后来者居上。他这次所用的食材除了珍贵的双生花之外,还有一只千年老龟,这两样东西皆是这世上少有的奇珍异宝,是很多人活了一辈子也未必能见到的。

随着钟声响起,何子进和柴老七宣布比赛结束。庖人们陆陆续续将自己的作品呈送到李忱面前。为了避免有人趁机在菜中下毒,必须由做每道菜品的庖人亲自尝第一口,再由李忱逐一品尝,最后才能轮到何子进和柴老七品鉴。

慕云染的菜品是最后一个端上去的。他做的是一道汤,也是所有庖人里唯一做汤的。

李忱在尝过了前面三十五道菜式后,正口干舌燥,味觉也已开始变得麻痹。慕云染似是提前猜透了李忱的心思,特意最后一个呈上自己的菜品。当李忱看到桌子上摆着一道馨香四溢的奶白的汤时,不禁眼前一亮。他用银勺舀了半勺汤喝进嘴里,只觉齿间生香,浑身舒泰,仿佛人生中的五味杂陈尽收其口,忍不住连续喝了好几口。

“嗯,不错不错,这汤入喉细腻湿滑,果真是汤中上品。”李忱眯着眼睛,微微笑道,“这菜是否有名儿啊?”

慕云染忙跪拜道:“启禀圣上,此汤名为‘花开富贵,灵龟献寿’,预祝圣上龙体康健,青春永驻,天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好一个‘花开富贵,灵龟献寿’,妙哉妙哉!”李忱连连称赞,又吩咐何子进与柴老七也逐一尝过。两人同样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你们觉得如何?”李忱问他们。

何子进言道:“圣上,依微臣看来,这次秋膘宴的胜主非慕云染不可了。”

尽管柴老七一开始并不看好慕云染,但事实胜于雄辩,他也只好附和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我辈实在欣慰之至。圣上,草民与何御厨的意见别无二致。”

“嗯,你们倒是和朕想到一块去了。”李忱点点头,站起身立即宣布道,“此次厨艺切磋,诸位各显神通,厨艺实在非凡,令朕大开眼界,实属难得。慕云染表现卓越,深得朕心,现特赐金刀一把、披风一件,随朕入宫去吧。”

慕云染偷偷地瞄了一眼王宗实,喜不自禁地再拜了一下,道:“多谢圣上恩赐。”

说完,王宗实亲自将那御赐披风和金刀一并送上,凸着蛤蟆眼,笑道:“小小年纪便技冠群雄,日后到了宫里定能大展拳脚,飞黄腾达亦是指日可待啊。”

慕云染饶有趣味地望着王宗实,朝他微笑致意,似乎有话要说却又隐在了心里。

两天后。大明宫。深夜。

乌云蔽月,星辰隐没。没有光亮,只有黑暗。

皇宫大内冷寂沉沉,高大的红漆围墙和雄浑壮阔的宫殿肃穆凛然。太监和宫女们都已睡下,只有几个巡逻的士兵还在执勤。

不知什么时候,太液池旁的凉亭后突然冒出一团红色的火焰来,闪烁不定,在漆黑冷寂的宫廷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阴森。

火焰在移动,原来是一盏风灯。昏黄的光映出一个清瘦的人影,只见他穿着深紫色的裤褶,外面罩一件醒骨纱的鹤氅,脚上是云霞鲛皮做的软靴,看起来颇有几分风雅趣味。只是他的脸上罩着一块黑色面巾,让人看不清他究竟生的是何模样。

黑面巾的身上还在滴滴答答地滴水,他只是轻轻地拍了几下肩膀,随后两只眼睛便四处瞟动起来,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显得颇有些急躁。直到他看到另外一盏风灯朝他这边飘过来时,才淡定地咧了咧嘴,发出几声秋蝉的叫声。

朝他走来的是一个竖着紫色衣领的中年人。中年人把手上的风灯吹灭,才转眼看着黑面巾,道:“怎样,对这宫里的布局熟了吗?没被巡逻兵发现吧?”

黑面巾淡然一笑,很是不屑地道:“照着你给我的布局图,我早将这里烂熟于心了。再说了,就凭他们那些半吊子的功夫如何能发现我的行踪?谁也不会知道我会藏在太液池中,倒是劳烦了你特意跑这一趟了。”

紫色衣领微微耸了耸肩膀,道:“只要事成,便不算白跑。”

黑面巾莞尔一笑,谨慎道:“你真确定那东西在凌烟阁?不会有错?把九块玉牌都放在一个地方,未免也太轻率了点吧?”

紫色衣领道:“这个你大可放心,九龙玉牌在凌烟阁是我在紫宸殿门口亲耳听到的,不会有错。你可别高估了那位,他再想恢复什么开元盛世,也就是嘴上说说罢了。毕竟,他的皇位还是我们力保上来的,这大唐,早该完了!”

黑面巾不由得感叹道:“是啊,早该完了!”

紫色衣领将他拉到一旁,俯下首,贴耳道:“你们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这你也放心吧,阁主已做好万全准备。”黑面巾动了动鼻子,道,“吐蕃达玛的部队,呼延灼的五万残部,党项拓跋丹山的十万兵马,加上日本、流鬼、西域三十六国其余诸部,共计三十五万大军已全部集合完毕,正在按计划行进中,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兵临城下了。另外呼延灼部下三支苍狼骑兵不久前也已找到皇陵位置,随时可以毁掉大唐龙脉,拆了大唐皇陵。至于国库,就等钥匙到手,便会立马被搬空。”

紫色衣领的眼里放出金光,激动道:“快哉,忍辱负重这么多年,终于可以看到曙光了,我们这位皇帝在龙椅上也坐得太久了,该下来了。”

黑面巾看了一眼紫色衣领近乎扭曲的面庞,又朝着东北方向的凌烟阁看了一眼,道:“我看那凌烟阁日日重兵把守,戒备森严,我们怎么进去?”

紫色衣领道:“想进凌烟阁确实是难了点,不过我想,对于苍狼骑兵来说这并不算什么难事。据我所知凌烟阁值守的士兵每到午夜就会换岗,我给你一枚御令,到时苍狼骑兵可拿着御令提前扮成千牛卫从皇城北面的玄武门混入凌烟阁,至于后面该怎么做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黑面巾点点头,嘴角溢出一抹邪笑,道:“选择和你合作,简直是阁主最明智之举。”

紫色衣领漠然一笑,又从怀里摸出一个褐色锦袋,道:“这个你且收好,切莫让其他人知道。”

“知道了。”黑面巾小心收好锦袋,又轻声细语道,“老阁主还特意吩咐了一件事情,就是让我们尽快找到小阁主,想你人脉多,就求你帮帮忙吧。”

紫色衣领眼珠子一转,突然捂住嘴巴,道:“怎么,你们小阁主没有死?”

“小点声。”黑面巾嘘了一声,道,“这件事情不宜声张,不过根据老阁主透露,十八年前小阁主被一户农主收留,后来他也曾找寻过多次,但终无所获。现如今大事将成,也是时候迎回小阁主了。”

紫色衣领来回走了几步,道:“小阁主虽尚在人世,可天下之大,茫茫人海之中该如何找寻呢?”

黑面巾一只手捂在嘴角,半遮半掩地道:“你哪里知道,凤凰阁中但凡和阁主有血缘关系的人,身上都有一个特殊的印记,那是一只刻在后颈上的金色凤凰。”

“金色凤凰?也就是说找到这个印记也就等于找到了小阁主?”

“没错。”黑面巾看了看天色,道,“这件事情烦请你多留意,时候不早了,我便先撤了。”

说完只觉清风一卷,黑面巾片刻之间就消失在了茫茫黑夜里。

紫色衣领看着他消失的身影,笑得嘴角越咧越大,随即又轻哼一声,低声道:“一群乡野莽夫,还想着找回子嗣千秋万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