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 黎迩生了一场病。

最严重的那晚,她高烧不退,整个人陷入昏迷,引起了肺炎, 当晚就住了院。

因为之前肺部遭受过重创, 所以黎迩的肺现在很脆弱, 一个不小心就会容易感染。

她一开始没打算告诉贺承洲。

也不打算让贺承洲知道那把差点烧死她的火。

和贺承洲一样忘记吧。

黎迩恶劣地想。

她没有办法回到过去扭转时局,但她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舍不得伤害他。

她越来越想对贺承洲好了。

不过满打满算也就瞒了两天, 出院后打电话时, 贺承洲听见她声音的那一秒,立马就听出她感冒了,愣是刨根问底逼得她瞒不下去。

黎迩就只好说自己感冒了,静养一段就好。

那段时间的贺承洲几乎累得轮轴转, 眼底的心疼都要溢出来, 因为她又瘦回到最初见到他时的模样了, 脸上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点圆润感又回到解放前了。

之前的黎迩只是看着柔弱,其实身体素质还算勉强在及格线上, 没有到病痛随随便便就找上门的地步。

但那次贺承洲车祸, 她去求过佛后, 身体就明显变差。

倒也没什么致命的病,但小病总是接连不断找上门。

求佛祖赐平安, 佑他逢凶化吉。

信女愿以余生康健, 换他一世平安。

神灵还愿了。

黎迩也永远不后悔。

当然,贺承洲也永远不会知道,这是她和佛祖的小秘密。

黎迩从来没去过贺承洲的公司, 今天突发奇想想过去看看, 也有个事想和他聊。

没告诉他, 黎迩打算偷偷去。

正好是中午的饭点,她现在会做的饭可多了,厨艺不说炉火纯青,但起码不是入门小白级别了。

兴致昂扬开车过去,才到公司楼下,黎迩就迈不动步子了,心想着一进门肯定有很多双眼睛会盯着她。

正犹豫时,陈静月提着饭盒过来,不确定地在身后喊了声:“迩迩?”

“啊。”

黎迩惊诧回过头,笑着拘谨道:“阿姨好。”

陈静月笑了一声:“过来看承洲的?”

黎迩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点点头:“嗯,对的。”

“我也是。”陈静月给她看手里的保温饭盒:“一起上去吧,承洲今天有口福了。”

黎迩头摇的和拨浪鼓似的,嘴巴也甜甜的:“没有没有,我肯定没有阿姨做的好吃。”

陈静月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上去,公司的人对她有点陌生,但对陈静月并不陌生。

一路走过去一路此起彼伏都是贺太太的招呼声,对她也只是眼冒八卦的打量。

陈静月一一微笑点头致意,但黎迩细心地发现她笑容多少有点僵硬,好像不太开心。

直到上了顶层,在办公室走廊外,一个温润儒雅的男人喊了声“静月”时,黎迩忽然就明白她为什么不开心了。

她结婚后就没有自己的名字了,别人都唤她贺太太。

黎迩虽然很八卦但是没多留,走一半时,被陈静月叫住,把保温饭盒递过来:“迩迩,帮我也带进去吧,饭一会就凉了,我一会再进去。”

黎迩乖巧应了一声,左右手各提着一个保温盒,迈着小碎步跑进了办公室。

贺承洲在看季度报表,一只脚做支点坐在转椅上晃来晃去,翻页的声音显示出他的暴躁值。

尽管被半拘束在这个地方,穿了身规矩板正的宝蓝色的西装,他身上的少年气还是很足,办公室也不是特别商务化的风格。

桌子上摆着多肉,旁边是一个蠢萌蠢萌的大脸鹅手机支架,左侧墙面上还有一个飞镖靶盘,身后是一大副海浪沙滩的油画。

等等……

这副画怎么有点眼熟。

这不是她死活找不到丢了的那副吗,是在海城时画的一张海上落日图,现在怎么裱起来挂到他办公室墙上了。

“脚脖子冻死了,谁进来又不关门。”

“马上关马上关。”黎迩跑回去乖乖把门拿身子杵着关上。

“诶?”

听到她的声音,贺承洲立马就精神了,把文件夹一扔,眸里泛上星星点点的笑意:“迩迩,你怎么来了啊?”

“给你送饭啊。”

黎迩把两个保温盒放到桌子上,让他猜:“一个是我的,一个是你妈妈的,你猜哪个是我的?”

贺承洲一眼就看出来了,陈静月那个之前他在家里见过。

他勾了勾唇,问道:“猜对有没有奖励?猜错又有什么惩罚?”

黎迩认真想了半天,想不出来:“要不,你说?”

“猜对你亲我一口,猜错我亲你一口?”

秀眉蹙起。

黎迩沉默了一会,问他:“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那区别可大了,一个主动一个被动,我喜欢主动的吻,因为没有所以弥足珍贵。”

“那可以啊。”黎迩点点头。

贺承洲再三和她确认:“那你可不许反悔。”

黎迩正点着头,贺承洲得意洋洋指了指左边白色的保温盒:“我猜这个是你的。”

话落,立马前倾着身子,把脸侧过凑到她嘴边,提示般咳了一声。

黎迩在指尖上亲了一下,又轻轻用指尖点了一下他的脸颊。

“我这么好糊弄?不行!重亲。”

没办法,黎迩只好蜻蜓点水亲了一下。

“不行,重来,感受太轻。”

黎迩不想重来,忽然晃着他的胳膊,八卦地透过百叶窗看向门外的一双人影,三两句话轻而易举地转移开话题:“贺承洲,那个和阿姨说话的叔叔是谁?”

闻言,贺承洲瞅了一眼,做贼似的,压低声音道:“我妈的老相好。”

“啊?”

黎迩捂着嘴,满脸的不可置信。

贺承洲笑出声,摸了摸她的脑袋,认真道:“是我妈的初恋。”

黎迩若有所思“噢”了一声,示意他多讲一点。

贺承洲也就如实和他说了,这还是他和他哥小时候偶然间听到陈静月和贺霄云吵架时知道的。

俩人是商业联姻,婚前各自有初恋,两头都是被逼分手后结合到一起的。

他爸他妈婚后谈不上感情多好,但都恪守本分,就这么相敬如宾过了半辈子。

“好遗憾啊。”黎迩唏嘘道。

“那那个叔叔可以光明正大在公司吗,你爸不知道啊?”

结果贺承洲偷偷告诉她个更劲爆的消息,门外那位儒雅清隽的男人表面上是贺家老管家的养子,实际上是老爷子年轻时犯的错,也就是老爷子这次从海外派回来协助他的副总。

黎迩嘴巴撑成了“o”型,但八卦之火依然没有熄灭的迹象,又问:“那你爸的初恋呢?”

贺承洲诚实摇了摇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从来没出现过,据说是出国嫁人了,我也不是很清楚,毕竟是上一辈的事。”

“噢,那你为什么偷我的画啊?”

话题怎么跳的这么快。

贺承洲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眨巴了几下眼睛,学她跳转话题那招,拧开保温盒的盖:“让我看看是什么好吃的。”

“你想拿直接拿走就好了啊,还骗我丢了,害我找了好久。”黎迩嘟囔着。

贺承洲完全牛头不对马嘴答她:“迩迩,这个红烧茄子真香,好棒。”

“你吃了没?”

黎迩也被他成功转移了话题,认真说:“我吃了,也吃的烧茄子,和一小碗米饭。”

看到上面明显少了的一层,贺承洲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你是不是做少了,先给我盛了一大盒,然后又发现自己不够吃,就拿勺子从保温盒里偷挖了一层?”

“才没有!”

黎迩急得都站起来了,不自然道:“我是本来就不打算让你吃饱,给你专门少放了一层而已。”

贺承洲轻笑一声:“反正都是你说了算。”

陈静月聊了一会,正准备进去时,从玻璃上的小窗口看到贺承洲在哄着黎迩吃个鸡腿。

她摇头叹笑了一声,放下覆在门把手上的手,悄悄转身离开。

黎迩真的一点都不饿,但贺承洲觉得她太瘦,以要让她把瘦了的肉都长回来为由硬是逼着她啃了一根大鸡腿,也是唯一的一根。

啃到一半,黎迩看向门外,蹙了蹙眉:“贺承洲,阿姨是不是走了?”

贺承洲起身拉开门出去看了眼,正好看到叶隽诚宽厚的背影。

他笔挺站在那,静静看着楼梯口的方向。

可能太专注,连他开门的声音都没听到。

贺承洲又默默把门阖上,回来告诉黎迩:“我妈估计不想打扰咱俩,悄悄走了。”

贺承洲永远像陈静月包容他一样包容陈静月,更何况,叶叔没有一点夺权的心思。

爷爷对老管家有恩,管家又养育他大半辈子,他重情重义,内心也有不甘,但更不会想让陈静月被人议论,生活陷入水深火热。

终身未娶就是他最好的证明和忠诚。

饭吃到尾声,黎迩刚想和他说今天来的主要目的,助理进来提醒他会议要开始了,打断了她的话。

黎迩就只好停下,让他先去开会。

贺承洲抬手指了指办公室里面的隔间:“下午没事的话别走了,进里面睡一觉,醒来会应该就开完了,**东西很干净,每天都有打扫。”

黎迩点点头,说好。

贺承洲去开会了,黎迩没事干,四处在他办公室转了一遍。

江以柠去了冰岛,给她发了条微信说去了她老家了,黎迩笑到不行。

她微信当时随便弄的,默认就是冰岛,地区那块确实是冰岛。

江以柠给她发来一张黑沙滩的照片,手心还捧着一个大冰块。

黎迩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地方求婚应该会很不错。

千年不化的冰川,世界尽头之地,怎么想都觉得浪漫。

贺承洲散会是在一个小时之后,进办公室看到桌上的保温饭盒时猜黎迩应该还没走。

他脱了西装外套,蹑手蹑脚推开门走进隔间,尽管已经很小心但开门声还是格外响。

想着进去看一眼就又要出来,不想来回开关门吵她,贺承洲就没把门关实。

耳畔隐隐约约听到了抽噎声,贺承洲拧眉,挪步走近,就看到了枕头上一片无法忽视的深色痕迹。

黎迩紧闭着眸,哭得几乎喘不上气,不知道是醒着还是在梦里,贺承洲都觉得应该把她叫醒,这样太危险。

“迩迩。”贺承洲拍了拍她肩膀。

黎迩没醒,贺承洲没办法只能晃她肩膀:“乖宝,醒醒。”

黎迩掀开眼帘,一双眼红肿到双眼皮都不见了。

贺承洲问:“你怎么了?梦到什么了?”

黎迩盯着他看了几秒,骤然扑到他怀里,脸深埋在他脖颈处,纤白的手指紧紧拥上他的背脊。

过了会,黎迩情绪缓和下来,松开手上的力度,蕴满泪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他。

“到底怎么了啊?”

贺承洲轻笑了一下,从一边扯了一张纸巾,给她擦眼泪和鼻涕:“就说吧,你是不是小哭包。”

“贺承洲,我做梦了。”

贺承洲有意缓和气氛,笑说:“看你哭成这样,梦里我是渣你了?”

黎迩轻轻摇了摇头:“我忘记了,只记得好难过好难过,但最后是你抱住我了。”

“抱住就行了,别难过了啊。”

贺承洲说:“你喝牛奶吗?我去帮你热一杯?”

“抱抱我。”

黎迩闷声抱着他,新一轮情绪席卷而上,迅速占满了她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

黎迩很少做梦,但每个梦境内容她都事无巨细记起来,可今天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只是心里某个角落疼到让她呼吸不上来,近乎要窒息,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贺承洲静静抱着她,无声接纳着她所有的情绪。

心里犯愁着是,怎么能让黎迩开心一点。

以至于都忽略了助理的敲门声。

助理敲了三次门,会客室的王总已经等了二十分钟,续了两次茶。

第四次敲门还没应声,陈宇擅自推门而入了,只心里默默祈祷着自己一会不要被批得太惨。

听着隔间隐隐有说话声,他循声走过去,本来已经张开的的唇翕合了几下,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都有点不忍心打扰到他们了。

黎迩是泪失禁体质,她不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很难哄。

尽管自己心里有时候也觉得是件矫情的小事,不值得掉眼泪,但眼泪不听她的话。

而且有时候越哄越想哭。

贺承洲好话都说遍了,她都听不进去,最后让她破防的是一个吐舌头的鬼脸。

黎迩又手动在他俊脸上推了个猪鼻子,终于开心的笑了。

代价是贺承洲的完美男神形象毁光了。

察觉到门口的人影,黎迩点了点他的肩膀,小声说:“你助理找你。”

贺承洲回头看过去,陈宇也回过神,说道:“小贺总,合众的王总已经等你二十分钟了,敲门没声音,我就自己进来了,您看,要不过去一趟?”

“我靠。”

贺承洲拍了拍脑袋,小声嘟囔:“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迩迩,我赶紧过去一趟啊。”

黎迩缩回毯子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可能是被别人看到了,有点害羞,声音很小:“你去吧,把门先关上。”

贺承洲笑了一声出去把门带上,又看向陈宇:“陈宇,你去叫你女朋友过来吧,带迩迩在公司里玩一玩吧,让她带薪陪玩,消费都算我的。”

陈宇瞪大眼,连忙摆手就要反驳,贺承洲一副“我懂”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瞒我干什么,我又没不让你们办公室恋情,只要别耽误工作就行。”

闻言,陈宇一颗悬着的心也算半落,轻轻应了一声。

他被贺谨洲摧残惨了,以为贺承洲也是一样的雷厉风行,不近人情,他事事拘谨周到,不敢出丝毫差错。

即使从一开始就感受到了他骨子里的温和,但也是到今天才算彻底领悟到。

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洒在男人身上,陈宇抬眸瞥过去一眼,鼓足勇气说:“那个,小贺总。”

“啊?咋了?”

贺承洲还是规矩地把领口的扣子系到了顶端。

“我刚才偷拍了一张照片,挺温馨,我给你…发过去?”

“啥照片,我看看。”贺承洲偏头凑过来,陈宇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给他看。

好巧不巧,就是他在做鬼脸逗黎迩开心最没形象的时候。

贺承洲瘪了瘪嘴,半天才说服自己。

这才不叫没形象,费心尽力哄自己女人,这叫帅。

贺承洲笑一声:“拍的挺好的啊,我喜欢,麻烦你给我发过来吧。”

刚走出门,贺承洲又折返回来,看着面前低头的人影:“给我发过来,然后,你删掉,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