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见眼前黑蒙蒙一片,只有微弱的光亮闪烁。她适应了一下这里的环境,才跳下筏子,正要找人询问,却发现划筏子的那个人已不见了踪迹。
她揉揉眼睛,看到正对面有一扇方形石门,一个圆形石磨,还有一个既不方也不圆的男人。
这个男人他们居然也都认识,是山湖小苑里中了水毒的那个胖子。他手里正端着一个细颈的茶杯,喝水时仍是用舌头在舔,一滴一滴地舔,好像多喝一口就立马会翘辫子一样。
他的脚上同样穿着深紫色的皂靴,毫无疑问,他也是紫靴子的成员。
沈玉书和他四目相对,那人将茶杯放在石磨上,然后操着浓重的北方口音,慢悠悠地道:“几位总算是渡过了黄泉路,恭喜恭喜。”
沈玉书装作没听见,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这里除了石壁还是石壁,好像又无路可走了。
“没想到来一趟七星镇居然会有这么多的名堂,不知道这边又藏着什么离奇的关卡?”她边说着边迈步往前走,走到石磨的地方又停了下来。秦简和周易一左一右地紧紧跟着她。
那人面无表情地道:“黄泉路后面当然就是鬼门关。”
沈玉书啊了一声,道:“不知道这鬼门关要怎样才能打开呢?”
那人阴森森地笑了声,道:“全天下只有一种法子能打开,除了这种法子外,无论你费多大的劲,鬼门关的大门也是丝毫不能被撼动的。”
沈玉书也跟着笑了起来,因为她已猜到那是什么样的法子了。
“过一次黄泉路每人尚要交一百两银子,不知走一趟鬼门关又要多少钱?”她一针见血地问道。
那人又将茶杯端起来舔了几口,才缓缓地道:“你们倒也知趣,总算知道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
秦简看了他一眼,开门见山地道:“开价吧。”
那人难得见到如此爽快的人,于是也爽快地道:“不多不多,一人二百两而已。”
周易的眼睛里只有心疼,道:“这么多?”
“拿二百两救回条命,你说值不值?”那人道。
周易看向秦简,等着秦简继续掏钱,可等了一会儿见秦简根本不看他,沈玉书也只是在一边轻笑,丝毫没有要出钱的意思。周易无奈,只好生无可恋地将三张二百两银票递给那人,脸上不知不觉地黑了一大片,简直比天上的乌云还要黑上几分。
那人接过银票,果然没有食言,慢吞吞地走到石磨跟前,将石磨上的横杠上的麻绳套在自己的脖子上,仿佛一只刚吃完鲜草的胖驴。他居然真的在拉磨,像一头驴子。
周易沉闷的脸上总算挤出一丝微笑,因为他只见过驴拉磨,从来也没见过人拉磨的,这对他来说,已经算得上是一件新奇有趣的事情了,所以他觉得这银子总算没有白花。
周易弯了弯眼睛,笑着道:“你说怪不怪,那石磨上什么东西也没有,他居然也磨得这么起劲。”
沈玉书笑了笑,道:“你别看他磨的是空气,掉下来的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说到这里,周易的心又开始滴血了。
石磨被推转了三圈后,突然传出咔咔两声闷响,前面那道方形的石门赫然打开了,明亮的光透射进来,让人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
“鬼门关已开,几位请便吧。”那人的声音还在回**,人却已突然不见了。
沈玉书心有余悸地站了一会儿,只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神秘,总是有很多让她猜不透的地方。
周易嘀咕道:“开一道门竟然每人要二百两,真是十足的吸血鬼无疑了。”
让他们难以想象的事情当然还远不止这些。
三人没再说话,也没有逗留,径直朝着光源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小镇建在山体中,这样的布局她也是第一次见,所以不免多看了几眼。
镇里纤尘不染,花草树木掩映成趣,宛如仙境一般。这让她不由得想起了东晋著名的诗人陶渊明,他笔下的桃花源简直和这里的情景一模一样。
周易忍不住感叹道:“这地方倒真是不错,颇有陶公笔下的桃花源之风了。”
沈玉书却叹了口气,道:“美是美,但谁说得准这不会是热闹后的陪葬品?”
周易沉默了。
秦简极目远眺,道:“奇怪,这镇里为什么连个活人也没有?”
沈玉书和周易也纳闷,可就在下一刻,秦简的脸突然变得僵硬了许多,他甚至有些惊讶地喊道:“等等,你们看那是什么?”
沈玉书蓦然回头,朝着秦简所指的方向望去。
原来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有七座隆起的坟丘,其中一座坟的坟头上居然坐着一个人,他正旁若无人地吹着笛子,笛声空灵又哀怨,结着淡淡的愁。奇怪的是,他跟前还躺着五具浑身脓血的尸体,十只血淋淋的断手就挂在离他七八步远的榆木树梢上,每只断手上都系着条红带子,红带子在风里飘来飘去,很惹人注目。
那是绣有七座坟墓的红带子。在陈家村,沈玉书已见过这样的红带子。
人是他杀的,手是他砍的,红带子当然也是他系上去的。
冷风轻轻吹过,沈玉书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坟头上的男人似乎已看到了她,笛声也随即停了下来。
“那、那是什么人?”周易心里暗暗发怵,声音也变得细弱了许多。
吹笛子的人从坟头上跳下来,定定地看着眼前三人。他脸色微微泛白,眼睛里更是没有半点光芒,仿佛已变作一个死人,一个会动的死人而已。
秦简和沈玉书朝他瞄了几眼,顿时愣住了。秦简诧异地道:“黑胡子吕天青?”
那人把笛子慢慢收回到腰间,摸了摸嘴角边的胡子,轻轻咳了两声,道:“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秦简道:“黑胡子不是在陈家村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七星镇的?”
黑胡子的脸赫然变成了青灰色,道:“在陈家村我就和你们说过,我害了重病,所以想挑个安静点的地方养养病,这里就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沈玉书也不知道他说的话究竟有几分是真的,不过看他的样子的确是病得不轻。
黑胡子又反问道:“你们几个本也在陈家村的,如今也来到了这里,莫非你们也染了不治之症?”
沈玉书接道:“是,不治之症。”
黑胡子握拳道:“可喜可贺,现在我们都是病人了。”
沈玉书倒没觉得有什么值得庆贺的地方。
周易的目光渐渐移向那七座坟。坟墓很老旧,一看就有不少年头,但坟墓周围被整理得很干净,连根杂草也没有,似乎每天都有人过来打理。
“这坟墓是依照天上的北斗七星来排位的,方位地势极佳,看来镇里有个很懂风水的大师。”周易从小就喜欢研究《易经》、八卦,对这些风水易理也颇有几分研究,当看到精巧的格局时,除了惊叹外,总是会忍不住多说两句。
黑胡子有意无意地瞟了瞟周易,道:“阁下倒也是个行家,竟能看出这里的门道来。”
周易笑道:“不知这七座坟墓里头都埋着什么?”
黑胡子顿了顿,比之前笑得更加欢实,道:“阁下真是有趣极了,既然是坟墓,里头埋着的自然都是死人。”
周易疑惑道:“既然埋着的都是死人,为何刻碑上干干净净,居然连一个字也看不到?莫非这里有墓碑不刻字的风俗?”
沈玉书和秦简也都看见了,那七座坟墓前的刻碑果然光洁如新。
黑胡子迟疑了一会儿才道:“因为坟墓里埋着的人皆是无名之人,生前无名,死后亦当无名。既然无名,刻碑上又何须再添笔墨?”
沈玉书叹道:“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有些道理。人在生前无论有名还是无名,倘若有一天魂归九泉,碑上有字无字也已不再重要了。”
黑胡子又干咳了两声,道:“正是此意。”
沈玉书瞟了瞟地上的尸体,尸体旁散落着丈二长的银白色马刀,马刀磨得锋利无比。沈玉书只觉得有些犯呕,扭过头道:“他们也是来这里看病的?”
黑胡子不停地摇头,一脸淡漠地道:“不不不,他们没病,如果非说他们有病,那也只有一种病——穷病。只可惜穷病无论用什么药都是绝对治不好的。”
沈玉书听得耳根子发麻,道:“穷病固然很难治好,却也不至于要杀死他们吧?”
黑胡子叹了口气,道:“本来我也不想杀他们的,只可惜他们不仅不认命,而且还想偷拿老主人手里的金子,实在该死。”
秦简看着那几柄宽厚的马刀,道:“这五个人看起来武功都不算弱,只可惜碰上了你,所以他们就算不想死也非死不可了。”
“这是他们自找的。”黑胡子的话仿佛也能毒死人。
秦简又道:“谁能想到,堂堂五毒公子居然会在鬼镇里做个小小的杀手?实在不符合你的身份。”
“一个人若是活不长了,还会在乎什么身份,这些东西和命比起来哪个值钱?”黑胡子似乎看透了一切,淡淡地道,“在这里我既有钱拿,又能看病续命,做个小小的杀手也算是个美差了。更何况,我早已不是五毒门之人。”
沈玉书挑了挑眉,黑胡子是被五毒门除名了,还是他不愿承认自己是五毒门的人?她长舒了口气,突然道:“我想知道,七星镇里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居然能治好那么多的疑难杂症?”
黑胡子道:“这自然归功于镇里的老主人。”
“哦?那他能治好我们的病?”沈玉书道。
黑胡子点点头道:“老主人无所不能,治你们的病,不过信手拈来罢了。”
“可他在哪儿?”沈玉书问。
黑胡子用手指指前方,道:“看到那边金灿灿的亮光了吗?老主人就在那里。”
沈玉书看过去,朦胧间果然有金色光雾溢出,甚是晃眼。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她居然在光雾中看到了一只巨大的凤凰的影子。
“他在那里做什么?”沈玉书好奇道。
黑胡子道:“他在那里砌金山,三座金山。”
“砌金山?”沈玉书一度觉得自己的听觉也出了问题,背过身想了许久,低声道,“看来你这老主人靠治病也的确是挣了不少的金银哪。”
她还有几个问题想问清楚,可眼前的黑胡子也突然不见了,只有七座坟头还安静地矗在那里。她不由得笑了一声,这七星镇的怪人们轻功可都不赖呢。沈玉书看了看远处的金山,道:“走,我们过去看看。”
周易也陡然变得兴奋起来,道:“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金山是什么样子的,正好开开眼界。”
三座金山果然又高又亮,晃得人双眼迷离。世上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被这样的金光晃瞎了眼、迷乱了心。
金山前面有个头发花白,身穿玉锦缎袍的男人,看起来高贵非凡,应该就是吕天青口中的老主人了。他的手上戴着云蚕薄翼手套,正将一块块切好的金砖往金山上堆,每砌一块金砖,口中都会很得意地笑两声,仿佛人世间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加诱人的杰作了。
沈玉书站在他背后,轻声道:“老丈,可否为我们瞧瞧病?”
玉锦缎袍没有转身。他一边砌金山,一边答道:“我只治快要死的人,所以价钱向来不菲。”
沈玉书顺势搭腔,道:“不知你救一个快要死的人需要多少钱?”
玉锦缎袍道:“一人三百两而已。”
沈玉书轻嗤了一声,果然如她所料,又是要钱。她笑了笑,附和道:“不贵不贵,敢从阎王爷手里抢人,光这道行就远不止三百两了,果然划算得很。”
周易的脸却比霜打的茄子还要难看,急嚷嚷道:“三百两一位还不贵?我们可是已花了快一千两了!”他现在看到银票就好像看到自己身上割下来的肉一样,疼到心里。
“没事儿,我付。”秦简看了他一眼。
玉锦缎袍没看他们,拍拍手,沈玉书身后突然走来两个很妖娆的女仆人。
“带几位客人去百草堂,我随后就过去。”
两位女仆恭敬道:“是,老主人。”
沈玉书跟着她们穿过两条街道,便看到一座老式牌坊楼,古旧的牌匾上写着“百草堂”三个大字。
两个女仆人分别端来茶汤和鲜果让他们品尝,尽管沈玉书三人口干舌燥,腹中也早已空空,可在这种地方,人生地不熟,况且还有个善于下毒的黑胡子在,他们都不敢吃任何东西。所以只有老老实实地看着,可越看越饿,这种折磨无异于用刀子在身上割肉。
等到茶水凉透,老主人才慢慢悠悠地走进来,令沈玉书吃惊的是,他居然是倒立着“走”进来的。
周易嘴角向上挑起,嘀咕道:“这又是哪门子功夫?”
直到进了屋子,老主人才转过身,到了这一刻,沈玉书才算真正看清他的面目。他的脸仿佛一张老旧的白纸,没有任何喜怒哀乐的表情,总让人觉得他原本就是个很冷漠的人。
他清了清嗓子,冷冷地道:“看病之前是需要先交钱的。”
沈玉书道:“哪儿有看病先交钱的道理?万一你看得不灵,岂不是让我白花了银子?”
老主人终于露出一抹微笑,道:“绝不会让你白花。因为普天之下还没有我看不了的病,所以先交钱后看病已成了我和病人之间约定俗成的规矩,既然是规矩,就不能随随便便更改的。”
这条规矩简直就是霸王的规矩,沈玉书连听都没有听过。
无奈,她只好朝秦简要来了几张银票,和自己身上的银票凑了凑。老主人不再倒立着走,而是站了起来,看到沈玉书手里的银票后,嘴角很自然地上扬,苍白的脸上居然也堆满了笑容,前后简直判若两人。
“不知你们要看多少钱的病?”他说。
沈玉书没有听懂,问道:“我只听过买多少钱的猪肉,打多少钱的酒,看多少钱的病却是头一回听说。难道一百两看的病和二百两看的病千差万别?”
老主人道:“不不不,任何病都是同样的价钱,因为我治病只需要一粒神丸就好了,我不过是想问你需要多少枚药丸而已。”
“哦?”沈玉书眉毛动着,道,“所有的病都是同样的药丸?”
“不错。”他如实回答。
沈玉书挑眉,道:“一枚药丸居然能医治不同的疾病,实在神奇得很,我以前从来没听过。”
老主人笑了笑,没有说话,眼神却一直往沈玉书手里的银票上瞟。沈玉书无奈,只好将手里的九百两银票递给老主人。
老主人拿过女仆递过来的药盒子,转交给沈玉书,道:“这里一共是三颗药,你们每人都只有一颗,吃完后我敢保证你们的病很快就会好的。”老主人说完,眼睛不自觉地眨了几下。
“你都不知道我们得了什么病,就敢保证能治好我们的病?”秦简问。
老主人得意地笑了笑,道:“我的药,包治百病。”
沈玉书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那你可真是个活神仙。”
他们拿了药之后,老主人特意给他们安置了休息的房间,并嘱咐他们别乱走。他们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却并不敢睡觉,生怕一个不慎,就出了什么意外。
午后。沈玉书、秦简、周易三人像是约定好了一般从各自的房间里走出来,每个人的肚子都是瘪瘪的。
周易最先开口道:“我都快被饿死了!”
沈玉书笑道:“我和你一样。”
“出去找些东西吃吧,这样饿着也不是办法。”秦简提议道。
他语罢,沈玉书和周易立马齐刷刷地点了点头。于是,他们很快就来到了镇上,想寻些吃食。
这小镇本就不大,只有两条街道,眨眼工夫就走到了头。奇怪的是,镇上的酒楼茶肆都关了门,他们连个鬼影子也没有看到,更别说吃食了,就连能冒热气的地方也没见到。
他们随意推开了几座酒楼的大门,里头却布满了灰尘。酒桌上的杯碟胡乱放着,看起来已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风拍打着街道两边的窗棂和门楼,发出呜呜咚咚的响声,沈玉书环顾四周,整个小镇给人的感觉就只有肃杀和冷寂,透着死亡的气息。
“真是怪了,这里莫非原本就是座空镇?”
无奈,他们只好顶着饥饿往回走。
周易开始抱怨:“玉书,陈家村那起命案我们现在已知道是谁做的,无奈那黑胡子是个老毒物,我们既然碰不得,何不就此打道回府?将事情始末告知朝廷,圣上得知真相后,必会派兵前来围剿,何须我们在这里白白消磨时光?”
沈玉书道:“你不觉得事情已没有那么简单了吗?”
周易似懂非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