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沙骆驼眼里,人肉居然算是顿美餐?

沈玉书面若寒霜,道:“这些士兵莫非都是你害死的?”

沙骆驼动了动干瘪的嘴唇,有些狐疑地道:“怎么,你认识这些士兵?”

秦简的口气突然也变得很冷,道:“你不必问许多,只管回答‘是’或者‘不是’就罢了。”

沙骆驼叹了口气,道:“你以为我有本事能杀了他们?”

秦简接道:“能在干旱的大漠里穿梭自如,这已是足够大的本事了。”

沙骆驼笑了,道:“这的确算是一件很实用的本事。可你不知道的是,骆驼向来只会带路这一种本事,又怎会杀人呢?”

秦简盯着沙骆驼的右手看了许久,道:“骆驼若是会拿刀,先带路后杀人会不会也就变成了家常便饭?”

“我承认,我的手的确拿过刀,不过,我可从不用它杀人,我只用它来切肉而已。”

沙骆驼的手往后缩了缩,眼睛里闪过一丝凶光,但他的脸上仍是笑盈盈的,让人始终觉得他是个脾气很好的人。然而没有人会喜欢他这种笑。

秦简咽了咽口水,道:“看来你也的确切过不少的肉。”

沙骆驼淡淡地道:“我不过是碰巧看到了五百块赤条肉而已。在我的眼里,他们和死鱼死猪也没什么两样,吃进嘴里都是一个味。”

“骆驼不吃草却想要吃肉?”

“整日活在这大漠里,若是你,你也会爱上吃人肉的。”沙骆驼笑了笑,一脸的理所当然。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就刮起了一阵阴风,让沈玉书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周易道:“碰巧看到?你的意思是你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死了?”

沙骆驼闷哼一声,道:“不错,他们反正死也死了,烂进骆驼的肚子里岂不是比烂在沙漠里更有价值?”

沈玉书听得全身发麻。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在远离长安的大漠里,竟然会有人真正地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

周易仔细查看了眼前的尸体,发现尸体的不同部位有着相同的刀伤,多的十几处,少的也有三四处。

“他们死之前显然经历过一次大搏杀,只是不幸的是……”他道。

沈玉书在看过伤口后,道:“凶手的确是个很厉害的角色。”

周易点点头,突然又道:“不对!”

沈玉书看向尸体,道:“不对?哪里不对?”

周易道:“少了一具尸体!”

“哪一具?”

“龙惊武的!”

她上前清点时,果然没有见到龙惊武的尸身,只好转身,再一次望向沙骆驼。

“是你干的?”

沙骆驼摇头道:“这么大块肉我可吃不了。”

周易道:“难道龙将军没有死?莫非他真是奸细?!”

沈玉书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沙骆驼,道:“你应该知道这些士兵是怎么死的!”

沙骆驼肯定道:“不知道,就算你们此刻打死我,我也是不知道的。”

秦简道:“你真的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沙骆驼的语气很坚决,但略微思索了一会儿,又狡黠一笑,道,“或许是他们遇到黑沙暴了吧,在这里,黑沙暴可是很喜欢吞人的。”

这句话才刚说完,沙漠里又起了一阵风,沙土飞扬,沈玉书几个人只好迅速躲到高台后面去。

沙骆驼似乎很惊恐,嚷嚷道:“不能再往前走了,黑沙暴真的来了!”

沈玉书眼看着那些士兵的尸体再次被黄沙掩埋,所幸风沙不是很大,没过一会儿就停了下来,真正的大沙暴并没有如期而至。

三个人重重地叹了口气。大漠再一次恢复了平静。这时秦简从高台后面探出,观望间发现又少了一个人。

“该死!”

沈玉书道:“怎么了?”

秦简道:“沙骆驼不见了!”

周易惊叫一声,脸色瞬间变了,道:“这老头子是不是故意引我们进来,然后趁机溜了?没有他带路,我们恐怕进退两难了。”

沈玉书镇定地道:“我们分头找找看,但都不要走远。”

三人在高台附近搜寻了很久,都是无功而返。

“先是孟裴,后来又是沙骆驼,他们究竟去哪里了?”

现场寂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微弱的呼吸声。

秦简的剑已经感受到了浓浓的杀气,他将沈玉书护在身后,两只眼睛四处观望,耳朵也不由自主地动了几下。

周易的脸上立马布满了惊恐,道:“你们记不记得沙骆驼说过一句话?”

沈玉书道:“我知道,他说过这里除了他之外,还有一只野狐狸。”

周易道:“现在连沙骆驼都不见了,咱们会不会也突然消失?”

这个问题沈玉书没办法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

就在此时,秦简的剑噌的一声弹出,击落了一颗飞来的石子。他听到有簌簌的声音传来,低头看时才发现,原来是起伏的沙子在作怪。沙子下面不知为何竟鼓起一个个小土丘,正飞快地移动着,就像是水里的鱼划开一道道水波。

周易惊呼:“沙子里究竟有什么东西?”

秦简拿起手里的剑去砍,可沙里的东西早就已经不见了踪迹。

沈玉书皱着眉嘀咕道:“这里的怪事一件接着一件,究竟是为什么?”

秦简望了望一望无垠的沙漠,低声道:“总之还是要小心些。”

眼前的沙子地又变得和之前一样平坦,沙子里移动的怪东西也不知道藏匿到哪里去了。然而平静总是不会持续太久的。

周易突然大喊:“你们看那是什么?”

沈玉书和秦简已经看见了,因为在枯寂的黄沙周围,鲜丽的色彩总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在避风的高台上,不知什么时候竟竖起了十几道人影。他们的手里都拿着一把造型独特的弯刀,刀锋似冰。他们的眼神更是凄厉如鹰,即便是站在十丈开外,沈玉书仍是能感受到那股清冽的寒意。

周易惊道:“他们又是谁?”

没人回答,也没人能答得上来。

秦简的剑早已经立在胸前,左手不自觉地护着身后的沈玉书,许是牵动了伤口,他的左手在微微颤抖。

沈玉书看了一眼他的手,眼底有一瞬间的动容,很快又谨慎道:“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刀子,那恐怕就只有一个目的了。”

周易明白了沈玉书的意思,惊道:“那还愣着干什么,赶快跑啊!”他说完果然转身要跑,却发现根本就跑不动,因为他的脚已经陷进了沙里。

沈玉书拉着他,道:“不能跑!”

周易急红了眼睛,道:“不跑难道在这儿等死?”

沈玉书冲他摇摇头,道:“跑得越快死得也越快,待着不动才能活命。”

周易没搞懂这句话什么意思。

十几个人影纵身跃下高台,刀啸伴着一阵风,吹得沈玉书有些睁不开眼。

站在最前面的蓝褂子道:“你们是我见过最笨的人,死到临头居然连挣扎也不会。”

沈玉书应道:“这点我承认,我们有时候确实像大笨蛋,所以你们自认为自己很聪明?”

蓝褂子笑道:“难道不是?”

沈玉书仍然站着不动,冷冷地道:“一群聪明人若只是为了抓三两只笨蛋或许不是件值得称道的事情,倘若三两只笨蛋逮住一窝子聪明人,这才是件让人即使睡着了也能笑醒的美事。”

对面十几个人没明白沈玉书说的是什么意思,一时均愣在那里。

蓝褂子道:“所以你们连跑的心思也没有?”

沈玉书道:“没有,笨蛋都是怕死的,我至少还晓得一个道理。”

蓝褂子很感兴趣地看了眼沈玉书,只觉得她比所有人都更有趣:“什么道理?我倒是很想听听。”

沈玉书道:“我们跑得再快也快不过你们手里的刀子,既然这样,我何不坐下来歇歇脚,说不定你们心情好还会请我喝杯酒。”

蓝褂子断然没有想到,沈玉书居然如此淡定,这倒让他们有几分紧张了。

沈玉书望着蓝褂子,看着他脸上的闪电形刀疤愣了一下,反问道:“龙将军的兵马就是被你们劫杀的吧?”

蓝褂子惊讶道:“你们是朝廷的人?”

沈玉书道:“对你们来说,我们的身份并不难猜出来。”

蓝褂子道:“是皇帝那个老小子让你们来查案的?哼,那你们就更该死了。”

沈玉书道:“死之前是不是应该也让我们知道你们的身份?”

蓝褂子大笑,道:“我们的身份,我想你已经知道了!”

“哦?”沈玉书想了想,道,“难道是沙骆驼口中的野狐狸?”

蓝褂子道:“不是,野狐狸是用那双媚眼杀人的,我们用的却是刀子。”

沈玉书道:“不是野狐狸,那你们就是黑沙暴!”

蓝褂子道:“这下猜对了,我们的确就是黑沙暴!”

此时此刻,沈玉书所在的地方无比静谧,甚至连一丝风也没有,更不会有黑沙暴。谁会料想到,眼前的这十几个人就是黑沙暴?不过看他们来势汹汹的模样,又的确和黑沙暴差不了多少。

沈玉书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子,又扬在半空中,道:“沙骆驼和你们是一伙的?”

蓝褂子笑得浑身打战,道:“你现在才知道未免太迟了些,你们既然已经进来了,就休想再逃出去!”

沈玉书轻声道:“不能逃是真的,却能跳!”

周易看着那伙人手里的刀子,心里发麻,又回头看着沈玉书云淡风轻的模样,简直是欲哭无泪,颤抖着声音问道:“跳、跳什么?”

沈玉书道:“跳沙子!”

周易稀里糊涂,道:“我只跳过湖、跳过河,从不知道沙子居然也能跳。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沈玉书指指地下,道:“包饺子你总是见过的,我们就来包一回饺子。”

周易的脑袋晕乎乎的,道:“你是不是饿晕了说胡话?这里既没有饺子皮,也没有饺子馅,就是想吃也没有啊。唉,临死前要真来一盘饺子那可太舒坦了。”

沈玉书凑到周易的耳旁,浅笑道:“你个笨蛋,沙子地就是饺子皮,我们自己就是饺子馅!”

周易啊了一声,抬头看见蓝褂子狰狞的笑脸,不由得浑身发怵,沈玉书和秦简仍旧笔直地站在那里。

蓝褂子没听明白沈玉书话里的意思,阴森森地道:“死到临头了还想吃饺子?去阎王爷那里吃吧!”

这边说完,十几把弯刀卷过一阵狂风,呼啸着朝沈玉书劈来,刀尖飞速旋转,中间形成一道人工飓风,飞沙走石,甚至比黑沙暴还要恐怖许多。

咕咚!

沈玉书看着眼前的沙海,突然整个身子扑倒进去,像是一只饺子下进了热腾腾的锅里,转瞬之间已经不见了踪迹。

秦简把剑收回鞘里,又是咕咚一声,也跳了进去,很快不见了。周易虽然搞不懂,却也紧随其后,顺理成章地成了第三只“饺子”。

蓝褂子他们冲过来时,三只“饺子”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大,他们进去了!”

“奶奶的,我看见了,我还没瞎。”蓝褂子将弯刀一旋,深深扎进沙子里,划出四五米远,沙子里却连半个人也没有。

“从来没有人能逃得过黑沙暴的刀子,竟然让他们跑了。”

“老大,他们怎么知道这沙子有问题的?”

蓝褂子道:“我怎么知道?真是见鬼了。”

“那现在怎么办啊,老大?”

蓝褂子怒道:“笨蛋,赶紧追啊,千万不能让他们发现沙子下面的秘密!”

扑通扑通!于是,沙子里又多了十几只翻滚的“饺子”。

沈玉书他们几个跳进沙子里后,整个身体都被沙浪淹没了,但他们的脚下却好像踩住了一块软木板,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在沙子里竟然有口巨大的竖井连接着地上和地下,他们一股脑儿全栽进去了。

随着三声闷响,他们滑落在地,可眼前已经不是沙漠了。好在竖井并不算高,他们掉下去时都没有受伤,只是空气里透着酸腐味,实在不怎么好闻。

周易的脑子里仿佛塞了个陀螺,现在正打着转,晕乎乎地找不着北:“玉书,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你怎么知道沙子下面暗藏乾坤的?”

沈玉书拍拍身上的沙子,目光已经在下面转了好几圈:“是那些突然出现的怪人告诉我的。”沈玉书慢慢站起来,“刚刚你们应该都看见了,沙子地上快速移动的小土丘,其实那是蓝褂子手上竖起的刀尖。”

周易惊骇道:“你的意思是,那些人原本就藏在沙子里?”

“不错。否则十几个大活人在无处躲藏的大戈壁中怎么会突然出现呢?所以只有这一个可能,沙子下面有猫儿腻。”

周易道:“这听起来实在玄妙,可人若是在沙子里待久了岂不是要憋死?”

“事实上这下面不是真的沙子,我想你们都已经看到了。”沈玉书笑道,“这其实是个设计很精巧的工事,上面覆盖着薄薄的沙,恐怕很少有人能想到这下面居然有间屋子。这样的巧构奇思也真是罕见了!”

周易道:“可上面的沙子为什么不会掉下来?”

沈玉书抬头看了看穹顶,发现上面是一个巨大的阴阳鱼图案。阴阳八卦是中原特有的,此刻在这凉州大漠中出现八卦图,莫非这座工事和中原大唐有关?

秦简用剑尖戳了戳穹顶,原来穹顶是可以翻转的,中间有根横轴。只要阴阳鱼的任何一面受到力就会下移,而轻的一面会顺势抬升。人掉下去后,阴阳鱼又立刻恢复平衡,出口因此会很快封闭,上面的沙子自然也不会掉落下来。

周易长叹一声,道:“真是九死一生,好歹捡了一条命。”

这时秦简突然说了句“奇怪”,抬头望着穹顶,眼里透着深深的疑惑。他手里的剑正紧紧贴合在阴阳八卦的图案上。

周易拍拍他,道:“老秦,你在看什么呢?”

秦简道:“上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拉我的剑。”

“什么?拉你的剑?”周易也抬头看,见秦简正将剑往回拔,看他的样子,的确使了不小的力气。他上去帮忙,双手握住剑柄,也使了吃奶的劲,二人合力,总算是将剑收了回来。周易没刹住,脚脖子一歪,愣是坐到地上去了。他拍拍屁股站起来,心有余悸地瞄了眼头顶,只觉得有股子冷风灌进他的衣服里,“真的见鬼了,这上头啥也没有,谁会拉你的剑呢?”

秦简一时间也没办法解释。

沈玉书看向周易,道:“你的司南呢?”

周易道:“司南在这里也用不上,我早收起来了。”

沈玉书道:“给我。”

周易拿出司南递给她,沈玉书搬了一块垫脚石,将司南靠近八卦图,比起之前,此刻指针的旋转速度更快。

秦简和周易顿时明白了。八卦穹顶并没有什么鬼怪,只因为那原本就是块巨大的磁石,对铁器有很强的吸引力,这也是为什么秦简的剑无端被吸了上去的原因。至于司南失灵,也和这块大磁石有关。

收好司南后,沈玉书突然喊道:“快走!”

他们听到头顶一阵咚咚声传来,才觉不妙,赶紧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没过多久,头顶的阴阳鱼再次打开,十几个人陆续跳下来,正是围劫沈玉书几人的黑沙暴。

蓝褂子熟悉的声音响起来,道:“他们一定就在附近,你们分头去找,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地方。”

“是,老大。”于是十几人分成四拨,往四个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