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战预赛的日子里,时间仿佛被调成了倍速前进,顾萤整个寒假都泡在自己的屋子里备战,醒了就开始看书、做题,累了就开始总结、分析,人生从未如此充实过。

“临考还是不要做这么难的题,容易影响心态。”沈清耀担忧地劝阻她,“把已经学会的内容掌握好,预赛已经足够了。”

“万一不够呢?”顾萤的焦虑已经难以遏制,本来不太重要的预赛因为林曼英的一句话而变得生死攸关。她不能放弃任何希望,因为这几乎意味着放弃继续学数学。

“你别想那么多。”沈清耀知道自己劝不动,索性也不再多言,“不然听一会儿舒伯特吧,《C大调交响曲》。”

顾萤这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乖乖听从建议,打开她平时听音乐的Divoom音箱。那是她十岁时父亲送她的生日礼物,蓝粉相间,中间是像素人物的笑脸,六年过去,依旧崭新如初,却早已物是人非。

“为什么不是《小夜曲》?”顾萤喜欢《小夜曲》带来的抚慰,像极了柔软的倾诉。

“提起舒伯特,通常来说,大多数人会联想到细腻、脆弱、甜蜜、缱绻,一如《小夜曲》所流露出来的,但《C大调交响曲》展现出的是一种古典的英雄主义气魄。浪漫主义流派的交响曲往往无法在主题上雄辩有力地展开,勃拉姆斯曾经试图努力解决这样一个问题,但我认为舒伯特反而做得更好。”沈清耀的声音如一泓清泉,“它带给人平静和力量。”

顾萤闭上眼睛聆听,心却无论如何都无法静下来,不同的声音七嘴八舌地汇聚在脑海——

“你是一个普通人,别总幻想自己是个天才,你当是拍什么草根逆袭的电影呢?”

“你做每一个决定都要慎重!你得想想,你失败了会怎么样。”

“你没有资格任性,人生只有一次,你不能用自己的未来去试错!”

“等你后悔,后悔就晚了,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怎么,我们小顾萤想当数学家?”

“你们都是考明华的苗子,你们的前途和她一样吗?”

“顾萤,你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女生,你有什么资格瞧不上我?”

“辛静,你天天和顾萤混在一起,就不怕近墨者黑吗?”

“朽木不可雕也!”

“你无法成为爸爸的骄傲,所以他不爱你!”

“妈妈从来没有什么奢望,只求你考一个普通的大学,找一份普通的工作!这很难吗?”

“我就想找份工作,躺平算了,实在卷不动。”

“数学家都是天生的。”

“你已经站在自己的山顶,再怎么渴望,也只能望洋兴叹,无能为力。”

“你不过是你妈妈出于道德而无法丢弃的累赘罢了!”

“女孩子学什么数学?找个优质男朋友才是正道!”

“女生还是找一份安安稳稳的工作。”

“顾萤,我知道你作弊了。”

“众所周知,历年能进国集的绝大多数都是男生啊!”

“我只想跟睿豪在一起,读什么专业无所谓的。”

“期中考试进不了年级前二百名,就转文科!”

“预赛不能进前十,就放弃数学竞赛,脚踏实地地备战高考!”

“人家顾明小学就拿过华罗庚杯金牌了!”

“进了明华数院,有的是各路大神对你智商碾压!”

“后来我才发现,我还是太高估我自己了。”

“真正做数学的那批人是什么?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你自己体会吧。”

“尖子生从小学东西就快!你连简单的应用题都不会做!”

“顾萤,这道题怎么证?你告诉我怎么证?”

…………

怎么证?

顾萤大脑一片空白,忽然间,她着了魔似的匆匆关了音响,重新埋头看起了书。

沈清耀无可奈何,一声叹息湮没在渐浓的夜色里。

陈省身杯的预赛像日历上每一个被迅速掀过的日期一样,一声不响地过去了。

顾萤全程状态非常糟糕,林曼英定下的目标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压力,她又是第一次面对严肃的数学竞赛考场,难免焦虑又紧张,真正的实力只发挥了不到一半,虽然按照成绩拿到了决赛的资格,但排名离原本定下的前十的目标相去甚远。

“能不能跟你妈妈再商量一下?”沈清耀认为她这个时候放弃委实可惜。

顾萤自从知道排名以来就一直沉默不语,常常捧在手上的数学书也很久没碰了。

“你没必要沮丧成这样,你也知道你根本没有发挥出自己的真正实力。”沈清耀忍不住劝慰道,“按照你真实的实力,前十并不是没有希望。”

顾萤捂住耳朵,一言不发,换了一身运动装去楼下跑圈。

沈清耀默默地看着她发泄似的机械运动,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胜败乃兵家常事,你努力了那么久,学了那么多,难道就仅仅因为一次发挥失常的考试而放弃自己吗?”

顾萤依旧没有回答,而是改变了路线,朝大马路上跑去。

寒风急促地灌入她胸腔,刀割一般疼痛。

“顾萤?”

听到有人叫自己,顾萤停住脚步,看到了同样在跑步锻炼身体的赵震海老师。

她眼神黯然,轻轻垂下头,却没有等到预料中的嘲笑。

“恭喜你啊!第一次参赛就稳稳地进决赛了!”赵震海颇感自豪,乐呵呵地说着,“虽然成绩没有老师们期待的那么出色,不过你才高一,以后机会多着呢!重整旗鼓,再战!”

“老师,我不会继续考决赛了。我答应了我妈,预赛进不了前十就收收心学习课内的内容,不再投入时间精力学数竞了!”顾萤的嗓子因为干燥而嘶哑,“您说得对,我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我就是个废物,我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那些天生优秀的优等生。我就该老老实实地、脚踏实地地、保持平常心地跟着大部队进行高考,少让我妈操心。”

“顾萤,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不是,咋回事儿啊,你说清楚。”赵震海听着听着就变了脸色,愕然地盯着她看了许久,“你妈真不让你参加数竞了?那是她不懂,等我回家打电话找她谈谈!她一个教语文的,懂什么数学!你不用担心,包在老师身上!”

顾萤猛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赵震海老师。

“你确实是一个好苗子,是老师一开始小看你了,老师眼拙,哈哈!”赵震海笑着做了一个拱手的姿势,“我们数学组的老师一致认为你有希望在高联进入省队,为我们实验中学争光!其实自从友谊赛开始老师就对你改观了,你也别把以前我说的那些话放在心上!就当老师有眼不识泰山!”

顾萤突然就哭了,以往再怎么刻薄、刺耳的话她都能一笑了之,反而是这样真诚的鼓励让她一瞬间彻底崩溃。

她配吗?

她攥着拳后退了两步,一边摇头,一边含混不清地哽咽着:“不是,我作弊了,那根本不是我做的!”

赵震海不明所以,还未再次开口,便看她扭头跑走了。

“说不定你的数学老师能说服你妈,有可能事关学校荣誉,劝的人多的话,你妈说不定就改变主意了呢?”沈清耀继续劝顾萤。

“你还哭什么呢?”沈清耀追问。

“我不想再听你说话了!”顾萤抹了一把眼泪,对着空旷的操场大喊。

“你到底是谁?

“你又知不知道我是谁?

“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会觉得自己是什么可造之才!

“但你知道,什么天赋,可笑,有天赋的是你,不是我啊!

“我只是个普通人,我和你不一样!

“你用你天才一样的视角告诉我,我什么都可以,我要勇敢追求自己的理想,要坚持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我要鼓起勇气踏出第一步,我要持之以恒,因为你是这样做的,而且你成功了!

“但那是你!你本来就不是普通人!你是人群里的千万分之一,不,或许是亿万分之一的存在!就算你不在这件事上成功,你也会在另外一件事上成功!你注定是和芸芸众生不一样的!你可以成为人类历程中闪耀的星星!

“可是我不一样,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笨拙的高中生,和全世界千千万万平庸的学生并无区别!

“你有什么资格告诉我,我该怎么样?

“你从未经历过一个普通人的人生!

“你人生的起点已经比大多数普通人的天花板还要高!

“你懂什么?

“你让我做了一场梦,但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梦醒了之后我要怎么面对现实!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笑、特别弱、特别笨,所以你教会了我就特有成就感?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上帝,能够轻轻松松改变一个普通人的命运?

“是,你说过,很多人告诉我‘这不行’,仅仅是因为他们自己‘不行’,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大概率和他们是一样的人,我们就是一样的‘不行’!

“你知道我不行的事情很多很多,不仅仅是数学,你所说的哲学、音乐、文学,我一概不懂!哪怕我妈为了培养我已经拼尽全力了,我还是不行!

“事实上你一直在哄我玩,不是吗?想想真是可笑,你说我聪明、善良、执着、可爱!但事实上我就是一个像这样……像这样只能无能狂怒的废物罢了!我以前怎么都没发现这么离谱呢?你甚至说沈清耀会喜欢我这样的人!你怎么不说我是欧拉再世呢?!”

…………

沈清耀陷入了沉默,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没有经历过普通人的人生——虽然他的人生同样有各种各样的困难,但和顾萤遇到的截然不同,他所谓的困难大多数时候只是他对于突破自己的挑战罢了。

顾萤喊得嗓子生疼,上气不接下气,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

拿着收音机遛弯的大爷路过,看着她梨花带雨、可怜巴巴的模样,忍不住劝了一句:“小姑娘考试考砸了?

“一次考试算什么呢?人生长得很,失败是成功之母嘛!

“这次没考好,下次加油不就行了!

“人生啊,就是得起起伏伏才有意思,从来都没失败过的人生得多遗憾啊!”

…………

顾萤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寒战,回过神来的时候,大爷早已走远。

回到家后,顾萤彻底大病了一场,发烧三十九度八持续不退,吃什么吐什么,本就瘦削的身材越发单薄,去医院检查了一番被告知只是重感冒,但林曼英知道她这是心病。

顾萤睡得天昏地暗时常常会想,是不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是必然失去的,否则你根本无法确定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林曼英格外心疼,又被实验中学数学组的老师以及竞赛教练轮番电话轰炸做思想工作,终究还是松口让顾萤继续学习数学竞赛,但前提是顾萤能保持住目前的综合成绩。

“顾萤呢?让顾萤听电话!”赵震海在电话的另一端一如既往地暴跳如雷。

顾萤蔫蔫地接过听筒,听到对面熟悉的大嗓门训斥——

“顾萤,我告诉你,我根本不相信你友谊赛能拿满分!从来就没信过!我跟你说实话,那些题如果你真的能那么顺利答出来,直接进国家队算了!

“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东西是能够一蹴而就的,至少我当了这么多年老师没见过哪个孩子能突飞猛进成这样!

“我知道你作弊了,我也不管你是通过什么手段作弊的,这都不重要!

“友谊赛之后我确实对你改观了,这是因为我从你的眼神里,第一次感受到了对数学的执着和热爱。这些是你以前没有过的,也是远比成绩更重要的东西!

“顾萤,别放弃,只要你心里那团火还在烧着,就别放弃,记住了吗?”

…………

这个时候已经临近除夕,窗外偶尔会传来烟花爆竹的声响。

顾萤一听林曼英改变了主意,立马头也不疼了,精神也不萎靡了,吃药还格外积极,又坚持吃营养补充剂,很快便康复了个七七八八。

她重新把摞在储物柜里的数学书抱了出来,爱不释手,开开心心地全部摆在了自己的书桌上,码成了整整齐齐的一排。

人生中最开心的事,莫过于失而复得。

“虫虫?”冷战了好几天,顾萤终于还是忍不住先破冰示好,“我错了,我不该无缘无故对你发脾气。你帮了我那么多,我还说那么过分的话……你是大神,不要跟我这种小女生一般见识,好不好?”

无人应答。

“我就是那时候太难过了嘛,基本上谁跟我说话都会被无差别伤害的,偏偏全世界就你离我最近……”顾萤诚心忏悔。

无人应答。

“我们做年糕吃,好不好?”顾萤讨好地提议。

“年糕?”沈清耀来了兴致终于开口,他们家没有过农历新年的习俗,他自然也没吃过年糕。

“嘿嘿,保证是我顾萤独一无二的绝活!让你开开眼界!”顾萤撸起袖子说干就干,语气颇有几分扬扬自得,“以前回爷爷家过年,也一直是我下厨做年糕的,因为他们做的都没我做的好吃。”

“和韩国那种炒年糕差别大吗?”沈清耀好奇地问。

“不能说区别很大,只能说毫无关系。中国北方大部分地区的年糕都是黄米年糕,寓意年年高升。”

顾萤一边介绍着,一边熟练地洗了一小捧红豆,又洗了一小碗红枣仔细去核,然后把两样混在一起煮,空当里又把玉米面加水揉成型放进笼屉里面蒸上。

“其实我仔细想了你的问题。”等年糕变成品的过程中,沈清耀开口了。

“嗯?”顾萤一层一层地铺洒着红豆、红枣,忽然“咯咯”笑出来,“虫虫,你看这像不像多重积分!”

沈清耀额头挂下一滴汗,心道她这讲冷笑话的功力算是得到了他的真传。

“你想了什么问题?”顾萤铺好了最后一层,又用筷子戳了几个孔透气,把蒸锅的盖子盖上。

“有些时候……我考虑问题确实是从自己的经验出发,这或许并不是普适的。我很抱歉。”沈清耀语气极尽温柔谦和,却难掩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清冷倨傲,像乍暖还寒时的一阵微风。

顾萤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虫虫,你涵养也太好了吧?你这样都把我惯坏了……下次我再这样不知好歹,胡说八道,你就该严厉骂我,而不是默默反思自己。其实我说完就后悔了,又怕你嘴毒,那个时候我本来就难过,再被你损一顿不就生不如死了,所以才一直不敢跟你道歉。你那么好,教给我那么多东西,每天尽心尽力纠正我策略上的错误,讲冷笑话逗我开心,是我自己不够争气,心态调整不好,结果考砸了,还怪在你头上。你那么完美,我鸡蛋里面挑骨头才说出那些话……我后来一回想起来都无地自容了。”

“不错,这几个月成长了不少。”沈清耀笑着夸奖了一句。

“你千万别把我那些话当回事,我真的、真的很感激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现在还在浑浑噩噩地每天瞎折腾。”顾萤咬了咬嘴唇,沉沉地呼出口气,“其实开始学数竞之后我常常很痛苦,但同时我又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真的从来没有。我好像有一点点体会到了你之前提到的《月亮与六便士》里面描述的溺水之人是什么样的感受……对于我自己的未来,这些天我也想了很多很多,或许我的想法依旧是天真、幼稚的,但至少目前这是我唯一的想法。”

“哦?说来听听。”

“我不知道以后自己会靠什么谋生,或许有很多很多的事情我都是愿意做的,比如银行职员、厨师、设计师、作家、老师、咖啡师、甜点师、园艺师,甚至超市收银员……但是只有一件事,我愿意为它付出一切,那就是领略数学的美。很奇妙不是吗?为了活着,我能够接受做各种各样的事情,但唯有数学这一样值得我为之探索至死。这么想来,我是天才还是一个普通人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因为无论是什么,都不能阻止我内心的渴望,我想走下去,不惜一切代价。”这些问题顾萤反复思考了很多个日日夜夜,讲出口时已然云淡风轻,“想通了之后,我发现我的生活不再是被动地、痛苦地进行,不再需要靠毅力来维持自律,每天醒来我都非常渴望面对新的挑战。”

“其实你能这么想,就已经不普通了。”沈清耀会意地轻轻一笑,“其实我夸你聪明,从来都不是违心的。”

“哦……”顾萤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

“其实从头到尾,我没有跟你说过一句假话,包括……我认为沈清耀喜欢的就是你这样的女孩子。”沈清耀说这话的时候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微微加速。

“大可不必这样拍我马屁!”顾萤掐准了时间,把年糕从蒸锅里取了出来。

“哇,好香啊。”沈清耀看她熟练地把一整块年糕切成片状,“喂,我说,你以后如果真的学数学学得穷困潦倒,起码还有这门手艺傍身,出去摆个摊,说不定还能发家致富。”

“有道理!”顾萤说着便咬了一口,又甜又糯,“虫虫,你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新的一年,希望顾萤能在即将到来的高联预赛中取得好成绩,顺利进入复赛。”沈清耀不假思索地说道。

“哇,我的愿望都被你说了,那我说什么呢?”顾萤又气又笑,还有点小感动。

“反正我也没什么需要许愿才能达成的事。”沈清耀的语气多少带了点骄傲。

“啧啧啧,你这风格,突然有了点儿顾泽的风范……欸,是不是你们这些天赋高的男孩子,都多少带点儿这种狂妄的感觉?”顾萤略微嫌弃地皱了皱眉。

“别动不动就‘你们’,我跟别人可不一样。”沈清耀也嫌弃地皱了皱眉。

顾萤略一思忖,偷偷拿出手机发了条微博——

萤火虫:新的一年,希望萤萤可以顺利进入高联复赛,希望虫虫能吃到最想吃的美食,希望男神快快好起来!

“还没到新年呢,你现在发是不是有点太早了?”沈清耀好心提醒。

“你不懂,许愿这种事就是要靠一瞬间的冲动与**,等到这股劲儿过去就不灵了!”顾萤说得一本正经。

不远处不知是谁也带着“冲动与**”点燃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格外喜庆。

“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过中国新年!”沈清耀心头萦绕着各种各样的欣喜——因为新年喜气洋洋的氛围,因为年糕的甜蜜味道,因为和顾萤在一起。

“等到除夕,我回姥姥家,还能吃年夜饭,通宵打牌……欸,对了,你这么聪明,今年我打牌岂不是如有神助?!”

“瞧你这点儿出息!”

“赢来的钱通通给你买好吃的!”

“我同意了。”

“你还说我没出息!”

第二十一章 高联预赛

高联预赛的时间定在了五月份,地点是泽阳大学附中。

顾萤有了陈省身杯预赛的惨痛教训,再也不敢毫无规划地进行题海战术,跟“虫老师”讨论了许久战略问题,终于把竞赛集训和综合成绩平衡在了一个相对稳定的趋势上。

黎铭舜找到顾萤的时候,顾萤正在一脸痛苦地背《谏太宗十思疏》。

“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我上次让你帮忙转送辛静的礼物,为什么会出现在学校门口的小摊上?”黎铭舜怒急了,又不敢大声喧哗,以免被人听到,憋得脸都发紫了。

“啊……”顾萤万万没想到这件事会以这种形式穿帮。

“是不是你给卖了?反正辛静不会做这种事。肯定是你这儿出了什么岔子,还让辛静替你瞒着。”黎铭舜笃定地做了判断,“我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找你这种不靠谱的人送礼物!现在,我希望你马上,立刻,麻溜儿地给我把它买回来。”

“嗐,买回来,你早说啊!多少钱?”顾萤本想诚心道歉,结果被他一顿训斥,索性就当了这么个‘恶人’,否则骂不都白挨了?

“六百六。”黎铭舜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什么?!六百六!怎么不去抢钱啊!”顾萤大吃一惊。

“还是拍卖的。”黎铭舜咬牙切齿地补充。

“哈?这说明你手工做得好啊!滴胶做的都能拍卖出这个价钱!不简单啊!”顾萤由衷感叹道。

“顾……萤!”黎铭舜已然在暴怒边缘。

“好好好,放学我就去看看!你消消气,消消气,我真不是故意的!”顾萤赶紧赔罪。

“算了。”黎铭舜一副“不和你一般见识”的模样,又恢复了僵硬的冰山脸。

顾萤刚松了口气,便见到他去而复返。

“你是不是喜欢我?”黎铭舜严肃地问。

“啊?”顾萤一时没转过思路。

“我不会喜欢你的,就算你再怎么做手脚都没用。”黎铭舜直截了当地说着,“我只喜欢与我势均力敌的女生,你死了这条心吧,最好以后不要再做类似的事情。”

顾萤愣愣地站在原地,感到初春的风异常寒冷。

“顾萤跟黎铭舜告白被拒绝了!”

不知道是哪个无聊的好事之徒率先传出了第一句。

顾萤和黎铭舜作为实验中学的两位风云人物,传播效果异常显著,还没等到放学,此事已经尽人皆知。

“坚强点。”何超越专门跑来安慰顾萤。

沈清耀见此状况,忍不住捧腹大笑。

“喂喂,虫虫,你幸灾乐祸也好歹掩饰一下吧?再笑我可真生气了。”顾萤额头暴出青筋。

“不愧……不愧是校草,哈哈哈,这自信程度令人口服心服。”沈清耀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我一定要把那个礼物赎回来,从此跟他一刀两断,形同陌路!”顾萤气急败坏地说道。

“六百六,你去哪儿弄这么多钱?”沈清耀说完又忍不住笑了两声。

“要不然我也去学校门口摆个摊,专门解数学难题,一道二十块?大家都是学生,再多估计也没有。”顾萤精打细算,“不行,这样也太慢了。黎铭舜说是拍卖,拖的时间越久价格越高,最后如果给别人得手了,那我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谁让你把过年时的压岁钱连同赢牌的钱全都拿来买CD机?”沈清耀被迫听了许久自己多年前的演奏,感受其实并不是太好,但当着顾萤的面又不好吐槽,只能郁结于心。

“我有主意了!”顾萤无视他的怨㨃,灵光一闪,计上心来。

“我突然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沈清耀幽然长叹一声。

“果然。”沈清耀同情地看着眼前摆中国象棋棋摊的大爷,“你打算赢大爷这么多钱?这不太好吧?”

“以后我有钱了再来,输回去就好了嘛!”顾萤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说着已经坐下开战。

“哟,小姑娘都敢来下棋啊,别输得找不着北。”

“零花钱输光了可别哭鼻子啊!”

“老赵要是被这么个小姑娘赢了,那可晚节不保了!”

…………

顾萤轻轻松松地速战速决赢了几局,大爷痛心疾首地掏出第七张百元大钞的时候,顾萤还好心找给他四十块钱。

“没想到你还挺厉害的!”沈清耀一局一局看下来,不由得吃惊地说,“你好像在一些没什么很大用处的事儿上都会有奇功。”

“喂喂,怎么说话呢?中国象棋好歹也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一部分,什么叫没什么很大用处的事儿?”顾萤赶紧去另一个摊上把黎铭舜的莫比乌斯环给买了下来,“我小时候天天在爷爷家住,从早到晚陪我爷爷下象棋,虽然经常被虐哭,但棋力日渐增长,久而久之就成了现在这种水平,一般人是下不过我的。”

“哦?是吗?”沈清耀心不在焉地说了句。

“你这是什么态度,不信咱俩来一局?”顾萤越战越勇的劲儿又上来了。

“别忘了,你无论在想什么,我可都了如指掌,这种情况下跟你下棋岂不是太欺负你了。”沈清耀笑着说,“以后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我陪你下。”

“怎么算有机会?你还能借尸还魂不成?”顾萤说着说着就高兴不起来了。

“先专心考试吧,距离预赛时间越来越近了。”沈清耀其实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有机会,索性跳过这个伤感的话题,“千万别像上次一样胡来了。”

“韩彬老师说,预赛之后会再让我们几个女生报名数学女奥,能进入前二十名的话就能够直接进入冬令营了,就算没进也可以当作练练手,到时候又能跟辛静一起参加比赛了。”顾萤边走边兴奋地说,“虫虫你说,我现在像不像一个南征北战的女将军?”

“那就祝将军殿下可以凯旋。”沈清耀已经适应了她中二又可爱的说辞。

“曈曈白日当南山,不立功名终不还!”顾萤刚说完豪言壮语,便被黎铭舜叫住。

“现在我们就算两清了,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黎铭舜把莫比乌斯环拿走,表情怪异地瞥了她一眼,“最后劝你一句,是不是需要看看医生,整天自言自语的,别是学数学学魔怔了吧?”

“多谢关心。”顾萤摆出了一个标准的八颗牙微笑。

黎铭舜摇着头,叹了口气。

顾萤的日程安排越来越满,高一下学期的期中考试一结束,高联预赛便如约而至。

比赛当天突然变天下起了雨,温度直降了十几度。

顾萤好巧不巧穿了一条“幸运”连衣裙,一路上冻得瑟瑟发抖又犯困,只得考前偷偷溜去附中旁边的肯德基买了一杯热摩卡咕噜咕噜地喝。

“你说你这是不是自己作?要是因为冻坏了没考好,你回去可别又哭鼻子。”沈清耀看她冻得牙齿打战、嘴唇发青,不由得一阵心疼,却又没办法帮她,只能干着急。

“不会不会,预赛这么简单,本小姐略展拳脚就能拿下啦。”顾萤哆哆嗦嗦地说着,却丝毫没有输了气势,“好歹也是‘虫老师’这种神仙大佬的嫡传弟子!小小预赛算什么?”

沈清耀没说话。

咖啡喝完的时候,顾萤僵硬的身体终于缓和了一些。同行的老师又借给她一件外套披上,她苍白的小脸好歹恢复了些血色,而考试时间也差不多要到了。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清冷萧索。

顾萤把自己惯用的黑色中性笔拿出来搁在桌上,暗叹一声:“虫虫,咱俩这命运真可谓是……肝胆一古剑,波涛两浮萍!”

“确实。”沈清耀苦笑着点点头,不由得回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瞒着父母偷偷在美国参加AMC(American Mathematics Competitions,美国数学竞赛)时的场景。

“但我们是不会向坎坷的命运屈服的,战斗吧!迎着猛烈的风雨!”

沈清耀一时语塞。

顾萤一拿到试题,抄起笔就开始“唰唰”写答案。

整场考试出乎预料地顺利,顾萤几乎一气呵成,除了个别的题看上去太费时间而直接跳过了,其余的畅通无阻。

“稳了。”她一出考场,沈清耀就告诉她这个喜讯。

“总算了却了一桩心事!”顾萤伸了个懒腰。

“雨已经停了,在外面逛逛再回去吧。”沈清耀也受不了她家里那个压抑的气氛。

“先约法三章,我可不吃东西。”顾萤背了书包边走边说,“自从你来了,我就老是控制不好饮食,今天本来想穿一件衬衣,结果都扣不上扣子!气死我了。”

“你那不是长胖,是发育,女孩子青春期如果不发育,长大了也得气死。”沈清耀贴心地跟她科普。

顾萤愣愣地琢磨了一下,顿时脸颊绯红:“你乱说什么!”

“第二性征发育生物课本上也是会学的。”沈清耀语气相当无辜。

“你……欸!这个平安扣很像沈清耀经常戴的那一个!”顾萤路过一个橱窗,隔着玻璃盯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翡翠平安扣嚷道,再一看标价上面的一串“零”,顿时傻眼了,“个、十、百、千、万、十万……这个东西居然要十六万?!”

“你小点儿声,别显得这么没见过世面。”沈清耀感觉有些丢脸,忍不住提醒她。

“我可不就是没见过世面嘛,我以为这个东西几千块就够贵了,这么小,做工还这么简单。”顾萤悻悻地撇了撇嘴,“本来还想买一个当平安符呢,现在这一看,攒钱攒到下辈子吧。”

“应该也有便宜一些的,几百块钱就能买到,主要看材质吧。”沈清耀笑着解释,忽然看她贼头贼脑地迅速躲到了拐角,视线所及是一个中年男人挽着一个漂亮优雅的年轻女人在挑首饰。

“你爸?”沈清耀试探着问。

“你有时候聪明得让人很想揍你。”顾萤躲在阴影里愤然道。

“那是顾泽的妈妈?为什么我感觉她跟顾泽长得不太像?”沈清耀心中隐约有了一个猜测,“看上去也太年轻了。”

“不是顾泽的妈妈。”顾萤心中的讽刺感比得知顾泽存在时更甚,“不知道顾泽知道了会怎么样……本来我以为,我爸只是想要个儿子罢了,没想到……”

“出轨这事儿真就这么有意思吗?”沈清耀难以理解地问道。

“这我哪儿知道你们男人是怎么想的!”顾萤没好气地说。

“喂喂,你又来了,怎么就又‘我们’了。”沈清耀哭笑不得,“我也不懂好吗?你没必要一竿子打死一船人吧?”

“我爸可是从小到大一路十佳少年、省级三好学生称号拿到手软的模范生,当年是多少女孩子心目中的男神,照样干出这么缺德的事儿……只能说大部分男人本性如此。”顾萤摇了摇头,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唉,如果哪天我男神也被爆出脚踏几条船之类的绯闻,我就把这个‘大部分’去掉。”

“哦?看来你对你的男神也不是百分之百信任嘛。”沈清耀语气玩味。

“其实我主要是觉得他那样的人应该不太容易陷入世俗的爱情吧,所以,也无所谓专一不专一了。”顾萤在阴影里目送父亲的背影离去,“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女孩子能让他心动吗?”

“为什么不能有?”沈清耀柔声问道。

“经常有人跟我说,天才也是要过日子的,一样要有柴米油盐酱醋茶,但是我一直觉得,人和人能感知到的世界其实是不同的。像我这样的普通人,或许只能感知这个世界相对普通的部分,可是沈清耀那样的人,他的智慧和情感都远远超过我,我猜……或许他能感知到这个世界上最为精妙的、美丽的、不平凡的一切。那么到底存不存在这样一个女孩子,足以和这些抗衡,足够深刻,足够耀眼,令他不觉得无趣,从而陷入真正的爱情呢?”顾萤无奈一笑,“想必即使存在也是凤毛麟角吧。”

“那什么样的才算是真正的爱情呢?”沈清耀对她这套理论颇感兴趣,虚心求教。

“就……反正找个差不多的人凑合过日子那种不算,一时冲动解闷的女友不算。”顾萤仔细思索了一下,“你要问我什么样的算,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啦,我又没谈过恋爱。”

“我明白了。”沈清耀笑道。

“你又懂了?”顾萤常常觉得,也只有“虫老师”这种惊人的理解能力才能和语文徘徊在及格线、表达能力堪忧的她沟通得这么顺利。

“嗯。”沈清耀笑得讳莫如深,“其实你真的没必要把他看得那么神乎其神,想必你现在自己也深有体会,并不是越强就可以越少面对挫败、无力的时刻。相反,恰恰因为变强后,你能接触到的问题难度逐渐增加,这种时刻反而是增多的。认为足够强大就可以无忧无虑只不过是平庸之辈的幻想而已。”

“如果你是一个女孩子,说不定能跟我男神凑一对。”顾萤一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边说。

“谢谢,我认为这或许是你能给出的最大的赞美了。”沈清耀愣了愣,乐不可支地说。

顾萤没否认,脚步停在了一个卖刺绣祈愿锦囊的路边摊位旁,蹲下挑了一个“健康平安符”。

“这东西这么贵,你与其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还不如买一份实实在在的章鱼小丸子。”沈清耀眼巴巴地盯着一旁的章鱼小丸子推车。

“你懂什么,心诚则灵。”顾萤蹲在地上写了一张“希望沈清耀可以顺利渡过难关,健康平安”的字条,小心而郑重地塞进了锦囊里。

“你考完试都不需要补充一下ATP(三磷酸腺苷)吗?”

“口腹之欲岂能跟本小姐高雅的精神追求媲美?我要回家弹钢琴。”

无人应答。

“第二节课什么时候上啊?”

无人应答。

“喂喂,你可别想抵赖。”

“好吧……”沈清耀勉勉强强地说。

第二十二章 前进!前进!

顾萤预赛的成绩是实验中学的最高分,自然顺利进入了联赛。

高一结束后的暑假,顾萤的行程十分紧凑,八月上旬是女子奥林匹克竞赛,下旬是陈省身杯决赛,紧接着九月中旬就是联赛。

全部成绩都出来的时候,林曼英破天荒地带她去吃了泽阳口碑最好的烤肉自助餐,算是犒劳她日复一日的勤学苦练。

这是林曼英第一次“奖励”顾萤的学习成果,顾萤胃口大开,准备“大战一番吃回本”,怎料刚开动没多久就看到顾泽也走进了餐厅。一想到爸爸很可能也在附近,顾萤一下子便没了食欲。

林曼英是个体面人,离婚捉奸的时候没有像个弃妇似的哭闹,现在自然更不会做出什么有失颜面的事情。她看到顾泽也只是微微愣了一下,没有太多反应,完全当作不相干的陌生人。

“顾泽数竞和物竞都进了省队……”顾萤闷闷地说——本来她女奥拿了铜牌,陈省身杯决赛第十七名,联赛省一的成绩已经算是硕果累累,结果被顾泽一衬托,立马黯然失色。

“你跟他比做什么,跟自己比。”林曼英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果汁,“快吃,别东张西望的,让人笑话。”

顾萤闻言多少有些失落,因为林曼英这么说几乎等于默认了一个结论——顾泽比她强是理所应当的,她跟顾泽比是没有自知之明。

她正胡思乱想着,忽然顾泽那边掀起了一阵骚乱,只见他不知道为什么砸了桌上所有的盘子,一脸怒气地直接冲出了餐厅。

顾萤不明所以,但下意识地就回想起了不久之前撞见父亲带了新欢去商场一掷千金买首饰的情景。顾泽素来在长辈面前乖巧懂事,能在公众场合闹成这样怕是跟那件事脱不了干系。这样一琢磨,顾萤心里难免幸灾乐祸:风水轮流转,顾泽你也有今天。

“高二比高一课业更多,你一定要再接再厉。”林曼英置若罔闻,面不改色地继续说着,“数学竞赛既然已经学了这么久,就一定要争取到冬令营,拿到保送最好,再不济也要拿到降分,否则就前功尽弃了。听你们韩彬老师说,高二的学生能拿省一已经非常不错了,学校里进了省队的一共也就三个学生,而你潜力很大,第二年再考一次的话很有希望进入省队。数学组那边的老师现在都非常看好你,韩老师甚至跟我说你有希望在CMO拿到不错的名次。”

“我一定会加油的!”顾萤信誓旦旦地说道。

“嗯。我看你最近练琴的积极性也很高,听上去也比以前流畅了许多,至少邻居不再说你制造噪音了。”林曼英随口说着。

“是吗?哈哈……”

顾萤没敢说听上去流畅只不过是因为她一直都在弹自己写的“曲子”,不过林曼英不懂音乐,她打个马虎眼就过去了。

“看来你以前练琴没少被邻居投诉。”沈清耀哑然失笑。

“我弹得真没那么差好不好?他们无非是看我妈好说话,才纷纷来告我的状。”顾萤不以为然地翻了个白眼。

“你们学校谁进省队了?”沈清耀好奇地问。

“高二进省队的就只有顾泽……其实我离省队的线也就差了7分而已。”顾萤不情不愿地说,“虽然再集训也不用遇见顾泽了,但我还是很讨厌那个氛围,要不然在家自学算了。”

实验中学历来高考生和竞赛生是两个阵营,高考生认为竞赛生都是投机分子,进了大学还坚持不转专业的是少数,而竞赛生则普遍认为高考生不够聪明。然而,哪怕是在竞赛生的阵营内部,顾萤还是无法跟那些人融入在一起,因为大部分专注于数学竞赛的男生都让她感到极度乏味,除了过低的情商和糟糕的品位,他们还非常习惯到处“膜拜大神”,张口闭口“人和人的智商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猪还大”“笨蛋不分年龄,笨蛋就是笨蛋罢了”“我以后就想找个能跟我聊数学的女朋友”“××吊打××”“××碾压××”“学数竞就为了证明我聪明”“不聪明为什么要来学数竞”……

“我真的感觉那些人精神贫瘠又傲慢无礼,甚至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顾萤专门买了一副降噪耳机,每日边听巴赫边刷题,就是为了跟那些人隔绝到两个世界,“教养真的太差了,共情能力几乎为零。真不知道为什么还有女生喜欢他们那样粗鄙的人,就因为什么……什么smart is new sexy?”

“可能跟国内的大环境有关系,中产通常是靠读书改变命运的,因此成绩好意味着很多东西。国外的女生对这种类型的男生感兴趣的就没这么多。不过你要知道,你是从差生一步一步提升上来的,自然更能体会弱者的痛苦。但他们可能从小就习惯了做强者,会理解不了弱者的世界其实也是人之常情吧。”沈清耀虽然和顾萤所见略同,但也没有太过苛责。

“可是你比他们强那么多,也没有像他们那样啊……辛静还说这叫‘钢铁直男’,很多女孩子就喜欢这种。真不懂为什么要把一个人品质差归结为性别,那你不也是男的吗?”顾萤用力嚼着一大块牛肉,狠狠地说道,“我一定要用成绩把这些讨厌的男生按在地上摩擦!”

“其实,我有时候也挺刻薄的吧……人都不能免俗的。”沈清耀习惯性地反思自己。

“那不一样!你刻薄是讲道理,是为了用尖锐的话语警醒我明白自己的错误,每次都有醍醐灌顶的效果。他们那是什么?是傲慢的人身攻击,是鼠目寸光找优越感,是心胸狭隘缺乏教养,是对自己的语言缺乏管控力,是沉溺于低级的口舌之快……”顾萤越想越反感,数落起来没完没了。

林曼英瞄着她逐渐扭曲的表情,忍不住问了句:“顾泽进省队对你打击不小啊?”

“明年,明年我一定要进入CMO!”顾萤一拍桌子,气势汹汹地说。

林曼英一怔,平静地点了点头:“小姑娘文静一点,老是莫名其妙一惊一乍的,像什么话?多吃点肉,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老节食小心大脑发育不良。”

“哦……”顾萤老老实实地低头。

“其实你想自学也没什么问题,反正剩下的时间你也就是刷刷国家集训队的题,再做做我给你补充的题目,争取把加试的分数提上去。”沈清耀条理清晰地帮她规划着,“也可以多和辛静交流一下……你们还会再参加一次女奥吗?”

“不知道欸,她联赛成绩出来之后就很不开心,我也没敢多问。”顾萤长叹一声,“她好像状态一直不太好,以前她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跟我说,但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我怎么问她都不说。”

“希望她能快速调整过来吧。”沈清耀对辛静的印象还不错。

“嗯……”

高二上学期的期末考试,顾萤的总成绩第一次杀进了全校前一百名,成了一班的倒数第二名。

顾萤兴高采烈,在公告栏前面手舞足蹈,高联拿了省一等奖都没这么欢天喜地过。

“贺斌!”她大声念出倒数第一名的名字。

“喂喂,顾萤你也太不地道了。”贺斌一脸郁闷地瞪着顾萤,“我考个倒数第一就值得你高兴成这样?还有没有一点同窗情谊了?”

“这是里程碑式的事件,让我们命名为‘0111事件’,它标志着顾萤时代的终结,贺斌时代的降临!”顾萤学着芭蕾的姿势转了一个优美的圈。

“喂喂,你不要咒我下次还考倒数第一!”贺斌抓着头发懊恼道,“我听说你妈天天给你吃什么营养补充剂,什么牌子的?我也去买一点吃。”

顾萤“扑哧”一声大笑出来:“我看那玩意儿还不如你吃的花生管用,加油吧你!”

“你真不打算帮我补补脑啊?”贺斌仍然不死心。

“大脑呢,就好像一块巨大的肌肉,它是练出来的,不是补出来的。”顾萤撂下一句充满哲理的话就背着书包,昂首挺胸、大步流星走出了校门。

辛静背对着夕阳在校门口等顾萤,光线把她修长高挑的轮廓拉得更长。

“辛静!我考了倒数第二名!”顾萤扑上去抱着她蹦蹦跳跳。

“恭喜你!”辛静按住顾萤的肩膀把她稳住。

“今年的女奥我们还一起参加吧?”顾萤拉住她的手想朝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却见她伫立在原地不动。

“顾萤,我……放弃数竞了。”辛静说出口的时候,嗓音似乎有几秒的颤抖,但很快便平静下来。

顾萤怔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她的话:“啊?为什么呀?从小到大,你不是一直参加各种数学竞赛吗?你不是最喜欢数学了吗?”

“我跟你说一个秘密,你不要生气。”辛静突然认真道。

“你说吧。”顾萤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她毫无波澜的眼底窥探出一丝丝的不甘心。

“我一直都非常忌妒你。”辛静说出来之后,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顾萤忽然像是失去了言语能力,只是一脸不解地望着她。

“你永远那样光芒四射,美丽动人,永远吸引着大多数男生的目光。

“我曾经又胖又丑,每每看到你成绩垫底,心中都会感到一种安慰,一种……带着负罪感的安慰。这种负罪感让我逼着自己努力在学习上帮助你,因为这样就可以抵消我对于自己忌妒心的愧疚,让我仍然相信自己是一个善良宽宏的人,让我依旧可以认可自己的优秀。

“瘦下来之后,我渐渐不再羡慕你所得到的那些男生的讨好和追求。他们对待我判若两人的态度让我意识到,大多数男生眼里最重要的东西也不外乎如此,浅薄、无趣、廉价、不值得。

“可我还是忌妒你,因为你突然开窍了似的,在我最爱的数学上面赶超了我,而我拼尽全力依然无法前进一步。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天赋,又或许不是,我唯一清楚的事情就是自己已经力不从心。”

“你就像一个无拘无束的孩子,但是整个世界都宠着你。无论你怎样把自己拿到的一手好牌打得稀烂,你还是能绝地翻盘,逆风而上。”辛静嘴角勾勒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但我无法做到如此,我人生的每一步都经过了深思熟虑的考量,从来不做胜率低于50%的事。五岁的时候学围棋,老师告诉我,不得贪胜,这四个字一直是我的人生准则。”

顾萤茫然地摇了摇头,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可以说什么。

“我的偶像是李昌镐,他曾经是围棋界的一个奇迹,被称为石佛。在他漫长的围棋生涯中,几乎从来没有过什么绝地翻盘的精彩妙手。他的棋风很淡,大巧若拙,常常看上去是亏了的棋,却能在关键时刻发挥巨大的作用。”辛静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如果我继续把时间投到数竞上,或许运气好能够拿到降分,运气差可能一无所获。但无论怎样,我不想冒这个险。人生和下棋一样,善弈者,通盘无妙手。”

“我不太明白,辛静,我不明白。”顾萤仍然拉着她的手,恋恋不舍,“以后我们不能继续一起学数学了吗?”

“加油,我们可以一起考明华。”辛静张开手臂紧紧地拥抱顾萤,“顾萤,我们山顶见。”

第二十三章 止步冬令营

因为辛静毫无预兆地退出,顾萤闷闷不乐了许久。

“辛静确实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女孩子。”沈清耀不知第多少次感慨,“小小年纪这么懂得取舍有度的人可不多。”

“连你也喜欢她……”顾萤拖着哭腔道。

“好好好,喜欢你。”沈清耀无奈地笑了笑。

“国集的题真的好难。”顾萤苦思冥想、绞尽脑汁做了一上午也不怎么顺利,午饭都没有胃口吃,“越多做题,越能真正明白沈清耀到底有多厉害,以前我只知道他那些奖项摞起来很惊人,现在我才真正对于他的实力有那么一点儿概念!你说他是怎么兼顾钢琴和数学的?而且两样都是世界顶尖的水平,那就是我想象力之外的东西了,而且他只比我大两岁而已。唉,果然天才就是天才,跟我们这种凡人不是一种次元的生物。”

“呃……其实你已经很优秀了,完全没必要这样妄自菲薄。”沈清耀柔声安慰道,“又不是说非得拿到一块IMO金牌才算一名合格的竞赛党,迎难而上,勇敢地突破自己同样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IMO金牌?在梦里吧?现在我连进省队都悬,冬令营更是遥不可及。”顾萤将自己惯用的那支黑色中性笔在右手的五指间转来转去,“我的剑啊,毫无用武之地。”

“休息一下吧?”沈清耀也跟着她精疲力竭。

“对,我要去网上看一点我男神的视频打鸡血!”顾萤一想到这个,顿时来了精神。

网上很多粉丝剪辑了沈清耀从小到大的高光集锦,配合着节奏感极强的电音BGM(背景音乐),看得顾萤热血沸腾。

“这剪得也太土了……”沈清耀羞耻得闭上眼睛,憋不住吐槽。

“啊,你懂什么,这个剪得特别好!啊,对,就是他弹琴前整理领口和活动手指的小动作太帅了!啊啊啊!”顾萤打鸡血的效果显然极好。

沈清耀体谅她这几天被超难的数学题折磨得痛不欲生,便也没有继续扫她兴致,耐着性子跟她一起看下去。

其实他这辈子回顾自己过去的时刻加起来都不如这些天顾萤看他视频的时间多,他不是一个喜欢沉湎于过去荣耀的人,他的渴求永远在前方。而此刻,他看着自己一路走来所得的那些奖项被悉心剪辑在了一起,才知道已经积累了那么多,一时竟然觉得有些陌生。

“我从来不相信有什么战胜不了的困难,只要不选择认输。”七岁的沈清耀的访谈结束语。

“音乐对于我而言,就像是和宇宙对话,也希望你能在我的音乐里听到宇宙的回声。”十岁的沈清耀的获奖感言。

“心向往之,便不惧天寒路远,四野山川,千古八荒。”十二岁的沈清耀谢幕时说道。

“自能生羽翼,何必仰云梯。”十五岁的沈清耀在一档访谈节目里展示自己的书法爱好时所写。

“希望上帝能宽恕我的执迷不悟。”十七岁的沈清耀将IMO金牌举过头顶。

…………

沈清耀都忘记自己曾经如此睥睨一切,不禁感叹真的是年少轻狂。

“男神真的好厉害啊……”顾萤托着下巴,又轻轻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一副不能自拔的脑残粉模样。

“咳咳……”沈清耀汗颜。

“世界上怎么会有沈清耀这么美好的存在呢?”顾萤真诚地发问。

“差不多了吧,都看了二十分钟了。”沈清耀实在是受不了违和的配乐剪辑。

“一想到男神现在还没康复,我就抓心挠肝的。”顾萤趴在桌上哭丧着脸。

“那个……不如去网上下几盘象棋,换换心情。”沈清耀怂恿她。

顾萤唉声叹气、怨声载道了半天,还是乖乖打开电脑,登录QQ游戏,进入了“中国象棋”的大厅。

“咦,有人加你QQ好友。”沈清耀首先留意到了QQ图标上面的小喇叭。

“不管不管。”顾萤在棋盘上杀来杀去,战斗正酣。

“你看你这棋风,真的太激进了,哪像个女孩子。”沈清耀观战许久,终于憋不住了。

“女孩子怎么了?谁规定女孩子就必须保守下棋?”

顾萤一个炮沉到底,将军。

对话框弹出“对方已认输”。

“人生呢,还是得激流猛进,才能乘胜追击,让敌人节节败退,措手不及。”顾萤指着自己此刻100%的胜率学辛静的语气发表了一番人生感悟。

“倒也没错。”沈清耀妥协投降。

顾萤点开自己的QQ消息,是一条添加好友的消息,附言上面赫然显示着“我是顾泽”。

“加这种附言还指望我通过好友?”顾萤感觉到自己的血压直线飙升。

“你通过他看看呀,突然无缘无故加你,你都不好奇会有什么事吗?”沈清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行,谁怕谁,他敢加我就敢通过。”顾萤一边加上顾泽的QQ,一边说,“反正我这一年跟沈清耀的‘黑粉’隔三岔五对战,练就了一身‘钢铁键盘侠’的功夫,我怕什么?”

问你一个题。

顾泽二话没说直接发来一行字。

问。

顾萤毫不示弱。

欧氏空间中存在紧致无边的极小子流形吗?

“不存在。”沈清耀答道。

顾萤敲字回复他。

顾萤,你果然交了一个数学特别厉害的男朋友!我要跟你妈告状说你早恋!

顾萤这才痛心疾首地明白过来——回答了这个问题就相当于对上了某个暗号,等于鱼儿咬钩了。

是不是上次跟你告白的那个IPhO金牌学长张旻文?他现在是不是就在你旁边!

顾萤摸不着头脑,连字都懒得打了。

果然不是他,真搞不懂为什么老有厉害的人看上你这种笨蛋。上次友谊赛之后那些话,也是他对你说过的吧?你学得有模有样,但说起来滑稽死。

你有事吗?

顾萤的血压又重新飙到了峰值。

你帮我问问他,李文威的《代数学方法》我没看太懂,是不是不适合学纯数学?

顾萤愕然地盯着聊天对话框中顾泽发的这一行字,久久无法回神——万人眼里的天之骄子顾泽,竟然也会发出“是不是不适合学数学”这种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疑问。

“不会。”沈清耀不由得笑出声来,“李文威的《代数学方法》虽然写得很好,但初学者第一遍看不懂非常正常。他才十四岁,以后的路长着呢,这样急于求成,委实没有必要。”

“我不想告诉他。”顾萤托着下巴一动不动地看着屏幕。

这个问题对于我而言真的非常重要。

看到这句,顾萤不知怎的想起顾明曾经说过的那些话,终究还是心软把沈清耀的话传达给了顾泽。

谢谢你!我决定放弃物理,去斯坦福读数学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这样的大神会看上顾萤那个笨蛋,但我还是想说,你跟顾萤说的那些话对我影响很大。这一年里我重新思考了数学对于我而言到底是什么,慎重反思了自己究竟是喜欢数学,还是喜欢物理,又或者仅仅是喜欢它们带给我的光环。

顾萤反手给他来了个直接拉黑、退出QQ、电脑关机一条龙操作:“忘恩负义,白眼狼,我就不该理他,让他自己挫败去吧!”

“喂,人家是跟我说话,说到一半你直接拉黑,这样做不太合适吧?”沈清耀本来正为自己又挽救了一名“失足少年”而感动,还没来得及再次开口就只看到漆黑一片的屏幕。

“这是我的QQ好不好!不过……原来像顾泽这样的人也有怀疑自己不行的时候!扶我起来,我还能学!”顾萤在沙发上打滚,格外兴奋,“而且顾泽刚刚是不是说他要去美国了?太好了,终于可以彻底远离这么个灾星了!”

沈清耀深刻认识到一件事——顾萤本质上就像一个弹簧,哪怕困难把她压到底,她也总能攒够力气弹回来。

“对了,虫虫,你说好给我写的曲子什么时候写好啊?”顾萤又想起来这茬,“你老找借口拖来拖去的,要是不会写就直说!我又不会怪你。”

“等你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一定作为礼物给你。”沈清耀语气不疾不徐地说道。

“真的吗?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正经过过生日了,自从我妈和我单独生活以来,每年我过生日就是吃一碗阳春面再加两个鸡蛋!”顾萤的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十八岁……我好期待呀!成为一个大人就会变得更厉害了吧?”

沈清耀笑而不语。

“不行,我一定要加油,不给自己的青春留下任何遗憾!”顾萤说着便从沙发上翻身而起,重新抓过中性笔,继续解着之前卡住的题目。

对于培优班的学生来说,高二是动**的一年,很多人生中重要的决定都必须在这一年彻底敲定,自此大家不再是同一跑道上竞争的对手,而是各自奔向自己的目标。

何超越在金秋营拿到了明华大学降三十分的优惠政策,决定全力备战高考,争取冲刺明华大学数学系,而他那本卷曲破旧的《走向IMO》已经很久没有翻开了;贺斌则转去了国际班,并很快就在A level考出了漂亮的成绩,顺利拿到了剑桥大学数学系的conditional offer(有条件录取),教室里“嘎嘣嘎嘣”嚼花生的声音也随之彻底消失了;陈越化学竞赛拿到了国一,明华大学降一本线录取,自然十分轻松,他偶尔还是会举办个节目活跃班级气氛,只是响应的人寥寥无几;隔壁班的镇班大神顾泽早已不在;聂明哲则早早被录取进明华大学的数学英才班,也成功跳过了枯燥压抑的高三。

顾萤在女奥很遗憾地拿了个银牌,不得已只能选择破釜沉舟,请了假在家全力备战高联,好在运气不错,在一试没怎么发挥好的情况下,二试她心灰意冷破罐子破摔,结果破天荒地如有神助似的做对了三道半题目,最终以第三名的成绩顺利进入省队,成功进军冬令营。

CMO的考点在明华大学附属中学,日程一共六天。

第一天是开幕式,顾萤百无聊赖地看了几分钟表演节目就忍不住开始在脑内呼唤“虫老师”:“虫虫,你再给我总结总结吧,俗话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嘛!”

“都临上战场了,就别想这些了,好好放松放松,省得你到时候又紧张得关键时刻掉链子。”沈清耀对于她高联一试的发挥还留有怨念,“我发现你越是当回事儿,越容易考出低分,啥都不惦记,反而能超常发挥。”

“我听他们聊天,感觉周围全是大佬,可谓高手如云啊……唉,虫虫,你说我顾萤怎么就混到这群人里面来了?我这算不算滥竽充数,鱼目混珠啊?”顾萤偶尔听到几句闲谈,都不由得深刻怀疑自己这种“菜鸡”是怎么有资格跟各路神仙一同参加一场比赛的。

“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全省第三同学。”沈清耀嫌弃地说。

“嘿嘿,我这不是走了狗屎运吗……我平时练习,二试也就能做出两道题。”顾萤不好意思地捂嘴笑。

“实在无聊就看会儿小说放松放松吧,你妈不是允许你带手机了吗?”沈清耀提醒她。

“不看。我昨天就偷偷看了一会儿小说,结果那女主角描写得比我还菜,学竞赛比我还晚,然后你猜怎么着?第一次参加数学竞赛就拿了一枚IMO金牌,别问,问就是女主角有数学天赋。哼……气死我了,是不是数学竞赛在这些作者眼里就和家长微信朋友圈分享的智力测试是差不多的东西?这种桥段简直是对我这两年的努力最大的羞辱!”顾萤提起来就愤愤不平,“我真的看不得这些,看了那些因为心态好就轻轻松松考多少分的描述我就血压直线飙升。”

“一本小说你当什么真,谁让你挑小说还要挑这种题材?”沈清耀被她气鼓鼓的模样逗笑了,“言情小说的定义是什么?那是让你看男女主角谈恋爱的,数学天才就是一个人设,是个背景,你只需要知道主角很厉害就完事儿了。你看你这关注点歪到什么地方去了,还能不能好好放松一下了?”

“这还不算,男主角还天天不学习却拿了五枚金牌,搞得好像金牌两毛钱一块似的,这真的能体现出男主角智商高吗?我怎么只感受到了瞎装和扯淡呢……这还不是最可气的,最可气的是男主角对数学毫无尊重和敬畏之心,可以为了女主角抛弃这个又抛弃那个,数学都没有谈恋爱重要!”顾萤越说越气,在慷慨激昂中手舞足蹈,一不小心踢到了前面的“往届国集大佬”。

男生本来很反感地扭头,一看竟然是传说中的“实验中学校花女神”,恼怒一瞬间转化为春风满面。

“抱歉抱歉……”顾萤双手合十说道。

“不然呢?男主角为了学数学,和女主角决裂?那不是渣男了吗?”沈清耀不禁觉得自己这种直男都比她“懂”这里面的门道。

“至少对于我自己而言,数学和谈恋爱,我肯定选数学。”顾萤笃定地说着。

“哟,不错不错,少女觉悟很高嘛。”沈清耀笑了笑,继续问,“如果我没记错,一年前你还求之不得地要去给你男神洗袜子,现在进步不小。”

“这不一样……如果是和沈清耀谈恋爱,那想想还是很纠结的……不过本来二者也不是鱼和熊掌的关系吧!哎呀,被你带跑偏了,我怎么可能和沈清耀谈恋爱吗?我竟然还在这儿认真权衡了一下二者哪个更重要!”顾萤甩了甩头,乌黑柔顺的头发跟拍洗发水广告似的飘来飘去,引得周围男生纷纷注目。

“消消气,找本古代的看。”沈清耀笑个不停,“放松,放松一点。其实你想想,数学在你心里已经如此重要,你可以为了它放弃一切,连你天天念叨的沈清耀在你心里的分量都只够与它平起平坐而已,那么一场考试真的值得你紧张成这样吗?”

顾萤闻言渐渐平静下来,摇了摇头:“可是……我真的很想获得机会,去更激烈、更难的大赛走一遭。毕竟我的青春里,也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了。”

“我知道,我明白,但是现在,来,我们先看一本愉快的小说吧。”

“好!”

考试一共两天,走出考场的时候,顾萤隐隐感觉自己的数学竞赛之路已经画上了句号。

考场外不乏愁眉苦脸的考生,也有许多春风得意的面孔。

“大佬做了几道题?”

“两道半。”

“不愧是凯神,太稳了!”

“国集稳!”

“我只做出来一道半。”

“一首‘凉凉’送给我自己。”

“怕是要得零分喽。”

“不至于不至于。”

…………

顾萤此时心里一片空****的,什么保送、降一本、加分……通通都不重要了,以至于第二天在酒店的学术报告讲座和各大高校的招生宣讲中她也提不起什么兴趣。

“不出意外的话,你应该能拿到一块金牌。”沈清耀倒还是对这个结果挺满意的,顾萤底子薄弱,经验少,满打满算从真正起步到进入省队也就一年多,能拿到一块CMO金牌已经是非常出色的成绩了。至于国集进不进其实也看运气,竞赛本身就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一次考试没发挥好不代表实力不行,发挥超常也不代表真的水平到了。

“肯定进不了前六十名,对吗?”顾萤仍然不甘心地问了一句。

回答她的只有明城冬日干燥而迅猛的强风。

顾萤毫无征兆地就哭了出来。

“得了金牌还不开心吗?”沈清耀诧异地问。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舍不得就这么结束自己的奥数之路。”顾萤哽咽着说。

“你看你,以前数学不及格都没见你落泪,现在稳拿金牌你反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沈清耀虽如此说,但其实他心里明白,只有真正战斗过的人才能切身感受到失败的滋味。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好像进不进明华大学对我而言……也没那么重要了。”顾萤茫然地摇了摇头,“就好像也是突然意识到,对于大多数高中生而言,明华大学的存在就类似……就类似爱马仕的Birkin(铂金包)包包一样。其实他们的追求都非常庸俗,无非也是一份虚无的荣誉和大众的认可,或者更远一点,他们追求的是明华大学的学历所带来的可变现价值和凌驾于他人之上的优越感。欲望和理想是不一样的,虽然它们产生的驱动力似乎并无二致。”

“哟,虽然你妈天天耳提面命说你一个青春期小姑娘胡思乱想就是思而不学则殆,但现在看来你也不完全算是浪费时间,多少还是琢磨出一点儿道理的。”沈清耀揶揄,笑了笑,“其实也无可厚非吧,大家都有不同的人生。你也不能说,一个人靠欲望驱动、本能需求这些活着就多么可耻,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只有单一价值观的。”

“我突然想起了赵浩然常常挂在嘴边的‘内卷’。”顾萤不以为意地叹了口气,“虫虫你说,什么是优秀呢?证明你是万里挑一的那个‘卷王’,就是优秀了吗?我总感觉人生还应该追求更多的东西,不然就太贫瘠了。”

“考进好的大学确实也是有必要的,毕竟好的大学有更丰富的资源,更高的平台,更多的机会,这些都能让你的‘远大追求’变得更容易实现。”沈清耀耐心地解释道,“这些等到你读了大学自然能体会到。”

“走吧。”顾萤深吸了一口气,被涌入肺腔的寒意呛得咳嗽了一阵。

“去哪儿?”

“去寺里给沈清耀烧烧香。”

“你还惦记着这茬呢?”沈清耀哭笑不得。

“路线我来之前就查好了。”顾萤从背包里掏出一张地图,上面仔细做着标记,包括坐几路地铁到什么地方再步行。

“你妈妈找不到你该担心了。”沈清耀头疼地看了看,感觉寺庙离明城市中心太远。

“我到了地铁上会给我妈发一条短信,先斩后奏,不然我妈肯定不让我去。”顾萤说着就已经投币买了一张地铁票。

“这样不好吧……”沈清耀担忧地说道,但此时顾萤的心思已经又飘到了刚刚结束的考题上面。

第一天的题目其实不算太难,但是每道题都非常耗时间,其中一道数论题顾萤算了一个多小时才写完。第二天的题目难度明显增大,顾萤只有把握做对一道题。通常来说,能做对四道题就有希望进入国家集训队,但顾萤估计自己最多只能做对三道或者三道半题。

似乎只差了一点点……一点点而已。

顾萤忍不住心想,如果自己早一点学习数竞,从高一就开始参加高联,或许现在就是另外一种结果,至少可以走得更远一点。

“别想了,现在努力补补课内的东西,考过一本线就能够去明华大学数学系读书了,还有更广阔的数学天地在等着你呢。”沈清耀打断她钻牛角尖的思路,“格局打开,少女。”

“你说得对!”顾萤释怀地点了点头。

三昧禅院位于明城西郊。

时近黄昏,遥远的阳光透过冬日枯枝斑斑驳驳地照在镏金匾额上,朴实而庄重。

漆红的大门虚掩,隐约可见到僧侣在内打扫。

顾萤怀着极度虔诚的心踏入殿内,只见半圆形的端面中央是圆拱形龛,其内壁面为伎乐飞天的图案,上方为礼赞飞天,大殿中央供奉着的是文殊菩萨。

文殊菩萨是智慧的象征,乘青狮,持宝剑。

持剑在佛教中的表征意义是以智慧剑斩烦恼结,《文殊礼赞》中亦有偈颂“如大雷震,烦恼睡起,业之铁索为解脱”,意为文殊菩萨演说佛法雷震如狮吼,唤醒沉睡众生。

顾萤仰头望着,心中**涤一空。

“希望菩萨保佑沈清耀可以康复如初。”她低头跪拜。

顾萤走出大殿的时候下起了雨,冬雨夹杂着细碎的冰碴,被风吹得四散。

她只得在庭院内四处闲逛,百无聊赖地找了一块不被雨淋到的空地,随便捡了一块石头,在地上默写下了考试最后一道题目就直接开始算。

“你还真是养成了无聊就做题的习惯,需不需要我给你讲讲?”沈清耀干着急,又怕直接说破答案她会气恼,只能耐着性子问道。

“你别说!你给我一步一步讲了,那还是你做的,不是我做的。”顾萤拿着沈清耀常常㨃她的话尽数奉还。

“等等,你在人家这禅院里乱写乱画,不怕被人查到罚款?”沈清耀提醒道。

“啊!闯祸了!”顾萤满脑子数学题,一时也没想那么多,“怎么办?快跑吧?”

饶是沈清耀已经习惯了她晕头晕脑的行事作风,此时也着实“无语”了一下。

禅院内的庭院四通八达,顾萤方向感不太好,气喘吁吁地跑了半天又绕了回来。

“不是吧……这难道是菩萨显灵有意要惩罚我?”顾萤说着就害怕起来。

“菩萨可没那么闲管你乱写乱画的事儿……”沈清耀慢条斯理地说着,“你自己慌不择路,怪什么菩萨。”

顾萤刚松了口气,又见到了更加惊悚的场面——

她写在地上的题目,被人写出了答案。

“这这这……这不会真的是菩萨显灵了吧?”顾萤边说边试图看明白这地上的答案。

“菩萨倒是不会显灵,但……或许这里有扫地僧。”沈清耀对着答案频频点头,“这才几分钟的工夫,就已经解出来了。”

“施主。”

一个清脆的嗓音打断了顾萤脑海里纷乱的念头。

顾萤抬头,看到的是一个骨瘦如柴的青年和尚,穿着一身泛旧的灰色僧衣,手中握着一把扫帚,茕茕孑立。

“还真是扫地僧?”顾萤惊叹道,“这答案是你写的吗?”

“小僧法号慧隐。刚刚……一时没忍住,觉得是很有趣的题目,便随手作答了,还请施主莫怪。”慧隐法师垂眸淡淡地说着。

“……大师谦虚了。”顾萤由衷感叹道,忽然灵光乍现,问道,“等等……慧隐?这个法号怎么这么耳熟?你莫不是当年那位名噪一时的数学天才?竞赛大神?明华大学数学系的高才生?大一刚入学就解决了某个组合领域很棘手的问题发了论文,后来出家还上过报纸的那位?”

“小僧惭愧。”慧隐法师静静地听她一连串的头衔盖下来,没有任何情绪波澜,只是指了指把顾萤绕晕了的路说,“有时候走路就像做几何题,你只看局部很容易迷失自我,放眼整体便一目了然了。”

“谢谢……那,我还能问你一个问题吗?”顾萤望着他清瘦的侧脸问道。

“施主请讲。”慧隐法师说道。

“你现在……有没有后悔过自己放弃了数学?你知道你的天赋绝无仅有,如果你当初选择继续学下去,有可能现在已经有所成就,甚至已经拿到了菲尔兹奖。”顾萤问出了沈清耀心中盘旋的疑问。

“没有。”慧隐法师只是简单地给了一个否定的答案。

“为什么呢?你除了不喜欢世俗的名利……”顾萤继续刨根问底,“拥有那样罕见的天赋,一定能做出很多很多普通人做不出的问题吧?”

“数学对于我而言,只是感受天道智慧的一种途径,但并不是唯一的。”慧隐法师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数学的世界很美,没有世俗琐碎、功利庸常,有的只是无尽的智慧。如果这是你心之所向,便坚定地走下去吧。”

“可是……可是你那么天赋异禀,为什么愿意在青灯古佛中度过一生呢?”顾萤迷惑不解,忍不住继续追问,“而且世人都嘲笑你……很多人甚至认为你有负于国家对你的培养,没能真正成为一名为国争光的顶尖数学家。”

“《圭峰兰若禅藏》中有言,性不易悟,多由执相,故欲显性,先须破执。破执方便,须凡圣俱泯,功过齐祛,戒即无犯无持,禅即无定无乱,三十二相都是空花,三十七品皆为梦幻。”慧隐法师垂眸说罢,指了指身后的路,“雨停了,施主可沿着这个方向走。”

顾萤还想继续问下去,却被沈清耀阻止了:“不要再打扰大师了,趁这会儿雨停赶快回宾馆吧,你妈知道该着急了。”

顾萤这才作罢,礼貌地告别了慧隐大师,便转身出了禅院。

沈清耀远远望着慧隐大师在黄昏中孤独却傲然的背影,心中瞬间豁然开朗。

这些日子里陪着顾萤又哭又笑,不断地跌倒,再奋然爬起来跟整个世界宣战,就如一捧春风冲散了长松落雪,他想自己或许也应该收拾收拾自己锈蚀的剑,好好面对自己的人生。

第二十四章 命运的馈赠

顾萤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混混沌沌,凭着本能下意识地想要爬起来开始新一天的“肝题”,才猛然反应过来艰苦备战竞赛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虫虫,今天早上吃什么呢?”

顾萤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发问后,在**打了个滚儿还是起床了。

“给你三分钟的时间纠结,过时不候哦。”

顾萤一边伸懒腰,一边琢磨着回家的时间,为了不打扰合住的室友,她悄悄刷了个牙就出了门。

林曼英早就穿戴整齐在宾馆外等顾萤,见她无精打采的模样,忍不住又开口数落:“这孩子,年纪轻轻的没个精气神!”

“比赛完了心里空落落的。”顾萤小声嘀咕,“接下来的事儿就一点悬念都没有啦,真没意思。”

“哟,瞧瞧你,成绩还没出来呢,可劲儿嘚瑟。”林曼英用食指戳了一下顾萤光洁的脑门。

顾萤那个时候还不知道,或许命运就是喜欢拿悬念跟她开玩笑。

当她意识到“虫老师”已经好几天没有开口说话时,距离他最后一次与她交谈已经过去一周。这期间她用了各种各样的想法来解释这件事,比如竞赛结束了他觉得无聊,遇到好玩的问题就会出来了;比如他也会累,需要休息,过两天就会又开始讲一堆她听不懂的长篇大论或者无趣的冷笑话惹人烦了;又比如是她最近没有胃口吃好吃的,所以他才不高兴了……另一些可能性,她想都不敢想。

高三的日子像常函数一般单调,培优班的人少了一小半,剩下的人都铆足了劲儿为人生中的最后一搏秣马厉兵。

辛静整个高二和高三都稳定进步,在第一次模拟考中突出重围,力压各大学霸,一跃成为泽阳市理科第一名。

顾萤心情莫测,一模成绩再次跌出年级前一百名,忧心忡忡间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非要拉着辛静去“粤城风味”吃云吞。

“那家店人太多了,每次去都要排好久队,现在去可能排到晚自习都排不上号,不如我们周末去吧?”辛静一边整理桌子,一边说,话音一落就看到顾萤委屈巴巴地撇着嘴,“咋了?”

“你不去我就自己去了。”顾萤执拗地说。

“没说不去呀,后天不就周末了吗?”辛静一头雾水。

“我真挺着急的!”顾萤摇了摇她的手臂。

“去去去,我们萤萤说去,就必须去。”辛静知道顾萤最近心情低落,一模成绩又一落千丈,也不敢多问缘由,只得顺着她说,只想哄她高兴便好。

顾萤闻言,直接拉着辛静就往学校后的小吃街走。

“我说,你慢点儿走,我钱包还在抽屉里呢!”辛静嚷嚷。

“我请你吃。”顾萤毫不吝啬地说道。

“那行,那下次我请客。”辛静只好妥协,“不过,你最近到底怎么了?奇奇怪怪的,好像心思也没在学习上,该不会有什么情况吧?你悄悄告诉我,我保证不告诉你妈。”

“没有。”顾萤走进店里,熟悉的陈列让她稍稍安心了一些——上次“虫老师”来过之后就一直惦记着再来一次,可她每次都推托说人太多太吵而懒得二次光顾。

“那到底是怎么了?看你最近的状态跟失恋了似的。”辛静找了个位置坐下,“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吗?都多少年的亲闺密了!”

顾萤左顾右盼,明明环境嘈杂喧嚣,可她的耳中一片静寂。

“哟,大神,咱这是什么孽缘啊?又凑到一桌了!”

陈晨在顾萤旁边一坐,朝辛静“嗨”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此时他已经顺利考取了泽阳大学的研究生,只不过被调剂到了一个名额较多的方向。和读本科时一样,他仍然喜欢在这家云吞馆解决晚餐。

乍然听到这声“大神”,顾萤心头一空,两行眼泪瞬间就流下来了。

陈晨和辛静都看傻眼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只有顾萤知道,陈晨这声“大神”叫的根本不是她。

“怎么了?有啥不开心的,跟哥讲讲。”陈晨摆出一副知心大哥哥的架势,“你放心,如果有谁欺负你了,咱必须两肋插刀!”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幽灵吗?”顾萤望着他,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话。

她话音一落,陈晨和辛静的神色都开始凝重起来。

“顾萤,你没事吧?”辛静体贴地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也没发烧啊。”

“哟,这不是数竞小美女吗?”杨伟在辛静旁边坐下,顺手给大家依次倒茶,“怎么了这是?”

“这位是?”辛静给顾萤抛了个眼神过去。

“他叫杨伟,泽阳大学的学生,应该读研了吧?”顾萤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眼泪。

“好啊,我听老张说,你也记不住他的名儿,敢情就记住老杨了?”陈晨的语气带着一股酸溜溜的味儿,“是不是因为那次云吞是他付的款?”

顾萤摇了摇头:“因为,他的名字谐音好好笑……”

辛静愣了愣才从这个谐音领悟到了某个涵义,一瞬间就笑趴在了桌子上。

紧接着,陈晨也心领神会地捧腹大笑起来。

顾萤在此起彼伏的大笑声中也勾了勾嘴角,被杨伟格外嫌弃地吐槽了一句:“顾萤,你这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忽然想起“虫老师”还没出现的时候,自己常常这样在热闹的人群中倔强地强颜欢笑,那个时候所有人都说她没心没肺。

“喂喂,你们几个别这样行不行?我这个名字是按照族谱来的,你们以为我想啊?”杨伟脸红脖子粗地辩解着。

“你也是泽阳大学物理专业的吗?”辛静为了缓解尴尬,赶紧转移话题。

“是啊,我跟陈晨一样,也是做AdS/CFT(反德西特空间/共形场论对偶)的。”杨伟缓了口气说道。

“这主要是研究啥的?能给我们稍微讲讲吗?”辛静颇有兴致地问道。

“嗬,这也感兴趣?一看就是学霸。”陈晨啜了一口热茶,低声跟服务员点好了四碗云吞。

“全市理科第一名。”顾萤颇为自豪地介绍自己的闺密。

“好家伙,了不得呀!”杨伟竖起了大拇指。

“只是这次考试运气好啦……跟两位学长比起来,我们学的那些都是小儿科。”辛静谦虚地笑了笑,“你们这做的是属于理论物理吧?听说做理论物理的人是在鄙视链顶层,能给我们讲讲这到底是做什么的吗?AdS/CFT是什么意思?”

“可不敢玩什么鄙视链,我们组这些人不都是因为手笨做不了实验嘛!”杨伟自嘲地摇了摇头,接着道,“通俗地来说……你可以这么理解,反德西特空间的量子引力理论和定义在这个空间边界上的共形场论在不同维度是对偶的。”

“对偶?”

“简单来说就是两个看似风牛马不相及的理论同时精确描述了同一现象。”

“这个和什么弦论之类的有关系吗?”顾萤忽然想起某次听搞物竞的同学聊起跨界天才爱德华·威腾。

“哟,大神还懂弦论呢?”陈晨也来了兴趣,“AdS/CFT对偶最初确实是在传统的量子场论和某类弦理论之间建立了桥梁。做弦论的人之所以那么喜欢这个假设,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简洁明了地解释了全息原理。”

“和Calabi–Yau manifold(卡拉比-丘流形)也有关系吗?”顾萤很巧合地又在记忆中搜寻到了某些零散的知识点。

“你知道得还挺多!确实有一定的联系,AdS/CFT对偶的想法最初就是源自D膜的对偶,在十分微弱的耦合下,Calabi-Yau空间中包覆闭链的D膜无法产生可感受到的引力,也就是说,我们可以用量子场论来描述它。说起这个,曾经有人还提出了一个假设,是说量子引力能以某种方式引发波函数坍缩,但是随着AdS/CFT的发展,这个观点被证明是错的。”陈晨饶有兴致地回答道,“你学数学的应该知道诺特定理,数学上的对称可以简单描述为对于某个变换的等价性,一个系统如果符合某种对称性,那么与之相对就会存在一个守恒量。在经典物理学中,时间平移对称性与能量守恒对应,空间平移对称性与动量守恒对应,空间旋转对称性与角动量守恒对应,那么反之同理,如果一个理论具有守恒性,那么背后一定存在某种对称。”

“我打断一下,我记得在网上看到过一个杨振宁先生的访谈,他表示他不会对弦论产生兴趣,因为它只不过是一种从数学上抽象出来的理论,和长久以来无数次实验验证过的始于麦克斯韦的场论有着本质的区别。”辛静听得玄之又玄,迷迷糊糊地说道。

“某个物理学家对某个理论不感兴趣是非常常见的事,超弦理论曾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被物理学家抛弃,因为它预测了超光速粒子的存在,而之后衍生出的超对称以及更复杂的超重力则渐渐破除了物理学家对于高维空间的偏见,重新对它产生了信心。”杨伟解释道。

“我记得高一的时候还听顾泽讲过什么十维宇宙的不稳定性,它有一定的概率量子跃迁到一个低能状态,重组成为两个独立的低能宇宙,一个四维宇宙和一个六维宇宙,还有什么各种神秘的答案隐藏在暗物质里面。”辛静一边往云吞碗里加醋,一边说道,“但我觉得这种说法又无法通过实验来证明,听着就很不靠谱,很像以前物理学家们提出的以太概念之类的。”

“哈哈哈,你们学校还有小朋友对宇宙学感兴趣?”杨伟不置可否地笑笑,丝毫不介意跟小美女胡侃一点儿学术之外的内容,“这个领域‘民科’很多,科幻小说也喜欢在这上面大做文章。”

“其实我也很难接受某些较为激进的理论框架,总觉得那是科幻小说家才会喜欢的东西,”陈晨面对理科美少女很难争执起来,颇有耐心地说道,“但或许严肃的物理学有时也需要某些大胆的好奇心才能有所突破吧。”

“那你们说,有没有可能幽灵是另一个宇宙的人?”顾萤忽然灵光一闪似的问道。

“说你胖你就喘,还真写上科幻小说了?”杨伟嘴里塞着一颗云吞,差点儿笑喷出来。

“其实科幻小说家因为数学知识的匮乏,导致他们的想象力非常有限,有时候现实可能比科幻小说要反直觉得多。”陈晨随口接话。

“根据广义相对论,黑洞中央具有无穷大的曲率,那么时间的不变性,会不会预示着在另一个孪生宇宙有着空间上的对称?”顾萤胡思乱想着,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在说些什么,“种种偶然比如……比如激烈的撞击伴随着量子跃迁,而根据弦论,人的意识会不会也是以某些开弦或者闭合弦组成。它们理论上可以跨越维度存在,那么人的意识会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进入更高维度的宇宙?”

另外三个人相继停下了闲谈和咀嚼,用一种迷惑而担忧的眼神看着顾萤。

“你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吗?癔症了一样。”辛静首先回过神来,晃了晃顾萤的肩膀。

“是不是高三压力太大?”陈晨忧心忡忡,叮嘱道,“平时一定要注意好好休息,熬过了高三就好多了。”

“我先回家了。”顾萤猛地站起来,“我可能需要去学习一些物理知识……”

“喂,你没事吧?”杨伟也收敛了嬉皮笑脸的神色。

“一会儿还要上晚自习呢,”辛静伸手想拉住顾萤,“顾萤!”

“帮我跟老师请个假!”顾萤一边跑,一边留下一句话。

“她怎么回事儿?”杨伟指了指她原封未动的碗。

“不知道……”辛静担忧地起身,“我也不吃了,我去跟老师说一下这个情况,别是最近考试没考好,她心理出问题!”

“那你快去吧,账我结了。”杨伟财大气粗地一挥手。

顾萤回到家,打开电脑,漫无目的地搜寻着脑海里各种各样的关键词。网页上呈现各种各样的文章,她一篇一篇浏览过去,一无所获,最终她无意识地在搜索栏敲下了“0922”。

九月二十二日,最热门的新闻是沈清耀抢救成功的消息。某种微妙的巧合感令她重新回忆起自己最初在医院时的种种,忽然间,她想起了什么似的迅速登录了自己的QQ,把顾泽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加为好友。

顾泽恰好在线,顾萤索性发送了视频邀请。

对面很快接受了,继而画面上跳出了顾泽那张精致又欠揍的脸。

“顾泽,你是不是讲过什么……爱因斯坦方程的奇异解?”顾萤招呼都没打就急着问道。

“你突然给我发视频,吓得我都没敢点拒绝,还以为出了什么闹出人命的大事儿呢!结果你就问我什么爱因斯坦方程的奇异解!你随便找本物理书不就行了吗?”顾泽翻了个白眼,明显松了口气。

“不是,我是说,那个时候你讲的什么……高维空间螺旋压缩……”顾萤神色认真地问道。

“那些都是我小时候哗众取宠扯着玩儿的!认真你就输了!”时隔两年,顾泽显然成熟了不少。

顾萤忽然就沉默了下来。

“还有别的事儿吗?没有的话我挂了,我还得赶作业呢!”顾泽不耐烦地说道。

“顾泽,你再扯扯吧,求你了……就当我输了。”顾萤委屈地说着,憋了许久的眼泪决堤了似的顺着脸颊流淌下来,“你不是很厉害吗?我就是笨,我想不出来,真的想不出来!你帮我想想,以前我偷了你的东西全都还给你!你帮我想想吧,好不好?”

顾泽瞠目结舌,愣了好一会儿,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悲凄的模样,也开始慌了:“你别哭,你别哭!我帮你想!但我现在真的得赶作业,具体问题是什么你写好发给我,我写完作业就帮你想,行吗?”

顾萤认真思忖几秒,忽然意识到自己甚至连问题是什么都不清楚就在疯狂地寻找答案,哭得越发凶了。

“行行行,我不写作业了,你说吧,怎么回事儿?”顾泽干脆把手里的笔一放,以他对顾萤的了解,能在他面前哭成这样必然不可能是小事,不由自主地着急起来,“你倒是说啊!”

“你还记得友谊赛吗?”

“嗯。”

“你说得没错,我确实作弊了。当时我的身体里住着另外一个人。”顾萤索性坦白告知他事情的原委。

“顾萤,你疯了吧?”饶是习惯了天马行空的顾泽也接受不了这么离谱的说法,“是不是高三受到了什么刺激?”

“是真的!现在他消失了,我什么都听不见。我试了各种方法,但是真的没有了,不存在了!”顾萤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却越描越黑。

“我说你要不要去看看精神科医生?你这是精神分裂症的症状吧?”顾泽神色凝重地劝导。

“他肯定是存在的呀!你想,如果他不存在,我怎么可能在友谊赛上拿到满分呢?”顾萤努力地自圆其说。

顾泽被她这么一问也哑口无言,慎重地沉思片刻后才继续开口询问:“你的意思是说,你能听到另外一个人的声音,而那个人能够感受到你所看到的世界?”

“对,对。”顾萤头一回对顾泽的“聪明”产生了感激而不是怨恨。

忽然,她又眼神一亮,补充道:“他还告诉我,他也是现实中存在的人!”

“这实在太离奇了。”顾泽也束手无策地摇了摇头,“但我觉得你目前最首要的任务不应该是去研究他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如果我没理解错,你是想找到他,对吗?既然他是现实中存在的人,你又跟他相处了这么久,那你肯定有各种各样的线索能判断他大概是什么样的身份,比如国籍、职业、家庭背景……”

顾萤恍然大悟般地一拍桌子:“顾泽,你说得好对!”

“人常常陷入这种思维定势里面,你是不是总觉得你得弄清楚他是怎么来的,然后才能按照这个原理去找到他?其实完全没必要,找一个人有无数种方法,条条大路通罗马。”顾泽耸了耸肩,说道,“问题解决了?”

“嗯!”顾萤重新燃起了希望。

“那我写作业了,有空我再帮你琢磨琢磨什么高维空间。”顾泽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说着就切断了视频。

顾萤望着黑了的屏幕,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句“相逢一笑泯恩仇”。

她关了电脑,开始仔细地在记忆中搜罗与“虫老师”相关的蛛丝马迹,数学、音乐、母语为英语、海外华裔、IMO金牌……种种特征每每令她感到自己离真相已经咫尺之遥,可真正搜寻起具体的人来又是大海捞针。

与此同时,她又诧异地发现,每次“虫老师”闲扯提到的碎片知识,仿佛都在引领着她去探究真相的本质,或许这意味着他也曾经思考过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可以她薄弱的知识储备和思考能力,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将一切都联系起来。忽然之间,她想起“虫老师”给她布置过的练习题她还有大半没有完成,她暗暗想着,说不定等她全部解出来的那一天,就能得到更多的线索……

顾萤此时几近穷途末路,又别无他法,只能暂且如此。她知道自己此时不能倒下,不能自怨自艾,不能让悲伤主宰自己的思路——这是长时间的竞赛磨砺养成的习惯,面对问题,不要惧怕,主动出击好过被动防御。

林曼英渐渐察觉到了顾萤的不对劲,以往她为了苗条,怎么劝她都不吃东西,一脱衣服瘦得能看到肋骨,可如今她像个馋猫似的,见到好吃的就往嘴里塞,眼看已经胖了十多斤,也没见她喊着要减肥。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林曼英感觉她有暴饮暴食发泄压力的倾向。

顾萤什么都不说,只是摇头。

顾萤无数次从睡梦中迷迷糊糊地醒来,都好像隐隐听到“虫老师”又在闹着吃这个、吃那个,她不确定自己是真的听到了,还是只是梦到了,但她每次都乖乖照做了。

可是没有回应。

她思来想去,趁周末没课,跑去了他们第一次交流的那家医院,非要在病**躺一躺,结果被管理人员赶了出来,还联系了家长。

林曼英这回没像往常一样批评她胡作非为,只是忧心忡忡地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高三心理压力太大了?考不上明华也没关系,泽阳大学也是重点大学……”

“我觉得……像是灵魂少了一块。”顾萤格外沮丧地试图跟妈妈描述自己的感受,“其他的东西填补不了,因为……因为它们不是缺口的形状。”

“要不我们休息几天不去上学了?”林曼英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没敢把她的话当耳旁风,暗暗打定了主意要带她去看看心理医生,“如果真的病了,我们就好好治,没事的,没事的萤萤。”

顾萤愣了愣,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大惊失色,猛地摇了摇头:“我不治!我不治!如果我好了,是不是他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顾萤,你在说什么?”林曼英被她的模样吓到了,也濒临崩溃的边缘,“顾萤,你别吓妈妈,拿不拿得到奖牌,考不考得上大学,这些都是次要的,妈妈最想看你健康……”

“对,考大学,他说过自己的愿望是希望我考上好的大学。”顾萤心里莫名踏实了下来,“我去学习了。”

林曼英忧虑地望着顾萤行尸走肉似的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间,从窗户里可以看到台灯亮了起来,可她的心却被阴影笼罩着。

因为恢复了疯狂做题的状态,第二次模拟考顾萤首次进入了年级前五十名,第三次模拟考直接闯进了前二十名。

越学到后面,顾萤越开始明白,“虫老师”从来不给她一步一步讲题并非因为没有耐心——他教给她的是一套成熟的学习逻辑,这套逻辑是一个骨架,具体还需要她自己在反复的练习中去适应并逐步总结出属于自己的“血肉”填满它,从而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一套高效学习方法,这样才可以真正学会“如何靠自己学习”。哪怕有一天他已经不在了,她依旧知道如何才能继续提升。

高考完的那个晚上,实验中学整栋教学楼灯火通明,欢呼声不断。终于告别了高三的学生们纷纷撕了书、粉碎了试卷扔下楼,甚至有男生光着膀子在操场怒吼狂奔。

高中生涯的最后一页彻底翻了过去,而人生还要继续。

顾萤异常平静,只是把那支跟了她三年的黑色中性笔郑重地收进了自己的笔盒,宣布它“寿终正寝”。

肝胆一古剑,波涛两浮萍。她在心中默念,嘴角浮出一丝苦笑。

她在回家的路上买了一份烧烤,她仍然很清楚地记得十串羊肉、十串鸡脆骨、十串鸡心是“虫老师”最喜欢的搭配,虽然她此刻味如嚼蜡。

六月中旬,顾萤迎来了自己的十八岁生日,林曼英给她的成年礼是一台MacBook pro笔记本电脑和一部最新款的iPhone手机,辛静则送了她一个手工制作的阅读架,连她多年未曾见面的父亲也给她寄来了一部索尼的电子阅读器和新款iPad,并恭贺她考上了明华大学。

这一天,她一直等到晚上十二点过去,终究还是没等到那首沈清耀原本答应了送给她的曲子。

仿佛是最后悬着的一条丝线彻底断开了,她闷头在被子里哭了整整一夜。

这是“虫老师”唯一一次食言。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顾萤头痛欲裂,隔着屋门听到外面“咣咣当当”一堆噪音,推门而出才见到林曼英在收拾东西,打包了她高中全部的旧书旧本子,准备卖给收破烂的。

她一瞬间就来了气,跑过去心疼地把被粗暴地打包成一捆的课本护在了怀里:“妈,你干什么啊!谁让你随便卖我的东西!”

“你高中都毕业了,留着干什么?都考上明华大学了,还留着复读啊?”林曼英一脸莫名其妙地反问她,“咱们家没那么大地儿给你放废品,赶紧卖了。”

“我不卖!”顾萤不想过多解释什么,只是把旧书默默抱回了自己屋子里,又翻了翻才发现这只是部分课本,她高中三年的笔记本已经全部不在了。

“我其他的书和本子呢?”顾萤冲到客厅问。

“收破烂的已经收走了。”林曼英一边整理书柜,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

顾萤鼻腔骤然一酸,转身就冲了出去。

“虫老师”送给她的题都写在那些本子上,两年多的时间,攒下来的题写满了好几本笔记本,有巩固基础的、拓展的、有趣的、搞怪的,还有给她讲解大学知识的。

那些题不一样,和用来“练习”只为了考一个好大学的“题”完全不一样。

收破烂的老爷爷骑着三轮车速度很慢,顾萤穿着没来得及换的拖鞋一路跌跌撞撞也还是追上了。

“哟,顾萤啊。”老爷爷停下车子,乐呵呵地看着她,“别着急,慢点说。”

“那些本子我妈卖错了……您能还给我吗?我……我现在没带钱,等一会儿我回去拿。”顾萤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没事没事,我刚刚就跟你妈妈说了,这笔记写得这么好,卖了多可惜啊,都是你的心血……考上明华的孩子,笔记都还能卖钱的!”老爷爷十分好说话地把打包好的废纸拆出来,让她找自己的笔记本,“不用来回跑了,下次我来收废品再给我钱就行。”

“谢谢您!”顾萤也顾不得脏,仔细地把每一本笔记本都找出来,又小心翼翼地用手抹掉上面的灰,把褶皱全部展平。

林曼英见顾萤抱了一大堆旧本子回来,面上十分不高兴地数落着:“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你拿回来干什么?看看这些,脏兮兮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病毒,放下赶紧洗洗手!”

“如果不是你卖给收破烂的,它们怎么会脏兮兮的?!”顾萤心疼地把笔记本堆在了自己的卧室一角,“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要乱动我的东西!我连决定如何处理自己的本子的权力都没有吗?”

“这孩子怎么跟妈妈说话呢?妈妈辛辛苦苦替你整理房间还错了?”

林曼英在屋外不满地絮叨着,可顾萤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翻开自己失而复得的笔记本,发现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她没什么印象的题目:Theorem:Let A be an Address,T a set of indexes.Suppose we are given a family of A-addressed objective local compositions(公式)of forms Fj,together with a family(公式)of isomorphisms in O bloc Whenever Ki,j is non-empty.And we assume……

Exercise:Establish a theorem for functorial compositions which corresponds to this Theorem(一道题,摘自马佐拉博士的计算音乐学系列书籍)。

顾萤仿佛重新看到了一线生机,立马打开电脑,把题目摊在桌子上,一边查询资料,一边试图把这道题做出来。

林曼英半天没等到什么回应,推门看了一眼,发现顾萤又开始魔怔了一样不管不顾地一个人做题,突然就开始犯愁——顾萤成绩差的时候,自己愁她考不上好大学,现在她考上了明华大学,又愁她不像个正常孩子,考上了明华大学也没见她多高兴,反倒做题做上瘾了,一个人闷在屋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辛静找她旅游都推拒了。

顾萤整个暑假都在试图解这个题目。

她不断地发现自己缺乏某一部分数学知识,便从网上下载了相关内容的电子书来学习补充。同时,她又发现题目还涉及了许多乐理知识,于是又只能查资料继续学习相关内容,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

暑假就在顾萤兵荒马乱的学习中不知不觉过去了,仿佛一转眼就已经到了明华大学开学的日子。

顾萤按部就班地办理了报到手续,参加开学典礼的时候还不忘带着iPad继续解题,惹得一众同学议论纷纷——

“不愧是CMO金牌大佬,太能卷了,这种时候还做题啊?”

“数学系的世界我们不懂。”

“那毕竟是疯人院。”

“你能看明白她做的是什么题吗?”

“这我哪能看懂,你看她那些奇奇怪怪的符号……”

“我看她走火入魔得不轻!”

“是啊,这么漂亮的妹子,一头扎到数学里,可惜了!”

“哟,怎么着?可惜啥?你还想追人家?先比人家数学好了再说吧。”

“那我这辈子可能没啥希望了……唉!”

“也没什么不好的吧?数学的世界多纯粹,如果不一头扎到数学里,她这种漂亮女生很容易搅和到一堆破事儿里,为了一些鸡毛蒜皮钩心斗角……俗称‘雌竞’。”

“确实,那样的话就太low(低级)了。”

“是啊,说不定还能给自己的‘舔狗’编个号什么的,哈哈哈……”

“若是能力再平庸一些,逃不脱就是一辈子在琐碎和低俗的泥沼里面打滚儿,被异性视为猎物一样的存在,要说受欢迎也就二十出头这几年而已。”

“消停消停,你们女生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扯什么女权主义思想!”

“那你们男生能不能不要见到一个漂亮女生就考虑能不能追?”

“欸,别吵了别吵了,你们听说了吗?开学典礼可能会有神秘嘉宾到场演讲!”

“你们说会是谁啊?”

“内部消息,大概率是真的,听说是沈清耀!”

“不会吧?他什么时候康复的?没听到什么消息啊!”

“我们学校也忒有面儿了,就一个开学典礼还能请到这种神仙空降到场!”

“真的假的?那能听到他弹钢琴吗?天啊,我超级崇拜他的!真男神!”

“免费给你听现场?想得美。”

“即兴弹一段儿也行啊。”

“这……就有点悬。”

……

顾萤专注于题目,外界嘈杂一概自动屏蔽,直到沈清耀真的站在了演讲台上时,她才猛然抬起头。

台下的反应异常热烈,连校长发言都没能有这等待遇,甚至有人偶尔冒出几声尖叫,同时又有人开始吐槽明华大学的学生居然也能疯狂得像参加粉丝见面会一样。

这或许是顾萤和偶像最近的时刻。

沈清耀看上去消瘦了许多,皮肤是略显虚弱病态的玉白色,却依旧俊美得不似真人。

“大家的过度热情让我有点无所适从,有了那么一点儿喧宾夺主的意思。”沈清耀温和地笑着调侃道。

顾萤远远地望着他,甚至连呼吸都要忘记了。

“其实今天我受邀站在这里,能做的也只不过是跟你们分享一点点我自己的人生经验,或许是错的,也或许并不重要。”沈清耀微笑着停顿了一下,“我知道,明华大学聚集了全国各地最优秀的学生。你们经过了层层选拔,脱颖而出,才能站在这里,才能有机会浪费人生中的一小段时光,听我讲一些或许对你们意义不大的话。”

台下众人笑了。

“我不知道你们当中有多少人和我一样习惯了‘最’字。为什么来明华大学?因为这是‘最’好的大学。为什么渴望竞赛得金牌?因为‘最’聪明的人应该有。为什么学这个专业?因为‘最’热门,因为分数‘最’高的人都选择它。为什么保研?为什么直博?为什么申请名校?因为‘最’优秀的同学都会这么做,因为这证明了自己有选择权而并非被挑选的那一个,因为这意味着成功。”

台下逐渐安静了下来。

“我曾经也常常带着这种心态做事。其实我是一个十分讨厌比赛的人,但我几乎拿了一个钢琴家能拿到的所有大赛的最高奖项。后来我反思了很久,开始意识到这个‘最’字对于我而言就像是一个诅咒,令我做了许许多多我内心并非真正想做的事。”沈清耀低头自嘲地勾唇浅笑,“当我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我开始正视自己的内心,但这个时候很多人开始告诉我,我是失败的。”

台下已然鸦雀无声。

“其实,就算把我流放到一个无人岛上,只要能够生存,能够弹琴,能够不受限制地做数学,我相信自己的内心依旧是快乐而满足的,但这好像就离世俗意义上的成功非常遥远了。”沈清耀的神色严肃起来,“但这种所谓的成功,真的那么重要吗?甚至比自己的内心,比自己真正的理想,比自己真正的兴趣还要重要吗?我们是真的在证明自己能够拥有选择权,还是被动地让世俗和功利定义了选择权这个东西?”

他的声音非常温柔,却掷地有声。

顾萤认真地思考着沈清耀的话,隐隐感受到了一种奇特的似曾相识。

沈清耀的演讲结束的时候,台下爆发出了雷霆般的掌声,紧接着,舞台上的幕布突然打开,沈清耀的背后升起了一架钢琴。

“我来之前并没有人告诉我还需要表演。”沈清耀笑了,无奈地看着身后的钢琴,“事实上,我由于大家都知道的原因,至今还没有复健得很好。”

“您随便给我们即兴弹一段就好,能听到就已经是我们的荣幸。”主持人在一旁恭维道。

沈清耀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开玩笑道:“那可不许录下来,免得我身败名裂。”

台下哄然大笑。

顾萤也跟着“咯咯”地笑,继而和许多人一样拿出了手机开始录像。

“欸,这个是什么曲子?你听过吗?”

“没有,纯即兴的吧?”

“厉害哦。”

“就这还没复健好?太谦虚了吧?”

“你懂什么?你是不是没听过沈清耀巅峰时期的现场?跟那个比,现在确实差强人意。”

“这还差强人意,那他巅峰时期得多厉害?”

“你去网上搜搜他十五岁时的参赛视频吧,保准你变身他的脑残粉。”

“毕竟是沈清耀,盛名之下,其人更神。”

…………

在众人窸窸窣窣的讨论中,顾萤已经逐渐石化了似的盯着台上弹钢琴的沈清耀——他弹的,是她每次大言不惭地声称自己“作曲”而写下的旋律,只不过他添加了许多修饰音,又重组了织体结构,听上去高级了很多很多,但她依旧能听得出来是她写过的曲子。

音乐仿佛能够穿越漫漫时光,将她尘封的点滴回忆重新轻轻唤醒。

岁月朝暮,素履天光。

顾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头脑发热冲到后台的,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沈清耀正对助理说了一声“放她进来吧”。

明明只有几米的距离,顾萤却像双腿灌了铅似的举步维艰。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距离沈清耀这么近,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平静。

沈清耀凝视着顾萤素面朝天的憔悴模样,一时心中五味杂陈。

“能……帮我看看这个题吗?”千言万语哽在喉中,几番踯躅,顾萤最终也只剩下这么一句迫在眉睫的话。

顾萤一时也找不到第二个比沈清耀更懂数学的音乐家了,她甚至预感到自己苦恼了几个月的答案呼之欲出,把iPad递出去时,双手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沈清耀没料到她第一句话是说这个,茫然地接过iPad,粗略扫了一眼屏幕,立刻了然地笑了笑,随手把iPad放在了一边,低声问道:“能一起吃个晚餐吗?”

“……欸?”

男神亲自邀约,顾萤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连“好”字怎么发音都突然忘了。

第二十五章 久别重逢

晚餐的地点是一家高端日式料理店,环境清幽,食材精致。

顾萤一进门就被告知要脱鞋,当即窘迫得不行——因为她用来打底的肤色丝袜在拇指处破了一个小洞,而她太专注于解决难题,也就没太在意这种小事,毕竟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在男神面前万一丢这种脸真的不能忍……不过,好在沈清耀从她走进来开始一直低头安静地在看菜单,并没有注意到她迅速盘腿而坐,并把双脚隐藏在裙子底下的小动作。

“你可真是越来越像数学家了。”沈清耀头也没抬地揶揄道,明显意指她不修边幅的做派。

顾萤当即泄气地脸一垮,若是她早一点知道这辈子有机会和男神共进晚餐,她必然先去把头发做一做,再换一身漂亮的衣服……就算不精心打扮,也至少换一双完好无损的袜子。如今她束手束脚地坐在沈清耀的对面,大气都不敢喘,生怕给人留下更加糟糕的印象,偶尔抬头觑他一眼便又做贼心虚似的赶紧转移视线。

“其实我……我还是想问一下那道题……”顾萤低着头不敢看他,乌黑的长发垂落,刚刚遮住了她透红的脸颊。

“那道题很重要吗?”沈清耀随手往她的杯子里倒上清酒。

“嗯……”顾萤其实有很多很多疑问,包括沈清耀演奏的旋律是从何而来,但她不知如何开口,也不知从何说起。

“为什么?”沈清耀微微挑眉,笑得格外温柔。

“因为它是礼物。”顾萤认为它或许更像一把钥匙,她不知道这把钥匙能不能打开锁,但她不能不试,“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我的礼物。他已经走了,我就只有这些了……所以这道题对我而言非常重要。”

沈清耀怔了几秒,而后莞尔,低头,举起自己的酒杯在顾萤的杯子上轻轻碰了一下:“肝胆一古剑,波涛两浮萍。”

顾萤呼吸一滞,有一瞬间的大脑空白。

店内回**着尺八清冽萧索的旋律,是日式古典音乐特有的不和谐音程。

一分一秒都好似被无限拉长,又迅速压缩,回忆和现实不断撕扯,最终交织成一片离奇而荒诞的梦境。

一切都虚幻得毫无实干。

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音乐。

数学。

钢琴。

国际竞赛。

海外华裔。

艺术家。

9月22日。

沈清耀……

老天像是跟她玩了一个天大的填字游戏,给了她一个触手可及却难以相信的谜底。

顾萤猛地站了起来,膝盖不小心磕在了桌角都不觉得疼:“你……你……你是……”

“是啊。”沈清耀嘴角微微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笑得人畜无害,“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醒了……本来想早点来找你的,但是你应该有这样的常识,昏迷太久的人需要一定时间的复健才能正常生活。”

顾萤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被这样一个答案震撼得无以复加,而当她回想种种细节,偏偏又觉得这一切是在情理之中。

“你为什么那么长时间……那么长时间都不告诉我呢?”顾萤的声音越来越弱。

她突然开始想,她是谁?沈清耀又是谁?她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资格?

一切质问都显得突兀而无理。

“我最开始就告诉过你了,但你不相信,还警告我不准再冒犯你男神的名讳。”沈清耀表情无辜地看着她,“后来就觉得,也不重要,反正我是我,我是你的‘虫老师’,和你心目中想象的那个沈清耀关系也不太大。”

“对不起……”顾萤一时感到非常难堪,仿佛这些时日以来她的所作所为都不过是一场笑话。她一想到自己种种比“袜子破了个洞”严重得多的糗事都被男神看在眼里,瞬间委屈得想哭。

“你能不能先坐下?”沈清耀温和地笑了笑,“不然我跟你说话就只能仰视。”

“我……我回去了。”顾萤脑子里一团糨糊,多待一秒她都担心自己会做出更加不合时宜的事。

沈清耀眼神微微一闪:“再陪我一会儿,好吗?”

“好。”顾萤几乎是本能地就同意了,说完又忍不住在内心嘲笑自己:还真是……只要沈清耀开口,就什么要求都拒绝不了啊。

“我以为你见到我会很开心的,”沈清耀眼神探究,温柔地看着她笑,“怎么这副表情?”

“我……我现在头脑非常不清醒,总感觉哪里好像不太对,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清楚,怕继续待在这儿会显得自己很蠢什么的……”顾萤索性实话实说,忽然眼睛一亮,“对了,你能给我一个签名吗?”

沈清耀一下子被她这句话逗得笑出声来:“签名有什么用?”

顾萤隐约想起很久以前他也这么反问过她。

“有没有更过分一点的要求?”沈清耀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扬,起了一点逗她玩的心思。

“啊……那个,能把你之前弹的那首曲子的乐谱给我一份吗?”顾萤鼓起勇气问道。

“可以。还有吗?”沈清耀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可爱又精致的小脸渐渐红得像一个水润的番茄。

“那……那能合影吗?”

“好啊。还有吗?”

“你能不能收下我给你写的信?”

“这也算过分的要求?”沈清耀实在是对她彻底服气了。

“从小到大有很多……怕你都不知道怎么处理,还是算了,我自己可能都不太好意思回头看……”

“我收。还有吗?”

“嗯……我喜欢你。”

“嗯,我知道,你说过无数遍了。”沈清耀无奈地笑了笑,眼神温柔得像是春日里的第一抹朝阳。

“我就是想当面告诉你,你能听到我就很开心了。”顾萤不自在地坐在榻榻米上,嘴角第一次浮现了笑意。

她渐渐舒展开的笑容甜美得宛如一片悄悄消融的雪花。

“为什么?”沈清耀茫然地问道。

“欸?大概就像许愿一样,把硬币投到池底才算,把蜡烛吹灭才算,我告诉你,你听到了,才算。”顾萤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这一刻她已经什么都忘了,似乎一切也都不那么重要了,“还有,你要加油!我会一直支持你,无论你做什么样的决定都会支持你!”

“那你不希望这个愿望变成真的吗?”沈清耀终于忍不住问出了他等了许久都没等到的要求。

“啊?”顾萤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小口,一时没领会他的意思。

“送你一样东西。”沈清耀也没有过多解释。

顾萤受宠若惊,讷讷地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眼前展开,掌心是他经常戴着的那枚翡翠平安扣。

“我记得你说过想要。”沈清耀笑得别有深意,“全世界没有任何一枚平安扣比它好,不是吗?”

顾萤从来都没设想过这样一种情景,哪怕是做梦她都不会梦到有一天沈清耀会送她礼物,一时间不知如何做出反应,只能愣愣地接过了那枚平安扣,大脑一片空白,连一句感谢的话都忘了说。

她下意识地把平安扣攥在手中,感到他掌心残存的温度几乎要把她灼伤。

“你收下,我就当你答应了。”沈清耀望着她愣怔的眼神说道。

“什么?”顾萤感觉自己一定是想多了。

“定情信物啊。”沈清耀的语气理所当然。

顾萤一怔,好一会儿才听懂了他的意思,脸上的笑意渐渐消退,逐渐演化成了惊慌失措。

她消化了几分钟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又在捉弄我,对不对?”顾萤向后挪了一下,或许是清酒作祟,她目眩神迷,无力站起身。

“我是认真的。我醒来之后一心只想回国来找你,我很想你。”沈清耀不解地望着她不断退缩的模样,“既然许愿,为什么不期待实现?既然喜欢,为什么不渴望得到回应?既然提要求,为什么不彻底一点,说要做我女朋友?”

顾萤听着听着,仿佛感到整个世界都在依次塌陷,唯独他伸出的手那样真实。

“对不起。”顾萤感觉自己的声音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

“什么意思?”沈清耀困惑地蹙眉。

“我真的、真的发自内心地希望……你找一个配得上你的女朋友。”顾萤的眼泪顺着她的话音坠落,然后顺着她流畅的下颌线滴在桌上。

“顾萤,我喜欢你。”沈清耀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就足够了,“我也十分了解你。我并不是第一次告诉你我喜欢你,不是吗?每一次我都是认真的。”

“沈清耀,我求你了,你明知道……明知道你说什么我都没有办法拒绝。可是……可是你对于我而言,遥远得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样,没有人会蠢到去把月亮摘下来。”顾萤越说越难过,眼泪不可控制地决堤,“从小到大,我什么都不配。我不配做我爸妈的女儿,我不配做顾泽的姐姐,我不配做顾明的妹妹,我不配做辛静的闺密,我不配待在培优班,我不配学理科,我不配学数竞,我不配考明华,我不配选基础数学,我什么都不配!我顾萤这辈子已经不想继续再‘不配’下去了!”

“但事实上你没有不配任何东西,你做得很好,不是吗?”沈清耀心中柔软地陷下去一块,他迫切地想握住她的手,却被她躲开了。

“沈清耀,没有人比你更清楚,我只是在我的人生中可耻地作弊了而已。我只不过是一个平庸得不能再平庸的孩子,可我遇到的是你……无论谁遇到你,都能取得我现在的成绩,不是吗?”顾萤说完就感到一阵窒闷难忍,她起身重新穿上鞋,又回头看着他,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草萤有耀终非火,我也从来都没想做‘火’。”

第二十六章 峰回路转

辛静找到顾萤的时候,她正一个人在操场的角落里哭。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不远处有学校艺术团的表演,一个女生用沙哑的嗓音深情地唱着陈奕迅的《富士山下》。

歌声被操场上的嘈杂分割成断断续续的音调,顾萤仍然隐隐约约地听清了那一句“谁能凭爱意将富士山私有”。

“好了好了,别哭,别哭,有什么事解决不了跟我说说,看看我能不能帮帮忙。”辛静把她抱在怀里,像哄小朋友似的拍着她的背。

“我刚刚……被男神表白了。”顾萤说完又哽咽得讲不出话。

“啊?谁啊?我们学校的吗?”辛静一时想不起来,毕竟自己心目中的男神有一大堆,“不是,我不懂,被表白了为啥要哭?”

“我和你不一样,从小到大一共就那么一个男神。”顾萤被她气笑了。

“啥玩意儿?你不要跟我说是沈清耀?”辛静忽然激动地摇晃着顾萤单薄的肩膀。

“嗯……”顾萤委屈地点点头。

“你怕不是癔症了?你清醒一点!”辛静倒抽了一口冷气,“这听上去简直和朱一龙跟我表白了一样胡扯。”

顾萤心中怆楚戚戚,有一瞬间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游?可是她摊开手,看到翡翠平安扣因为浸了掌心的汗而湿漉漉的,通透的翠绿仿若魔咒的渊薮。

“哈?你真没开玩笑啊?什么情况?”辛静彻底被这个魔幻的事整蒙了。

“怎么办?我拒绝了他,他那么骄傲,肯定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我了……”顾萤说着就越发崩溃地抱住辛静,在她怀里大哭了起来,“静静,我好难过啊……”

“你让我静静!”辛静没想到还有更魔幻的后续情节走向。

“我该怎么办……我真的没有别的想法,我就希望……他找一个比我好的女朋友。”顾萤的尾音渐弱,最终被远处的嘈杂音乐彻底盖过。

“好了好了,不哭了,相信沈清耀这么聪明通透的人不会那么小心眼儿,就因为这事生你气的。”辛静听得一头雾水,又觉得继续追问不合时宜,便柔声安慰道,“如果你实在难受,我陪你走两圈?”

“我觉得我好狼狈,我完全不知道我在做什么,真的,为什么我就不能给他留一个漂漂亮亮、体体面面的印象呢?”顾萤越回想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谁能维持淡定从容呢?如果我遇到沈清耀跟我表白,我也会变成傻子的。不过我看,你也别把他想得那么好,知人知面不知心,他怎么就突然喜欢上你了?这不是很奇怪吗?别是那种到处与漂亮女粉丝有不正当关系的人渣吧?我看娱乐新闻上经常爆出明星、偶像、大V做这种事!欸,对了,我微博上关注的科普博主还出这种事儿呢!真的人不可貌相,别看平时满口知识理论,好像是个人模人样的知识分子,结果做起事情来毫无道德廉耻可言。”辛静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一脸慎重地提醒着,“你不要把自己摆在一个不对等的位置上,这样会自我蒙蔽的,你可要清醒一点呀!”

“哎呀,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件事很复杂,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讲明白……可能我自己都没弄明白。”顾萤抓了抓自己在夜风中被吹得略微凌乱的长发,“算了,辛静,你别管我了。今天晚上你新加的围棋社团不是还要开会吗?你去忙你的吧,我一个人吹吹风就没事了……”

“你保证你没事?”辛静还是不放心。

“没事,你看我像是那种会为了感情上的一点儿小事儿要死要活的人吗?”顾萤用力吸了吸鼻子。

“像。”辛静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又着重补充了一句,“很像。”

顾萤一撇嘴:“哎呀,你别闹啦,我真没事儿,你赶紧去忙吧。”

“那行,你一个人待会儿,冷静冷静,不开心了就给我打电话,千万别一个人钻牛角尖儿,听到了吗?”辛静仍然事无巨细地叮嘱道。

“嗯。”顾萤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辛静替她理了理被眼泪粘在脸颊上的头发。

“嗯。”

顾萤远远望着辛静的背影融入人群中,不禁心生落寞。

手机在口袋里开始振动,顾萤接了电话,对面传来了林曼英的大嗓门——

“让你每天给妈妈打个电话汇报一下情况,你就是不记着。在明城这几天感觉怎么样?适应不适应学校的环境?跟新同学都处得好吗?东西都带齐了吗?平时丢三落四的,少不了妈妈再给你寄。”

劈头盖脸的一顿数落。

顾萤听着听着,刚止住的眼泪便重新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外蹦。

“带齐了。”顾萤半天才瓮声瓮气地憋出三个字。

“怎么回事?声音怎么这么哑?大夏天的感冒了?”

“追了一个电视剧,看哭了。”顾萤随便编了一个理由。

“你这孩子,有了笔记本电脑就用来追剧了,那是给你当学习工具的!”

“妈,对不起。”

林曼英一时愣住,不明所以。

“我以前老觉得,自己特悲催。我一直觉得……我怎么努力都达不到你的要求,然后不被允许做这个,不被允许做那个,也因此错失了许许多多的机会。小时候我想买一本贡布里希的艺术史,你说看那些没有用;我想练长跑,你说浪费时间耽误学习;我想参加机器人比赛,你说辛静那么聪明都不参加,我就别白费那个劲了……其实我一直幻想,如果我能有一个机会,说不定就会发现自己其实没有这么平庸,我也能有自己擅长的事。可是今天我想了很久很久,突然就特明白,我就是不够好,哪怕老天平白无故朝我扔一块馅饼,我也接不住,我缺的从来都不是机会。”顾萤一股脑儿地把郁结于心的念头全部倾倒了出来,“对不起,我是你这辈子最大的缺憾,是你被陌生人谈论的笑料。如果你当年没有生下我这个累赘,你的人生可能比现在成功多了……”

“顾萤,发生了什么事?”林曼英严肃地打断了她冗长啰唆的话,“是不是谈恋爱了?是不是那个男孩子打击你了?”

林曼英无数次地怀疑顾萤偷偷谈恋爱,唯有这次是真的猜得八九不离十。

顾萤说不出话,其实沈清耀有什么错呢?她自己“接不住”罢了。

“顾萤,我告诉你,无论是什么样的男生,都不值得你这样贬低自己。”林曼英气得手都在发抖,“你就告诉他,你这么优秀的女孩子,他不喜欢,有的是人喜欢!”

“妈……”

“顾萤,妈妈从来都觉得,你是上天最最珍贵的馈赠。从小到大妈妈拼命地约束你,不是因为你不行,而是因为妈妈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妈妈害怕,就像放风筝一样,妈妈怕自己松开了手中的线之后,你飞得太高会摔下来。妈妈只有自己一个人,如果你摔下来,没有人能帮我们一把,你懂吗?”林曼英在电话里压抑着情绪说道,“妈妈只能这样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地活着,别无选择。”

夜幕疏朗,路灯齐刷刷地点亮了一整排。

顾萤紧紧握着手机,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萤,你给我听着,你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棒的孩子,是妈妈引以为傲的女儿,你值得最好的一切,你明白吗?”林曼英字句有力地说着,“如果听不明白你就给我背下来!”

这是顾萤十八年来第一次真正得到母亲的认可。

顾萤哭得全身都在颤抖。

“妈,我明白了!还有,你不是自己一个人,我一定会努力成为你的依靠!”顾萤信誓旦旦地说道。

“你让我少操点心就谢天谢地了!一天到晚不能安宁!”林曼英又恢复了以往的数落。

顾萤反倒越发精神起来:“我没事了!我好着呢!妈,你等着我拿国奖吧!”

“行行行,又开始飘了!你要清楚你现在是在明华大学,那里卧虎藏龙,国奖那么好拿?你争取能拿个中上游的成绩妈妈就心满意足了!”

…………

顾萤挂了电话,眼泪也差不多被风干了。

沮丧的情绪一扫而空,可心口还是疼。

她抬手把平安扣戴在了脖子上。

第二天一大早,顾萤便一个人去三昧禅院还愿,一如上次那般遇到了慧隐大师。

“大师,您开导开导我吧。”顾萤哭丧着脸看向他。

“不知施主有何苦恼?”慧隐大师从容淡定,微笑着问。

“我做了一件事,不后悔,但很难过。我也知道自己这么难过是自找的,但还是希望得到对方的原谅……所谓原众恶所起,皆缘意地贪瞋痴也。”顾萤啰啰唆唆说完便低下头,等着大师用他无边的智慧开导一下她这等愚昧的凡人。

慧隐大师只是笑了笑:“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施主不如直接去问他吧。”

顾萤疑惑地抬头,这才看到不远处跟她仅隔了一条过道的沈清耀。

上午明媚的阳光洒在沈清耀干净的白衬衫上,令顾萤鬼使神差地想起Correggio(柯勒乔)的著名画作《Danae(达那厄)》。

“你冷静下来了?”沈清耀笑得让人如沐春风。

“嗯……”顾萤移开目光,生怕自己多看他一眼就又方寸大乱。

“上次没能好好吃一顿饭,这次肯赏光吗?”沈清耀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她。

“对不起……”顾萤一回想起自己失礼的行径就抬不起头来。

“没关系,又卑又亢嘛,我懂。”沈清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顾萤脑海中闪过自己曾经毫无顾忌地跟他讲过的心事和恋爱观,不由得一下子脸颊滚烫。

沈清耀走到自己的车旁,替她拉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

顾萤上车后正襟危坐,都没敢问目的地在哪儿。

“辛静最后考得如何?”沈清耀一边开车,一边随口问她。

“她是泽阳市高考理科状元,现在在明华大学读经济,准备以后修一个数学双学位。”顾萤一板一眼地介绍完,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黎铭舜发挥失常,没拿到自招,最后离明华大学的分数线差三分,已经在复读了。”

“你这算大仇得报。”沈清耀打趣道。

“我才没有落井下石呢。”顾萤赧然地分辩道,“你……为什么突然消失了?我还以为我再也找不到你了呢。”

“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在病**醒过来了,然后就回不去了……当时慧隐大师的一番话让我明白了很多东西,比如,什么东西值得去追求,什么东西又能够放弃。放不下所谓的天赋,其实也是一种‘我执’。想通了这些之后,我突然感觉到自己有了勇气去面对自己的人生抉择,去坚持自己想要的,放弃自己不得不放弃的。”沈清耀娓娓道来,“然后一切都顺其自然了。”

“那你这段时间……做了什么?”顾萤怕自己说多了显得唐突,又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是复健啊,主要是锻炼身体,期间拿到了学士学位,拿了一个MAA(Mathematical Association of America,美国数学协会)的Morgan Prize(摩根奖)。”沈清耀简略地描述了一下自己的经历。

“但是你……不加休学的时间,本科好像也就读了不到两年?”顾萤默默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时间,“会不会……太容易了?”

“我休学的两年多时间里又不只是在陪你玩啊,你睡觉的时候我都在想问题,运气比较好,发了一篇四大(数学领域的四个顶刊)。”沈清耀本能地反驳,说完又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明明竭尽全力地试图谦逊,欲盖弥彰地强调是“运气好”,本质上却改不了骨子里的高傲,受不了任何人的质疑,尤其是顾萤那句“太容易了”听上去格外刺耳,好像他连本科学位都拿得名不正言不顺似的。

“啊?一作吗?”顾萤虽然是一个刚入学的本科生,但她也在学长学姐的闲谈中听闻由于现代数学庞大的知识体量,基础数学方向的普通本科生能在本科阶段扎扎实实打好基础,并在研究生阶段顺利开始科研就已经很不容易。她也曾尝试在arXiv上浏览过不少前沿论文的Preprint(预印本),大都因为缺乏知识储备而完全看不懂,而能发在“四大”上的论文很大程度上意味着对于其重要性的肯定,能否做出能够发在“四大”上的论文几乎已经成为判断一个人是否为一流数学家的标准之一。通常来说,博士生阶段能发一篇“四大”都值得佩服了,读基础数学在本科期间就能发“四大”的学生明华大学数学系历年来还没出现过。

“首先,国际期刊是按照姓氏排序,不区分一作二作;其次,我是独立完成的。”沈清耀眼中含着笑意,“你这是什么表情?好像我是哥斯拉。”

“难道你不是吗?如果我不是学数学的,不懂这些是个什么概念,那我可能还不至于这么震惊。”顾萤听得整个人都不好了——若她不是明华大学数学系的学生,或许也会有各种误解:比如像她堂哥顾明这样的孩子都会被普通人吹捧为“数学天才”,反而真正的大佬本科不发几篇顶刊就不够强,本科生看不懂前沿论文就是不够强,连博士毕业后开始走tenure-track(美国教授的一种聘用制度)都听上去不够强,毕竟没有直接拿到终身教职……恰恰是因为她身处现在的环境,从学长学姐口中大致了解过一些未来即将面临的困难,才明白了这些意味着什么。

“你呢?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对什么方向感兴趣?”沈清耀不愿意继续被顾萤用惊恐的眼神行注目礼,转移话题。

“我看我还是把自己的方向定为应用数学吧……做纯数学的神仙遍地,我这种普通人恐怕毫无出头之日。”顾萤垂头丧气地说道,“但这样好像就背离了我学数学的初衷,而且……做应用数学肯定会被清高的纯数人开除数学籍的。”

“国内的应用数学主要是指什么?比如Geometric analysis(几何分析),PDE(偏微分方程),Dynamic system(动力系统)这些方向吗?”沈清耀好奇地问道。

“运筹,优化,数值计算吧?我才大一好不好,哪考虑过这么远。”顾萤仔细想了一下又迟疑着说,“我前段时间还听一个学姐跟我吐槽,说一些应用数学的博士连什么是同调都不知道,大部分时候一心想着灌水发论文赶紧毕业,对真正的数学理论毫无追求的人才会去做应数。”

“你知道什么是同调,所以你比那些应用数学的博士厉害了吗?”沈清耀笑着反问。

闻言,顾萤脸颊一烫:“那话又不是我说的……我只是转述一下而已嘛。”

“你要知道,绝大多数学习纯数学的人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成果,所以大部分时候他们需要制造这种强烈的优越感来作为他们努力下去的动机。其实我能理解,如果他们不坚信自己是出于更远大的追求、更高级的热爱而去学习更艰深的数学,那么天赋的匮乏会轻易让他们怀疑人生。”沈清耀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所以,允许这份优越感的存在吧,这或许是很多叶公好龙的人赖以生存的东西。”

“可是……如果真的感到痛苦,真的还会有人为了所谓的优越感而维持**和热爱吗?”顾萤再次体会到了沈清耀的刻薄之处,忍不住感慨他平时和自己说话真的太留余地,也太温柔了。

“你这么问,让我想起了一个有趣的问题,你应该听过巴赫的《马太受难曲》,英文名是St.Matthew Passion,来源于德语Matthäus-Passion。你发现了什么?”沈清耀笑着问她。

“这个Passion翻译为受难?它与意思是‘**’的Passion是同一个词吗?”顾萤微微诧异。

“是的。它源自拉丁语中的一个词,叫passio,这个词在整个印欧语系都衍生出了相似的意思,**和受难。斯宾诺莎把人的情感分为主动的action和被动的passion,二者的区别在于动机的充分性和结果的完全性,而passion代表了被动受难。”沈清耀耐心地解释道,“可见并非所有的强烈欲求都是你所以为的enthusiasm(热情),很多时候痛苦和**本就是并存的,类似于宗教中的殉道者。”

“啊!我突然记起我的钢琴老师讲过,李斯特在修改超技练习曲的时候,一开始并没有给第二首和第十首加标题,后来布索尼重新编辑时才再次命名,其中第十首被命名为Appassionata(热情的),是不是也包含了passio所带来的意思呢?”顾萤恍然道。

“是啊,音乐**处甚至标注了disperato(绝望地),来描绘这种痛苦中的狂热。”沈清耀看了她一眼,“话说回来,人的一生还是要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如果你担心做纯数学会养活不了自己,我可以养你啊。”

“哈?哈哈哈……”顾萤讪笑,“男神你别逗我了。”

“都说了是认真的。”沈清耀抬手,成功地在她蓬松的鬈发上揉了揉。

顾萤整个人都石化在原处。

“到了。”沈清耀在一栋公寓楼前徐徐停下车,愉快地轻声说道,“下车吧。”

“……不是去吃饭吗?”顾萤边问边解开安全带。

“在家不能吃饭吗?”沈清耀理所应当地反问,见她表情复杂,又补充道,“顺便给你拿你之前要的谱子和题目答案。怎么,真当我是哥斯拉,怕我吃了你?”

“不不不,不是。”顾萤连连摆手,她明明是害怕自己继续出糗,以至于元气美少女形象全线崩塌。

沈清耀不在国内常住,家里布置风格极简,除了一架黑色钢琴和拐角处的小书架,没有其余的摆设,客厅显得空****的。

暗蓝色的桌子和深灰色的地毯相映出一种冷淡到极致的氛围,客厅中央的墙壁上挂了一幅Roni Horn(罗尼·霍恩)的几何抽象画。

“你中午通常吃什么?”沈清耀随意地解开衬衣的几粒扣子,漂亮的锁骨隐约可见,“要不你煮碗鸡蛋面吧。”

顾萤忍不住腹诽:还以为又能吃什么大餐呢……到头来还得自己下厨。

“怎么,不然我来?”沈清耀嘴角衔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轻易读懂了她内心的想法。

“我来我来,您的手那么金贵,还是乖乖等着吧。”顾萤大窘,一瞬间仿佛回到了被他听到内心想法的日子。

她说着就走进了厨房,大致研究了一下他厨房里的厨具和各种她没用过的先进设备。

“不然我们叫个外卖?主要是我真的想念你做的饭了。”沈清耀闲闲地倚着门,看她不情不愿地在冰箱里扒拉了好一阵子,终于忍不住开口。

“包在我身上。”顾萤比了一个OK的手势,又忍不住在内心唾弃自己:顾萤啊顾萤,你能不能有点儿出息?明明懒得要命,结果沈清耀一说想念你做的饭,立马像打了鸡血似的起劲儿,实在是太狗腿了……

“谢谢。”沈清耀笑道。

“不谢不谢,男神肯吃我做的饭就是我梦寐以求的幸福!”顾萤话音一落,已然开始在内心自我鄙视:算了吧顾萤,原来你还能更狗腿……还能不能挺直腰板做一名有骨气的先锋女性了?

“哦?我还以为你梦寐以求的幸福是做我女朋友呢。”沈清耀忍不住语带嘲笑地打趣她,心中明显意难平。

顾萤把手里均匀切成片的白萝卜放进一旁的碗里,平静地开口道:“假如现在普林斯顿破格给我一个纯数学的PhD offer(博士学位),你说我接受还是不接受?当然不接受,去普林读博的学长告诉我,普林数学系培育的绝大多数是天赋异禀的学生,往往导师会给予足够的自由让他们探索自己想做的问题。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就算去了也可能会因为‘被散养’而失去很多成长的机会,反而适得其反。对于数学生而言,名校是实力的结果,而并非达到实力的过程。自身不具备足够强大的实力,就算全世界的顶级名校都向你抛出橄榄枝,也毫无意义,不是吗?或许我这辈子都没有办法达到那样的高度,因为我天生不具备那样的天赋,就像我这辈子都没有能力成为与你势均力敌的恋人。”

“顾萤,你到底能不能意识到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沈清耀不答反问,“我没有什么评价标准、准入门槛、发展机制,因为我是一个人,女朋友我自己喜欢就足够了啊。”

“说实话,我不能。”顾萤背对着他说道,“或许这就叫智商限制了我的想象力。”

她观察了一下厨房里的嵌入式电磁炉,按下了开关,才继续说道:“但我知道,你从小到大一直都拥有最好的一切,所以我也真诚地祈祷你能有一个最好的女朋友。你就像一轮皎洁且完美的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我只想远远看着你,做一个默默仰望月亮的人。”

“是啊,我从出生到现在,所能感受到的最大的挫败就是你给的。”沈清耀的语气终于还是沉了下来,“我从来就不想做什么偶像,不想做什么男神,更不想做什么月亮,我只是想拥有非常简单的、普通的、纯粹的快乐而已。”

“你只是图一时新鲜罢了。”顾萤把面条下进沸腾的热水中,“这种新鲜的快乐就好像……就好像你第一次吃烤冷面,第一次吃烤串,第一次吃鸡蛋仔,第一次吃云吞一样。当然,我相信你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很好吃、很快乐。可是当你回归自己的生活,你请我吃的依旧是人均八百多块的高端日料,因为那更贴近你的日常生活。你身边明明有各种各样漂亮的蝴蝶,就不要引诱我这样的飞蛾了。”

“这就是你冷静下来深思熟虑之后的答案?”沈清耀的嗓音像淬了层冰似的。

“你不要生气好不好?我也不想这样,我那么喜欢你,我也希望自己是一只蝴蝶啊……”顾萤把煮好的鸡蛋面端到桌上,委屈巴巴地撒娇,“我们不要说这些了好不好?你饿不饿?”

沈清耀睨着她刻意讨好的神情,终究还是心软,没再继续说什么,只是端过碗来低头吃面。

气氛陷入僵局,顾萤不知所措,便随手刷着微信朋友圈,时不时地偷偷抬眼看他。

从她的视角看,沈清耀低头时前额细碎的头发略微挡住高挺的鼻梁,吃相十分优雅。

“我能拍你吗?”顾萤忍不住小声问他。

“不能。”沈清耀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傲娇。

“哦……”顾萤乖巧地退出了“相机”选项,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这时,恰好手机里关注的微信公众号推送了一篇关于绝对音感的文章:……十九世纪的牛津音乐教授乌斯利爵士毕生音感绝佳。他在五岁的时候曾说,爸爸打喷嚏的那个音是G,风吹的音是D,家里的钟“当当”响的那两个音则是B小调。大人验证之后,发现他每次都说对了。对大多数人来说,如此正确的音感似乎不可思议,就像眼睛具有红外线或X光一样的透视力,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但对有绝对音感的人而言,这种能力稀松平常,没什么了不起……

“你有绝对音感吗?”顾萤没话找话。

“嗯。”沈清耀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顾萤用勺子敲了敲桌上的水杯:“那这是什么音?”

“升G。”沈清耀没有抬眼便答道。

“真的假的?这么神奇,这个呢?”顾萤又拿了一根筷子敲了敲瓷碗。

“升F。”沈清耀终究还是被她大惊小怪的模样逗笑,“这有什么好吃惊的?作曲系视唱练耳方向的人几乎都是绝对音感。绝对音感其实用处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因为后天训练出的相对音感其实也够用了,绝对音感甚至会带来很多不方便的地方。有一次我被Fryderyk Chopin Institute(肖邦协会)邀请去试弹一架十八世纪末的古钢琴,它的音高和现代钢琴差别比较大。你都不知道我全程有多难受,就……好像每个音都弹错了似的。”

“那……你听噪音也能分辨出音调吗?”顾萤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似的,瞪大了明媚的眼睛。

“什么叫噪音呢?对了,我给你上的音乐课有没有讲到Schönberg(勋伯格)?”沈清耀咬了一小口鸡蛋,仔细回想着,“我记得我应该跟你讲过序列主义、随机音乐和微分音乐,这些全都颠覆了传统的调性体系和作曲结构。现在我们可以讲讲《机遇音乐》。Schönberg(勋伯格)有一个学生是John Milton Cage(约翰·凯奇),同样是先锋派作曲家,他最有名的作品是《4分33秒》,全曲三个乐章无一个音符,唯一的内容就是‘Tacet(沉默)’。钢琴演奏者在乐章之间会做出开合琴盖、擦汗等动作,而在演奏这首乐曲期间,听众听见的所有声响都会被认为是音乐的组成部分。你认为这是噪音吗?”

顾萤愣愣地摇了摇头,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所以说……现代主流作曲已经朝着噪音化的方向演变了吗?”

“荷兰有一位著名的作曲家叫Simeon ten Holt(西蒙·霍尔特),他的风格就与先锋派们的做法背道而驰,他自己称之为tonality after the death of tonality(无调性后的调性)。”沈清耀耸了耸肩,“他的作品也因此很容易被大众接受,而不会像先锋派那样对听众的要求门槛过高。”

“哦……我懂了。”顾萤乖巧地笑着点头。

“你为什么就看着我吃?你自己不饿吗?”沈清耀捞起碗里最后一片蔬菜,问道。

“你应该知道有一个词叫‘秀色可餐’。”顾萤托着下巴盯着他看。

沈清耀眯着眼睛睨她:“我明天就要飞回学校了,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回国。”

顾萤嘴角的笑意凝固,依依不舍地问:“不能多留几天吗?”

“其实我最近真的很忙,但我还是选择在身体刚刚恢复得差不多的时候找了一个借口回国。”沈清耀肃然道,“说起来这是很不公平的一件事,你想找我的话随时都能知道我在哪儿,但我想找你无异于大海捞针。我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你一定会在明华,所以……我这次回国是特地来找你的,我害怕再晚一天就会错过你。你也知道,你一直很受男生欢迎。”

顾萤闻言震惊得无以复加,一时不知该做什么样的反应。

“当然,现在这个结果也在我的预料之外。不过我会尊重你的选择。”沈清耀望着她,双眸幽深似潭,“你所想的问题,说实话我并没有想过,但我必须说,我从来都没有认为你这辈子达不到某种高度,又或者平庸无趣。就像每一个证明都必须包含trivial(平凡的)那一部分才算完整,每个人也都有属于自己平凡的部分,它是必不可少的。你自有你不平凡的一面,只是人对于自己习以为常的东西从来都不觉得珍贵,就像我从未觉得绝对音感有什么大不了一样。我喜欢你蓬勃的生命力,喜欢你逆风奔跑的力量,喜欢你永远都浇不灭的斗志,喜欢你对于数学的热枕和赤诚,喜欢你对我的理解和支持,甚至喜欢你偶尔的中二病,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那么快乐,我真的从未如此快乐过。或许我确实见过很多美丽的蝴蝶,但我只亲眼见证过一次破茧,我认为这才是最美的……”

“可是我不想只配得上你平凡的那一部分,你懂吗?”顾萤低着头打断他的话,“你教过我,这不是我该要的爱情,因为它不够平等,不是吗?你说得对,纵然是你也有平凡的一部分,而我的平庸和贫瘠注定了我只能懂你人生中那一点点平庸的部分!那么我拥有一个像你这样金光闪闪的男朋友就没什么值得开心的,我应该感到自惭形秽,不是吗?难道我要像一个芭比娃娃一样站在你身边充当装饰物吗?”

“顾萤,这种所谓的不平等纯粹源于你的假想。”沈清耀静静望着她,“对你而言,什么样才算平等?要我像你其他的追求者一样低声下气地出言讨好,还是痛哭流涕地挽留?你知道我做不到那些。你知道的,这不是因为我不够喜欢你,而是因为我天生不是那样的人。”

“谢谢,谢谢,谢谢你的喜欢,可能这辈子最值得我骄傲的事儿就是沈清耀喜欢过我,至于其他的我什么都没想过,我只是希望你找一个完美的、懂你的、配得上你的女朋友。”顾萤顾左右而言他,很害怕自己再这样下去就会改变主意,朝着自己不可控的走向发展,“能把……乐谱和题目的答案给我吗?”

沈清耀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她。

“谢谢!我……下午还有课,就先回去了。再见,希望你一切顺利。”顾萤匆匆拿过文件夹便逃离似的跑了出去。

顾萤把文件夹贴近胸口抱在怀里,电梯下降的失重感让她恍恍惚惚,忽然产生了返回去要一个联系方式的冲动。

犹豫了几秒,她又放弃了——反正也不会再联系,何必留下什么,每每看到徒增伤感?

顾萤逃了下午的数学分析I,买了一瓶“白牛二”,偷偷窝在宿舍喝了小半瓶也没能抑制住胸口裂开了似的疼痛。她反复想着沈清耀的话,反复想着如果她答应了,会怎样?她不禁想起曾经和沈清耀聊起毛姆笔下塑造的三种女性,若她真的和沈清耀在一起,恐怕也只会沦为他人生中一枚无足轻重的注脚,那么她宁可只做自己人生篇章中的“主题”,哪怕这个“主题”不如他的那样重要。

…………

门铃响起来的时候,沈清耀正冲完澡准备睡觉。

他心头浮起一丝蠢蠢欲动的希冀,立即起身,快步走到玄关,透过防盗门镜,果不其然看到了顾萤羸弱的身影。

她终究还是后悔自己做的决定吗?沈清耀这般想着便开了门,下一秒便嗅到浓重的酒气涌入,他不由得蹙眉。

“沈清耀……呜呜……男神……我真的……好喜欢你呀。”顾萤眼神迷离,口齿不清地呢喃了许多话,唯有这句断断续续的话沈清耀算是听清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单手搀扶着她,另一只手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带着责备的语气说道:“站稳。我说顾萤,你这是喝了多少酒?谁允许你喝这么多酒的?”

顾萤胡乱挥着手,好不容易才握准了沈清耀递到她嘴边的水杯,却没接过来,只是顺着水杯摸到他的手:“男神,你的手真好看……”

沈清耀哭笑不得,低声命令道:“喝水。”

“哦……”顾萤这回倒是乖乖听话,双手捧住杯子,“咕噜咕噜”把里面的水一口气喝光了。

她把杯子递回去的时候手一滑,水杯便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了玻璃碴。

“啊……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

说着,她便要弯腰去捡玻璃碎片。

沈清耀也不打算继续跟一个烂醉如泥的人废话,直接把她打横抱了起来,朝沙发走去。

“啊……我这么沉,把你的手臂压坏了怎么办?你快放我下来……”顾萤说得一本正经,“男神以后还要……弹钢琴的。”

沈清耀感到这话格外滑稽,心里却忍不住还是萌生了那么一点儿感动。他稳稳地把她放在沙发上,低声笑道:“第一,你这么瘦,一点都不沉;第二,你当我是纸做的?还压坏了……”

顾萤吸了吸鼻子,忽然屈膝半跪在沙发上抱住他的腰:“男神,我好难过,你抱抱我好不好?呜呜……我从下午哭到晚上,像被人在胸口挖了个洞似的疼,越想越难受……”

沈清耀垂眸细细看她,室内昏黄的灯光令她盈满泪水的双眼似琥珀般流光溢彩。

“如果你不说那些话,我根本不会对你有任何妄想,可是现在……呜呜……一想到以后我会和另外的人结婚生子,我就好难过好难过……感觉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爱情了……真的好羡慕你未来的女朋友啊……她一定是个很优秀的女孩子……可以拥有全世界最好的你……”

“顾萤,”听到这里,沈清耀忍无可忍地打断她的话,“是你把我拒绝了,而且是两次。我再怎么不愿意也只能尊重你的想法,可你倒好,又反过头来痛哭流涕说你难过,那你说我能怎么办?”

“你如果只是沈清耀,我真的没有任何仰慕之外的想法,可你是全天下最温柔可爱的‘虫老师’,是我人生中第一个认可我、欣赏我、理解我、尊重我的人,是唯一一个分享了我所有不光彩的小秘密的人,是带我从泥沼里一点一点爬出来的人……”顾萤哽咽地说着,手上越抱越紧,生怕松开他就会消失似的,“可是我真的不行,我做不到,我没办法成为和你匹敌的人。这仅仅是我自己无能罢了,怪不了任何人……那我不贪心,只短暂地拥有你一下,好不好?我们做所有情侣都会做的事,好不好?我们去约会,好不好?就一天,一天就够了,然后我们就……分手,江湖不见。”

沈清耀愕然地听着她醉醺醺的声音和离谱的话,皱眉捏起她的下巴:“顾萤,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把我的感情当成什么?是某种你可以随意享用一天,而后弃之敝屣的东西吗?”

“你们ABC(American-born Chinese,指美国出生的华裔)不都很open(开放)的吗?为什么不可以呢?难道还像古代人一样,谈个恋爱就要海誓山盟、一生一世才罢休吗?一辈子那么长,除了数学,没有任何东西是永恒的。”顾萤委屈地撇了撇嘴,忽然抱住他,一用力,霸道地把他压倒在了沙发上,“沈清耀,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你连这点儿小事都做不到,还说什么喜欢我呢?”

沈清耀猝不及防地被她猛然压在了身下,隔着家居服单薄柔软的绸缎质地,他几乎能清楚地感受到她柔嫩的肌肤散发出的滚烫热度。

顾萤俯身低头,莽撞而青涩地吻在了他的唇上。她唇间的酒气和少女特有的甜美,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酒心巧克力,体温仿佛瞬间拔高了几度,心跳频率乱得不像话,他人生第一次体验到了思考能力的短暂丧失。

“顾萤……”沈清耀终究还是拉回了理智,抬手扣住她的腰,以防她继续胡作非为,“不要这样。”

“我讨厌你。”顾萤埋在他颈窝抽泣。

沈清耀只觉得心口被这四个字狠狠刺了一下,一时说不出话。

“我讨厌你永远冷静自持,讨厌你永远那么不在意,讨厌你永远那么高傲,讨厌你永远在做最最正确的决定,这衬托得我更加像个狼狈不堪的小丑。”顾萤克制不住地啜泣着,“你永远高高在上扮演天神,俯视我这样的凡人作茧自缚,我试图用你对我的感情把你拉下神坛,也只显得自己低级罢了……仔细想想,就算你答应了又怎么样呢?我还是自取其辱罢了。”

“顾萤,不是这样的。”沈清耀心疼地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抚摸她的长发,“我当然很难过,也反反复复想了你说过的话,很努力地试图去理解你的心境。其实我知道,只要我想,你总会改变你原本的选择,乖乖做我女朋友……可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应该利用你对我的喜欢来改变你自身的意愿吗?然后怀着那些别扭拧巴的想法,在我身边永远自卑,永远患得患失,永远没有自我,永远被爱情的多巴胺牵着情绪走?我不愿意的。在我心目中,你那么自信、开朗、乐观,像永远散发着热度的太阳。我不愿意为了满足自己的渴望而破坏你这份美好。”

“你只是没有那么喜欢我罢了。”顾萤逐渐平静了一些,小声嗫嚅道,“以前男生追我,还有能跟我下跪的,还有为了逗我开心能学猪叫的……哪有像你这样云淡风轻、坐怀不乱的,连我一个小小的请求,都不能答应……”

“顾萤,如果一个男人的自尊可以拿出来交换爱情,那么这样的自尊便一文不值,今天他可以用尊严换爱情,明天他就可以用忠诚去换利益,甚至会产生代偿心理,得到你之后便狠狠踩在脚下,把当初付出的尊严一一讨还。自尊廉价的人不值得你爱。”沈清耀捏了捏她湿漉漉的小鼻子,温柔地说,“小傻瓜,正是因为我很认真地对待你说的每一句话、提出的每一个要求,所以才会事事考虑周全、尽可能地做最正确的决定,你不要因果倒置、买椟还珠。”

“可是……可是……爱情就应该是非理性的东西呀。”顾萤虽然嘴硬,却依旧感到心口的疼痛一点一点被治愈了。

“我还不够非理性吗?”沈清耀自嘲地长叹一声,“你已经是我人生当中最大的非理性了。”

“真的吗?我不信。”顾萤继续口是心非,心尖已然甜滋滋地漾开了一圈涟漪。

“我醒来之后满脑子都是想见你,生怕你去了明华大学之后,遇到一些优秀的男生追求,然后就开始恋爱了。可是身体的恢复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很缓慢,急不来,所以复健期间,我常常因为焦躁而产生自暴自弃的情绪。”沈清耀低声问道,“你有没有打开那本钢琴谱?”

顾萤摇了摇头:“没有。我实在太难过了,只顾着哭了……”

“整本都是我手写的,想你的时候就写一段,那个旋律会让我瞬间想起很多很多美好的回忆……不知不觉就写了那么多。”沈清耀温和地笑了笑,“这是我二十年的生命里,第一次因为数学和音乐之外的事情感到开心。”

“对不起。”顾萤半醉半醒地说道,“我现在一点儿都不讨厌你了,果然还是最喜欢你了,嘿嘿。”

顾萤眼神迷离地望着他,一如她从小到大一次又一次地仰望那张海报。只不过那张海报上的他显得清冷又遥远,而此刻他近在咫尺,嘴角的笑意格外温柔。

她被酒精壮足了胆子,圈住他的脖颈重新开始亲吻他,从眉骨、眼睛、鼻子一路亲到下巴、喉结、锁骨,直到她开始扯他的家居服才被他按住了手。

“好了,你乖一点,以后……”沈清耀突然顿住,恍然意识到或许没有以后了,胸口不由得一阵绞痛,像压了块石头似的窒闷。

“嗯?”顾萤不解地看他。

“我改变主意了。”沈清耀脸色一沉,突然说道。

“什么?”顾萤趴在他胸口,能够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声。

“我本以为尊重你的意愿能够使你开心,但如果分开使两个人都那么痛苦,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沈清耀认真地凝视着她迷醉的美目,掷地有声地说道。

“可是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顾萤撇开视线,小声嗫嚅,“我真的没有能力达到……”

“你反反复复地跟我说,你不行,你达不到什么什么水准,到不了什么什么高度,怎么样都无法与我势均力敌,可是你试过了吗?”沈清耀扯开嘴角苦笑,“这不就跟你高中的时候做数学题一模一样吗?还没开始思考,就告诉自己一定做不出来。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自己不行?”

“这怎么一样……高中数学题多简单呀……”顾萤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当年分班考试数学不及格的成绩,“可是你是什么……你是一座珠穆朗玛峰,是我达到极限也不可能登顶的存在。”

“承蒙抬爱,顾萤,我想告诉你的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能力的极限,你有,我也有,它是客观存在的,但是只要还活着,就永远不要相信自己已经触及了它,永远不要预测它,不要比较它,不要恐惧它。”沈清耀温柔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我亲爱的‘打不倒小姐’,你的潜力是没有边界的。”

“你哄我。”顾萤奶声奶气地怨声道,“所有人都会说我配不上你。”

“我懂了。说白了你不过是想逃避压力,逃避困难,逃避别人的质疑,不是吗?”沈清耀的眼神里盛满了狡黠之色,“顾萤,你不过是怂罢了。”

“你胡说!”顾萤嘟起嘴来,“我,顾萤,都‘莽’了十八年了,这辈子,除了胆子大,没别的优点!你可以说我菜,我承认,但是!你不能说我怂!”

“那你为什么不敢和我在一起?”沈清耀紧接着问道。

“因为……”顾萤一时蒙了,忽而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躺在沙发上的沈清耀说,“谁说我不敢?我有什么不敢?我告诉你,就算你是我人生中遇到的最大的难题,我顾萤也不怕!”

“嗯?”沈清耀眼含笑意地看着她。

“我一个曾经数学不及格的人,最后都拿到CMO(全国数学竞赛)金牌了,那些说我笨说我不行的人,现在早就不知道在哪里了……”顾萤醉意朦胧地笑着,似乎一瞬间又找回了当年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匹夫之勇,“我能怕什么?我还有什么做不到?”

“要不你酒醒了再想想?”沈清耀笑着提醒她,“说不定是个激将法呢?”

“不用!我现在就跟你说,我,什么都不怕……不就是跟从小到大崇拜的男神谈恋爱吗?求之不得!”顾萤的神态气势仿佛回到了那个一往无前的少女时代,“沈清耀,如果你真的是我人生中遇到的最难的难题,我也不会畏首畏脚,而是保持持续探索的心态,做下去,直到做出来为止……你说的……你教我的……”

“嗯。”

顾萤醒来的时候头疼欲裂,一睁眼看到的是致敬蒙德里安《加号与减号的构成》的一幅抽象画。

她尖叫了一声,猛地从**坐起来,全然不知身处何处,立刻意识到自己喝断片儿了。

“哟,早啊。”沈清耀穿了一身灰色的家居服,懒洋洋地从卫生间走出来。

“我怎么会在这里?”顾萤用毛毯裹住自己,“我的衣服呢?我该不会又做了什么丢脸又失礼的事儿吧?”

“还行,挺英勇无畏的。”沈清耀回忆起昨晚的一幕幕和顾萤的“豪言壮语”,嘴角便克制不住地上扬。

“啊?我做了什么?”顾萤恨不得当场人间蒸发。

“你昨天喝得醉醺醺的,跑来敲我的门,然后晕乎乎地扑过来,软磨硬泡地说‘男神,我要和你做一天情侣然后分手’。”沈清耀提起她这个解决问题的思路仍旧哭笑不得,“真是太符合你的作风了。”

“什么?!”顾萤怪叫着,像毛毛虫一样蠕动进毛毯里面,盖住自己的脸,过了几秒又重新钻出来,“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自己酒品这么差……我没有对你做什么更不要脸的事儿吧?我衣服呢?我该不会还耍流氓了吧?”

“你说,如果我是你这一生中遇到的最难的难题,你也不想退缩,不想畏首畏尾,你想试一试,就这么做下去,直到做出来为止。”沈清耀正色道,“说完你就吐了自己一身,我叫我的助理来帮你清理了一下。”

顾萤舒了口气,拍了拍胸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等等……不对,你刚刚说,我说了什么?”

“你如果敢反悔,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沈清耀毫不客气地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事不过三,你难道还想拒绝我第三次?”

顾萤进退维谷,骑虎难下,只能重新缩进毯子里装傻。

沈清耀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把她的小脸从毯子里面剥出来,沉声说道:“真想再回到你的身体里面。”

顾萤全身僵住,匪夷所思地瞪着他,一瞬间感到自己脸颊烫得能煎熟鸡蛋。

沈清耀对上她诡异的眼神,微微一愣,顿时勾唇轻笑:“你是不是想歪了?我是说,我真的还想和以前一样,和你共用身体,听听你究竟在想些什么。省得我像现在一样,乱猜一通,还总是猜错,心情大起大落,像坐过山车似的。”

顾萤尴尬一笑,在内心大喊:顾萤,你瞎想什么呢?是不是醉酒还没清醒过来?

“你好像很失望。”沈清耀双臂撑在她头侧,低头凑到她耳边说,“你如果想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你胡说什么啦!”顾萤羞恼地倒抽了一口气,下一秒便感到唇上温热。沈清耀微微急促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颊上,他浓密的睫毛扇动,扫得她皮肤痒痒的。

她感到心脏下一秒就要跳出胸口,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我得先赶飞机了,我家的钥匙在床头柜里,你可以拿着。你的手机密码居然是0922,太好猜了,于是我擅自加了你的微信。”沈清耀一边说,一边起身,临走前又揉了揉她的头,“再休息一会儿吧,时间还早。”

顾萤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感到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手机在这个时候“嗡嗡”振动起来,她滑动了图标接听,对面传来辛静怒不可抑的大吼:“顾萤,你到底在干什么啊?你室友说你昨晚一整夜都没回宿舍!”

“辛静,我大概,误入歧途了……”

顾萤言简意赅地总结了一下自己最近的经历。

“但是……新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呢!”

顾萤一如既往中二地笑了出来。

番外:那些晶莹的小露珠

助理小姐姐来送了干净的衣服和温热的食物,但顾萤赖在沈清耀的**不愿意下来,抱着属于他的枕头,仿佛依然能嗅到他的气息。淡雅而清爽的木质香调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干净清爽的味道,顾萤忍不住想入非非。

她摸索到枕边的手机,翻了翻微信好友列表,然后找到了一个新添加的好友,昵称是一个字母“X”,头像是一只表情慵懒的布偶猫。

她忐忑地打字:真的是男神吗?

几分钟后,X发来一张图片。

是一张“死亡角度”但依然很帅的自拍。

顾萤:啊啊啊!

X:……

顾萤光速点了保存,然后贪得无厌地敲字:能再多发几张吗?

X:……

顾萤:你好高冷哦。

顾萤:我为什么感觉这么不真实?我居然加上了偶像的微信,呜呜。

X:你还有觉得不真实的时候?可真稀罕。我记得当初我莫名其妙出现在你的病房时,整个人都吓蒙了,你还没事儿人似的该干吗干吗……

顾萤:所以我才怀疑现在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不合理的事件!男神你真的喜欢我吗?

顾萤在**打了个滚儿,忽然回忆起很久很久之前“虫老师”似乎曾经说过“沈清耀喜欢的就是你这样的女孩子”,顿时整个人都心花怒放。

顾萤:啊啊啊,那个时候……原来那个时候竟然是本尊亲口说的吗!

X:?

顾萤想着想着,又想起了自己各种花痴和热情告白,一瞬间脸烫得冒烟。

顾萤:男神,不是那样的!我平时很礼貌、很矜持的!

X:……

顾萤:男神还每天晚上跟我说晚安,天哪……

顾萤感觉这辈子都没这么幸福过,像是平白捡了一地的糖。

X:好了好了,昨晚喝了那么多酒,现在头疼吗?

顾萤:不疼!一点儿都不疼!我好着呢!嘿嘿!

顾萤其实是有些头疼的,但是跟昨天持续了整个下午的胸口疼相比,可以说是小巫见大巫,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X:那就好。其实我想说,昨天那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如果你还记得的话。

顾萤一愣:难道这么快我就被甩了?

X:……

X:我的意思是,昨天那些话主要是激将法,至于什么努力之类的,你完全不必强迫自己。我喜欢的就是现在的你,并不是你想象中变成多么优秀的自己。

X:我希望你有自己的目标,自己的理想,自己的追求,自己的人生乐趣,而不必为了我改变什么。

X:我不希望自己给你带来任何不必要的痛苦,我希望你快乐,并在自己真正热情所在的领域奋斗,拥有属于你自己的人生路径。

X:爱情可以锦上添花,但它不应该作为你人生的指南针。

顾萤鼻腔一酸,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她所顾虑过的一切,他竟然已经都替她考虑过了。像他那样的人能够站在她的角度想问题有多难呢?她不知道。

X:怎么不回我?是不是说教味儿太重,有点扫兴?(哭笑不得的表情包)

X:我是怕你压力太大,反而适得其反。

顾萤:不是。男神,你好得简直就像一个PUA(搭讪艺术)骗子,呜呜。

X:谢谢,不愧是语文分数怎么都提不上去的人会打的比喻。

顾萤:……

X:你在学校了吗?

顾萤:还在赖床。对了,你昨晚睡在哪儿了?

X:当然是客房。不然跟你睡一块儿吗?

顾萤:那你就真的不想做点儿什么吗?不是都已经确定关系了吗……你的所作所为让我觉得自己好没有吸引力哦。

X:首先,你当时不清醒,我不想乘人之危;其次,我没有经验,万一控制不好……最后,家里没有**,我不想你吃药,万一意外怀孕,会影响很多事情,流产会影响健康,生下来会影响学业。所以,最好的选择是什么都不做。

顾萤呆住了,忍不住想象了一下自己怀孕的情景,顿时像被烫到似的反扣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好一会儿才恢复了正常颜色。

顾萤:我的天,你怎么想那么多啦?!(若干个小兔子害羞的表情包)

X:……

X:还不是因为你常常头脑一热就智商清零了。

X:这要是跟别人谈恋爱都不知道会不会被坑惨,我想想都不放心,所以你还是乖乖当我女朋友吧。

顾萤:等等,你说你没有经验……难道你还没有那方面的经验吗?

X:……

顾萤:真的吗,真的吗?

X:昨晚没有休息好,我准备睡一会儿。你赶紧起床,好好吃饭。

顾萤:啊?你为什么没休息好?难不成我还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可怜巴巴表情包)

X:没有。只不过是太开心了,就一直没睡着。

顾萤:真的吗?

X:假的。我睡了。

顾萤再次遇到张旻文的时候,她和辛静正在食堂吃饭,辛静缠着她套路沈清耀的签名。

“我自己都没有好不好……”顾萤叹了口气。

“哎呀,你都是他女朋友了,还不能要一百张签名?”辛静歪头枕在顾萤肩膀上撒娇。

“他说我都是他女朋友了,还要什么签名……”顾萤哭笑不得。

“顾萤。”

张旻文把自己的托盘放在二人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不错嘛,听说你拿了CMO金牌,没想到我当初还真是小瞧你了。”

顾萤一时有点尴尬,想起身离开,但转念一想,凡事先来后到,凭什么是她离开?便又继续低头扒饭。

张旻文倒也没在意自己被晾着,继续问道:“你当初拒绝我是不是因为自卑?如果我现在再给你一个机会呢?”

“对不起,我已经有男朋友了。学长,麻烦你也收收自己在我这里不必要的好胜心,明明也不怎么喜欢我,何必自讨没趣?”顾萤再次被他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刺激到,一丝情面都不留,严厉的语言引来周围的人频频回头。

“哦?是吗?那冒昧问一句,你男朋友是哪位?”张旻文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张狂。

“与你无关。”顾萤考虑到沈清耀是公众人物,害怕公开二人的关系会对他造成不好的影响,根本不想提及。

“是与我无关,还是压根儿没有?就算真的有,他哪里比我好?比我优秀?比我聪明?比我帅?还是比我有钱?”张旻文此刻的模样像足了开屏的孔雀,求偶成不成无所谓,先斗赢了再说。

“我做证,她真的有男朋友。”辛静在一旁憋笑憋得辛苦,替顾萤打包票道,“旻神,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强扭的瓜,它也不甜呀。”

周围的人只捕捉到些只言片语,却也大致猜到了是什么情况,纷纷竖起耳朵,“吃瓜”看好戏。

“不是吧,旻神居然被这样毫不留情地拒绝?”

“旻神是谁?”

“旻神的大名你都没听说过?国际物理奥赛金牌满分,读的是我们学校最热门的计算机科学实验班。听说他本科三年就中了六篇一作顶会,前途不可限量。”

“本科生三年能中六篇顶会?这不是天才就是‘水王’吧?”

“他做AI(人工智能)的,主要方向是NLP(自然语言处理)和ML(机器学习),发论文本来就比其他专业容易多了。”

“AI(人工智能)领域的顶会动不动几千篇论文短时间内审完,你想想也知道多有水分。”

“是啊。顶会录取率低只不过是因为投稿太多,同时大型顶会又需要顾虑声望,不然无法维持运转。可是因为论文数量过于庞大,周期短,审稿水准根本不可能达标,舞弊事件屡见不鲜,一篇低质量的文章被录又会引来更多的人抱着碰运气的心态投稿,恶性循环。”

“但是我怎么听我男朋友说,计算机领域发顶会比发顶刊管用多了?我上次问他发过几篇SCI(引文数据库),还被他笑话了,说业内只看顶会,SCI没什么用。”

“对对对,我前天还听小老板吐槽过,说CS领域重视会议是历史发展带来的遗留问题,那就是个名利场,CS迟早会和传统学科一样重视期刊。”

“主要会议审稿快啊,尤其是AI领域,会议更能适应更新迭代的速度,但是这个审稿周期内想要完成对几千篇论文的高质量评审几乎是不可能的。”

“反正我现在一听说这种读本科就发一大堆论文的,第一感觉就是浮躁,沉迷于‘水paper(论文)’,重新发明轮子,搞流水线作业,压根儿没有做学术的初心。有限的时间内,文章质量本就是和数量成反比的。”

“对啊,前段时间各大媒体不是一直在吹某个学术网红一年发一百多篇paper吗?听着好像很牛,实际上就是一个生意人,一作都是挂名,开会的时候独立报告都做不了。”

“我的导师也常常劝我们沉下心来科研,少去点儿什么顶会,做solid(扎实的)的工作。那种几周搞出个什么十几页的文章发顶会,赶集似的,除了能拿来吹牛和自欺欺人,没别的用处,只有科研品位差、爱钻营的人才老盯着什么top……”

“哈哈哈,你导师这么说就以偏概全了吧!”

“他自己就是只专注于领域内的难题,从来不追求什么数量什么顶会,但是每一篇文章质量都非常高。”

“Jewels are not weighed on a grocery scale(珠宝不会在杂货秤上称重),伟大的数学家高斯说的。”

“但旻神还有两篇是best paper(最佳论文),其中一篇引用量还不错。”

“真的吗?那确实很强了。”

“那怎么没听说过?”

“旻神低调呗。”

“那个妹子又是什么来头,挺漂亮的,美院的吗?”

“我开学就听说过她了,CMO金牌小美女,数院的。”

“啥?这颜值在数学系不得妥妥是个系花?”

“你少无聊了,数学系颜值高的女生也不少好吧?”

“她男朋友又是哪路神仙?”

“这个还真不清楚。”

…………

“我真的感觉你特别无聊,能不能把自己的ego(自我)收一收?”顾萤这辈子最烦的事儿就是被周围的人议论,这会儿越说越暴躁,索性也不刻意压低声音了,“你以为女朋友对你而言是什么样的东西?所谓功成名就,一定可以抱得美人归,是吧?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因为你优秀,头顶上的光环一圈又一圈,所有女生就该对你仰慕、崇拜、坠入爱河,是吧?”

“难道不是吗?从小到大喜欢过我的那些女生,不都是因为我更优秀、更强大,比平庸的男生更有智商解决问题,也更有能力提供更高质量的生活吗?”张旻文满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本来择偶就是竞争的一种,在大自然界,所有动物都如此,人也不例外。”

“所以我们才不合适,三观不合,你懂吗?”顾萤也懒得再争辩什么,“你大可以找和你想法一致的女生,为什么一定要跑来我这里碰壁呢?”

“轻易能得到的一切,我都不感兴趣。”张旻文嘴角斜斜挑起,笑得格外不屑。

“拜托,你是不是当你在演什么霸道总裁狗血剧?”顾萤硬生生被他气笑了,“对我而言,这些真的都不重要。”

“在我的价值观里面,对于学术的追求也好,对于智力的追求也好,都仅仅是我自己的目标,从来不会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我男朋友也非常支持这一点。在我看来,如果自己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目标,没有任何明确的理想,只是渴望找一个能够取得某些成就的男朋友,然后觍着脸分享属于他的荣誉和财富,这些都只是无能之人特有的低级又可笑的虚荣心罢了。自己水准达不到的时候,其实没有办法分享任何真正有价值且有趣的东西,不是吗?那么基于这一点的择偶又有什么意义呢?”顾萤实在不想继续浪费口舌,叹了口气,把筷子放在自己的碗上,背好书包,端起托盘起身的时候又补充了一句,“再强调一遍,我有男朋友,希望你自重。”

“对学术的追求?以你的水准,或许学术生涯的天花板就是在二流期刊上发几篇无足轻重的论文混个学位。”张旻文不屑一顾地嗤笑道,“这种目标没有也罢。”

“我男朋友说过,随随便便评判别人的能力是家教不好的体现,靠瞧不起别人来找优越感是精神贫瘠的象征。此刻你已经身体力行地展现了我不喜欢你的原因之一,看起来已经不用我再多说废话了。”顾萤不气不恼地咧嘴笑了笑,转身朝出口走去。

辛静也赶紧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临走时又拍了拍张旻文的肩膀打圆场:“旻神这么优秀,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节哀节哀。”

顾萤大步走出食堂后,重重地吁了口气:“静静,你说他是不是有病?他根本不喜欢我,甚至不怎么瞧得上我,还要非得纠缠,搞得跟什么攻坚战似的。”

“男生不都这样,征服欲呗。那首歌怎么唱的来着?得不到的永远在**。”辛静小跑了两步跟上她,耸了耸肩,回道,“前阵子有个男生被我拒绝了之后,撂狠话说一定要发奋努力,让我将来后悔。”

“神经病吧?”顾萤一瞬间被逗笑了,“搞得好像你是那种趋炎附势的人,真令人哭笑不得。”

“本质上是一种雄性的傲慢,不想或者说不屑于去真正了解女人,哪怕喜欢她。”辛静摇了摇头。

“你说得很对,傲慢、不屑、征服欲,真是简单粗暴。”顾萤附和,又摇头长叹,“幸亏我不用和这类人谈恋爱,他们的‘喜欢’我可承受不起。”

“他们关心的永远是自己的衡量标准,而并非对方需要什么。”辛静摊了摊手,“不过,很多女性其实也很慕强,被鄙夷还能崇拜对方,啧啧,说白了就是周瑜打黄盖呗。”

“那也不是都鄙夷,也有些宠老婆的。有些女生会认为,那么牛的人都被我呼来喝去的,她自然而然成了食物链的最上游。”顾萤漫不经心地笑道。

辛静朗声大笑:“这种高超的自我安慰能力我这辈子都没有,遇到比我厉害的人我只会想一较高下。从小我就被很多人说,我成绩好是因为我努力,女生都是用功,男生都是聪明,天天被灌输什么男生从来不学习、回回考第一的神奇故事,结果呢?那些男生最后高考不还是全都没我分数高吗?”

“我真的感觉那些热衷于八卦各种奇人、神人故事的人很奇怪,好像一听到某个Big name(名校或者知名人士)就大惊小怪激动万分,夸大其词编造吹嘘别人的经历能带给他们什么快感?”顾萤嗤之以鼻,“这些人必然没什么本事,也没有类似的经历,因为他们所说的故事很多都压根儿不符合脑科学的基本原理。”

“你有一句话我很认同,就是自己水准达不到的时候,其实没有办法分享任何真正有价值且有趣的东西。”辛静感慨道,“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话,是说什么‘男人征服世界,女人通过征服男人来征服世界’。仔细想想,其实这是对女性的一种虚假**——你去征服一个男人,满足的不过是他最底层的需求罢了,大多数时候这件事是没有门槛的,有些时候甚至是自我牺牲的。如果你真的以为自己征服了什么,那就是蠢了。这或许可以满足一些你的虚荣心,但你永远无法真正体会到Change the World(改变世界)的快乐。”

“不愧是我闺密,英雄所见略同!”顾萤伸出手,两个人默契地合掌一击,“我男神也是这样说的。他说其实很多男博士背后都有一个默默付出、牺牲自我的妻子,同时做着厨师、助理、护士、母亲的工作,而他让我相信他,他有能力保证我什么都不需要放弃,让我专心做自己最热爱的事就好。”

“所以啊,你家大神是真的太——好——了!”辛静拖长了音调,格外艳羡。

“就是因为他太好了,所以我才虚得很……不知道自己可以给予他什么。”顾萤垂头丧气地说道,“上次我去他家,喝多了,特别丢脸地吐了一身,然后他助理给我买了一条裙子、一双鞋。昨天晚上我本来想把钱在微信上转给人家小姐姐,结果上网一查,光这裙子就够我半年生活费了。”

“这就是跟男神谈恋爱的感觉吗?!”辛静两只眼睛都开始冒心形气泡。

“哎呀,你别取笑我了!我真的感觉压力好大……”顾萤撇着嘴推了她一把,“我宁可他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男生,只要能跟我安安稳稳在一起就好了。”

“你快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我每天被你喂狗粮,都快变身‘柠檬精’了!”辛静翻了个白眼。

“你有什么好酸的?黎铭舜高考明明考了那么高的分数,来不了明华也能去一个好学校,就为了想跟你考一个大学回去复读了。”顾萤斜眼睨她,“你们两个才是人人羡慕的神仙学霸情侣,双向奔赴,势均力敌。”

“说起这个,我真的好担心他。原本他高三就是因为压力太大才状态一直很差,发挥不出正常水准,现在复读压力更大,万一又没考好……呸呸,瞧我说些什么!”辛静提起黎铭舜脸就垮了下来,“你上次去的那家禅院叫什么来着?我也去拜拜。”

“三昧禅院啦,很灵的。”顾萤安慰道,“等周末我陪你一块儿去。”

“好!”

顾萤自从恋爱以来,呈现一种持续性想入非非,间歇性垂头丧气的状态,偶尔又感觉自己背负了一个大秘密,晚上睡觉都怕自己说梦话,把沈清耀跟她谈恋爱的事儿说漏嘴。

沈清耀不断让她放平心态,并给她贴心定制了一个Q版沈清耀等身抱枕助眠。

她顶着种种古怪的目光把巨大的抱枕抱回了宿舍,全程堪比“公开处刑”,室友看到还都说可爱,甚至问她是在哪里定制的。

“我也不知道,男朋友送的……”顾萤弱弱地回答。

“你男朋友也太大方了吧?不但不吐槽你追星,还送你男偶像的抱枕啊?也不吃醋?”

“人比人,气死人。我因为粉男爱豆,都跟我男朋友吵多少次架了!嫌我给爱豆花钱太多,那我也没花他的钱啊!”

“看到没看到没,人家顾萤家这位才是男朋友的典范!我也要发给我男朋友让他学习学习。”

“唉,整个宿舍只有我一条单生狗,还有没有活路了!你们都是些什么人生赢家啊!”

“哈哈……也没有啦,他不是很在意这些。”顾萤只能打马虎眼糊弄过关。

“顾萤!你快醒醒!”

“顾萤,你看微博!”

“天啊,热搜上的是你吗?”

…………

顾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脑子混沌着就听到室友纷纷激动地嚷嚷,还爬到**来摇她。

“怎么了?一大早的。”顾萤揉了揉眼睛,在室友莫测的眼神中摸过手机,刚解锁屏幕就看到自己的微博上999+条消息,“咦,怎么回事?我微博消息突然爆炸了……”

“你快看热搜啊!沈清耀在微博上@了你,还公布了恋情。”

“真的是你?天啊!我竟然跟沈清耀的女朋友在一个宿舍吗?我不会是在梦游吧?”

“怪不得送你抱枕!合着是秀恩爱!”

…………

顾萤一下子睡意全无,打开微博一看,自己的“萤火虫0922”已经暴涨一百多万粉丝,许许多多条记录她和沈清耀日常的微博下面评论都高达几千。

热搜第一是“沈清耀公布恋情,初恋女友竟是明华大学数学系学生”,热搜第二是“萤火虫0922”,热搜第三是“顾萤,CMO”……

顾萤眼前一黑,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颤抖着手点开微信。

顾萤:大神,大佬,祖宗,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X:不破不立,与其让你天天提心吊胆的,不如我直接公开。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早晚都会被人知道,坦坦****公布恋情好过被人通过蛛丝马迹扒出来,指不定还要被抹黑成什么“睡粉”之类见不得人的事儿制造流量。

顾萤:可是你又没睡我,不如……(可怜巴巴表情包)

X:乖,矜持一点。(摸摸头表情包)

顾萤:闹得这么大被家长知道了怎么办?我妈倒是不会看这些啦……

X:我早就跟父母提过你了。

X:等我假期回家一起视频一下?

顾萤:???

顾萤:你为什么做这些都不经过我的同意?(哭唧唧表情包)现在我要怎么办啊?我还没准备好呢!

X:那你同意吗?

顾萤:……

顾萤:同意。

X:乖。

顾萤:(害羞的表情包)

“顾萤!快跟我们说说,你是怎么把沈清耀拿下的?太牛了!”

“对啊,快给我们传授一点恋爱经验吧!”

“你天天闷声发大财啊,有这么神仙的男朋友都不跟我们透漏一丝风声。”

“出书吧,姐!连沈清耀都能拿下!情感专家都没你厉害!”

…………

“各位仙女饶了我吧,我真没什么秘籍……”顾萤用被子蒙住头哀号。

顾萤的男朋友是沈清耀的消息很快就在明华大学传播开来,恰逢沈清耀本科期间就发了顶刊的事被各大营销号搬运到国外新闻后大做文章引流,故事讲得神乎其神,一时间,各种传言铺天盖地,甚嚣尘上,还有各种各样的负面言论——

漂亮女生的人生就是比我们这些男生容易。看看人家,直接泡大牛,以后发论文是不用愁了。

是啊,我们以后冷板凳一坐多少年,也抵不过人家小美女撒撒娇。

直接选同一个方向,哪怕做不出问题,让老公帮忙想就是了。

开学也没见她跟谁暧昧不清,一副很清高的样子,闹了半天,原来人家那是看不上,一心想钓大的呢!

靠脸逆袭,不得不服。

下辈子投胎做个漂亮女生,少奋斗多少年。

我开学一见到女生长这么漂亮还学数学,就知道不是省油的灯啊。

…………

顾萤其实早已经习惯了这些流言蜚语。

无可否认,外表确实曾经给她带来过不少方便——小时候因为长得可爱,连小卖铺的哥哥都愿意送她草莓泡泡糖吃;初中的时候又因为外形好和蹩脚的钢琴才艺被直接选为文艺委员,还拿了一个优秀班委的奖状——这甚至是她初中唯一一次拿到奖状。

同时,她也非常清楚,大部分男性对她的殷勤、恭维,当且仅当她是一个漂亮花瓶的时候才会存在。一旦她和他们一样参与竞争中去,或者实力足以威胁到他们的切身利益,那么一切就都另当别论了。

“顾萤同学,”李曦教授笑着把目光停留在坐在第二排发呆的顾萤身上,“前两节课没见你来啊。”

顾萤条件反射般站了起来,忽然又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实验中学了,便松了口气,回道:“老师,我遇到了一些私人问题……但前两节课涉及的内容我都已经自学过了。”

“没事,你别紧张,我们这课没有点名签到的规矩。我第一节课已经说过了,我读本科的时候也常常逃课,但大部分科目成绩是满分,所以我非常鼓励自学效率更高的同学不要来听我上课,以免耽误学习。”李曦气定神闲地解释道。

顾萤一愣,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发上座率”还是很高的,于是她大胆猜测了三种可能——第一,这位老师讲课很精彩;第二,这位老师讲的内容很难;第三,这位老师长得实在赏心悦目。

“人家顾萤就算不学,期末考试前也有大佬给补课不是……”

不知道打哪儿冒出这么一句声音不算小的嘀咕,而后不少人也跟着意味深长地笑了出来。

“我们李曦教授才是真女神,不仅时尚、漂亮,还是当年唯一的IMO金牌女选手。”

“就是,而且人家年纪轻轻正儿八经发了三篇四大,国内数学家里首屈一指了。”

“就是,李教授才是真正的美女数学家。”

“我查了,顾萤当年都差点儿拿银牌,天天CMO挂嘴边,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

“早上八点的课,大家都没什么精神,那我们先聊两句题外话。”李曦抬手示意顾萤坐下,“我想问问在座的女同学,你们会认为‘美女数学家’这个称呼是一种褒奖吗?”

“不会,在职业面前加上对外貌的评价,是一种不尊重。”

“并不会,美女本身就是一种轻浮的调侃,或者说是把女性景观化的一种行为。”

“不会啊,都成数学家了,还要用外貌来评价一名女性,仿佛美女才是对一名女性最大的认可。”

“男性数学家里帅哥也不少,怎么没见谁被称为帅哥数学家?而且你一听帅哥数学家是不是有一种他名不正言不顺的感觉?”

“你今天允许别人恭维你是美女,以后自然也不得不允许别人评价你眼角的鱼尾纹和下垂的苹果肌。”

“这会给不那么美的普通女生造成一种心理负担,说严重点儿,这是外貌歧视。”

“是不是无论女性实力有多强,都不得不接受别人的品头论足?”

“经常有人怀着恶意说我们学数学的女生平均颜值三分,难道我们要跟他们证明我们数院也有不少美女吗?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的人才搞‘雌竞’。而我们只会说,我们真正有趣的部分是这些人的智力水准理解不了的,他们只看得懂颜值罢了。”

…………

李曦听着七嘴八舌的讨论,低头莞尔:“我读书的时候,经常刻意把自己收拾得很土,因为我希望自己看上去很聪明。”

学生们一阵大笑。

“我本科时的男朋友现在是‘90后’这一代里最优秀的数学家之一,在MIT任教。多年前我把他甩了,原因很简单,因为当时我太骄傲了,我接受不了某些人认为我是依靠男朋友补习才拿到那么高的绩点的。”李曦的目光温柔地落在了顾萤身上,“但很可惜,后来,我不得不接受有些人坚信我是靠导师才发的四大。”

学生们又是一阵大笑。

“当然,我们不得不承认,只要有利可图,那么总会存在一些钻空子的人,无论男女。”李曦正色道,“作为一名女性,哪怕我没有现在的实力,我也不会希望在男朋友的论文上挂名coauthor(共同作者)。第一,这么做是学术不端,是可耻的;第二,我如果这么做了,或许可以获得短暂的、不正当的个人利益,但同时,我也为污名化女性的言论添了一把火,为性别刻板印象产生的性别不平等推波助澜。”

李曦停顿了一下,语气严肃起来:“什么是正义呢?我相信,正义是我们对破坏规则、投机取巧,甚至舞弊的行为进行抵制和鄙夷。反过来呢,那些一边造谣,又一边恨自己没本事走旁门左道的人,不仅可耻,还低级。”

顾萤怔怔仰望着讲台上的李曦,忽然就对这些天遭受到的各种各样没来由的诋毁谩骂彻底释怀了——这个世界上总有人可以闪闪发光驱逐黑暗,而她也渴望成为这样一盏灯,照亮后来的人。

顾萤:啊啊啊!男神男神,怎么办?!

顾萤:(可怜巴巴)我跟几个无聊的男生吵架,说我会在丘赛(丘成桐大学生数学竞赛)中虐杀他们!

X:(大笑)是你的风格。

顾萤:这下吹牛吹大了,万一惨遭打脸,他们肯定更嚣张了!

X:那就努力吧,把吹过的牛变成真的,就不算吹牛。

X:不过,你为什么又跟人吵架?小孩儿脾气还是得收一收,人总是要长大的。

顾萤:因为他们夸我漂亮!

X:……

顾萤:现在谁夸我漂亮我都火冒三丈,总觉得是在“内涵”我实力不行!

X:你很漂亮。

顾萤:(开心)谢谢!我新研究了一个好看的妆,叫蜜桃乌龙甜茶妆,明天拍给你看。

X:……

顾萤后来在丘赛的几何与拓扑方向拿到了银奖,对于大一新生而言已经是非常厉害的成绩,这其实可以归功于她暑假期间的疯狂超前学习,以至于无心插柳柳成荫。一同参赛的还有老同学聂明哲,他最终拿到了代数、数论与组合方向的铜奖。

沈清耀考完qualifying exam(博士资格考试)后就是寒假,恰逢顾萤的考试周,所以即便他回国了也没见到她的人影。

顾萤再怎么想见他,也没办法和自己的绩点过不去——毕竟绩点直接影响她以后能不能拿到梦想学校的录取,而男朋友是什么时候都能见的。

沈清耀对此格外失落,在电话里软磨硬泡:“你要复习什么,不如我像以前那样帮你检查一下?”

顾萤薄弱的意志力实在难以抵挡住**,乖乖被司机接到了沈清耀家里。

“你带这么多书,该不会真想让我给你讲吧?”沈清耀一眼便留意到她沉甸甸的书包,哭笑不得,“我说顾学霸,你约会就这行头?”

顾萤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书包都没放下就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陌生又熟悉的气息骤然包围,她突然不知怎的格外委屈,开口都带了哭腔:“呜……我好累,不是说到了大学就轻松了吗?老师都是骗子,读大学真的好累啊……”

沈清耀微微叹了口气:“我是不是打扰你学习了?大一的课业压力这么大吗?”

顾萤摇了摇头:“其实我都复习了三遍了,但考前还是好焦虑。”

“你真是一点儿都没变。”沈清耀又叹了口气,帮她把重如千斤的书包卸下,轻轻搁在一边,“考前越拼命复习压力越大,你当心焦虑到最后又发挥不出真实水准,反而适得其反。”

“哦……”顾萤闷闷地应了一声。

“我以为你会让我不要乌鸦嘴。”沈清耀笑了,顺手捏了捏她泛着樱粉色的脸颊。

“男神说什么都对!”顾萤也由着他捏,微凉的手指力道也不重,只隐隐带来一阵轻微的酥麻,“就算不对……那我也想听男神的!”

“顾萤你别这样……”沈清耀笑得越发无奈,“你这样会让我很想欺负你。”

“男神随便欺负好了……”顾萤说着,脑子里已然开始浮想联翩,小声问,“你买了吗?”

“买什么?”沈清耀怔了一下,印象中顾萤似乎没有提过要他带什么礼物,倒是他想过给她买些小东西,比如通常女孩子会喜欢的包包或者化妆品之类的,可是行程太赶了也就没顾上。

顾萤眨了眨眼睛,一脸纯真无邪地说:“**。”

沈清耀被这个预料之外的答案噎得不知如何接话,薄唇边的笑意渐渐转变为一丝羞恼的佯怒。

他惩罚似的加大了手劲儿捏着她柔软的脸蛋:“顾萤,你每次见到我,脑子里都装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大半夜跑到男朋友家里,难不成真的熬夜复习吗?”顾萤理直气壮,在他怀里笑得肆无忌惮。

“你当初是怎么说的,嗯?”沈清耀瞪她,学着她的语气道,“如果我偶像此刻站在我面前,那我一定焚香沐浴,怀着虔诚的心仰望他,像沈清耀那么出尘绝世、超凡脱俗的人,我乱想一分那都是亵渎。”

“我说过吗?”顾萤装傻充愣。

“你是在质疑我的记忆力?”沈清耀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一字不差,我保证。”

“那个时候我怎么会知道男神这么温柔可爱,每次见了就只想扑倒。”顾萤踮脚一跳,攀在他身上像一只考拉,又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凑在他耳边道,“呀,你耳根都红了,该不会以前都没跟女孩子这么亲密过吧?”

“你给我立刻、马上去学习!”沈清耀托着她的背,想把她放在沙发上,却被她牢牢环住了脖子,不禁无奈地蹙眉笑道,“别胡闹了,不是刚刚还说很累吗?”

“男神男神,我来终结你的处男时代吧,好不好?”顾萤缠着他撒娇。

沈清耀彻底拿她没辙:“你生理期快到了,好好休息。”

“欸,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快到了,你怎么知道?”顾萤自己都老是忘记天数。

“你的周期稳定在二十八到二十九天,算算也差不多了吧。”沈清耀耐心解释着,把她的手臂从自己的脖子上拉下来。

“那不是刚好,不是说快来姨妈的时候是安全期,**都省了。”顾萤一瞬间又恢复了大灰狼看小白兔的眼神,“无障碍亲密接触岂不是更好?”

沈清耀感觉自己耳根肯定又红了:“顾萤,你都在哪儿学的这些?再这样我生气了!”

“我室友说的。”

“赶紧换个室友吧。”

“有什么关系吗,大家都是成年人啦。”

“你老这样搞得好像我急着回国就为了做这事儿。”

“是我急,我急还不行吗?”

无人回话。

“真的生气了?”

“我总觉得你还是年纪太小了,而且我们这样会不会发展太快了?就不能好好谈个纯纯的恋爱吗?”

“其实……我真的挺急的。男神真的是我的男朋友了吗?我害怕你下一秒就不是我男朋友了,所以迫不及待地想把能想到的事情都做一遍,不然不是挺遗憾的吗?”

沈清耀怎么都没想到顾萤会这样说,一时愣住了。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肯定是假的吧?不然男神怎么会喜欢我这么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呀?”

“顾萤,我不允许你总是贬低我女朋友。”

顾萤没有作声。

“也不准你咒我失恋。”

顾萤沉默着听他说话。

“我女朋友明明天下第一可爱,这几个月我每天都是数着日子盼着回国的。”

“真的吗?真的吗?”顾萤忽闪着大眼睛问他。

“顾萤,你就是我女神,真的。”沈清耀郑重其事地说道,“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一些人一边瞧不上自己的女朋友,一边还要恋爱,这是因为他们的人生不得不将就,而我又不需要将就,当然是跟最喜欢的女孩子在一起了。”

“真……真的吗?”顾萤受宠若惊得舌头都开始打结,又觉得他的话无懈可击。

“假的。你如果不复习就赶紧休息吧,我叫你来就是想抱抱你。”沈清耀恢复了一贯的傲娇表情。

“呜,男神给我加个buff(游戏术语,指增益系的各种魔法)吧!”

“好,加这学期满绩buff。”

“满绩哪那么好考……我们年级第一都没有满绩。”

“不然怎么叫buff呢?”

顾萤读大学以来的第一个寒假姗姗来迟。

最后一门考完那天,她解放了似的直接回到了沈清耀的家里,刚推开门就看到了一张陌生而精致的面孔。有那么几秒钟,她甚至以为自己走错门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你是顾萤吧?我是沈清耀的妈妈,我姓赵。”赵嘉惠朝顾萤笑了笑,礼貌而谦和地自我介绍。

“啊……是,赵阿姨好!”顾萤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各种狗血剧的场景,琢磨着是不是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比较好。

“把门关上吧,别这么见外,以后都是一家人。”赵嘉惠见她愣在门口,便接着热情地招呼道,“经常听小耀提起你,但他从来没告诉过我你长这么漂亮。”

“啊?”顾萤蒙蒙地应了声,迟疑着把门关上,像木偶似的走了过去。

“其实很早我就想要飞来跟你见一面了,但他怎么都不让,说你怕生,怕我吓着你。”赵嘉惠笑着拉过她的手,“顾萤,我就是想当面谢谢你。”

“什么?”顾萤感觉这个剧情走向有点超出她的预判。

“小耀从小就不是一个普通孩子,可能外人看到的都是他光鲜的一面。”赵嘉惠眉心一垂,叹了口气,“你知道,他从很小开始就是聚光灯的焦点。”

“这个我太知道了!我从小就是他的脑残粉!”顾萤冲动说完又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赵嘉惠被她逗得一笑:“他小时候和其他琴童相比,进步飞速,不仅仅是因为他音乐天赋异于常人,更是因为他聪明。在其他孩子还只能随着老师的指点半知半解地边玩边练的时候,他已经能够举一反三地思考,并根据自己的弱点有针对性地训练了,因此他总能事半功倍。”

“哇,太羡慕了!”顾萤惊叹道。

“可任何事都是有代价的,其他孩子做成一件小事往往就能非常快乐,可是小耀不会,从五岁开始,他拿再多的荣誉,都没有过正常孩子的那种开心,从来没有过。”赵嘉惠说着,又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我从来都没有在他的脸上见到过普通人脸上常见的愉悦,再加上频繁地演出和比赛挤占了他大部分的童年时光,而仅剩的时间他又都在学数学,所以我常常担心,长此以往,不利于心理健康。”

“说不定那些奖项对于他而言,就和我们普通人吃饭睡觉一样,是自然而然的事,那肯定没什么值得特别高兴的吧……”顾萤换位思考了一下,颇为体谅地说道。

“但是他最近让我感觉不一样了。”赵嘉惠看着顾萤笑了,“他那天跟我说,他喜欢的女孩子答应做他的女朋友了,整个人开心得好像第一次被带去游乐园的小朋友!当时我就想,这个女孩子得多么难追?我还担心你会不会伤害他,因为感情上他真的是一张白纸。”

“啊?”顾萤听愣了,不由得想起来沈清耀的粉丝们对他私生活的种种窥探猜测,忍不住就想笑。

“现在见到你,我心里的石头就放下了。”赵嘉惠摸了摸顾萤的头,“多么可爱的小姑娘啊,太招人喜欢了。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两家一起吃个饭?”

“啊?!”顾萤被突如其来的“见家长”打了个措手不及,“那个……我还没跟我妈提这个事儿呢……”

“哦,这样。那慢慢来,是我太着急了。”赵嘉惠笑了,“阿姨就是太满意了,迫不及待地想把你领回家。”

顾萤正襟危坐,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沈清耀的妈妈在家里住了一周,每天兴致勃勃地把顾萤像公主娃娃似的摆弄,光衣服就买了一大堆。

在机场送赵嘉惠走的时候,顾萤望着湛蓝的天空,突然生出一种“请神容易送神难”的感慨。

“我妈是喜欢你。”回到家,沈清耀看顾萤一副“大难不死”的表情,无奈地解释道。

“阿姨的资本家做派和我这种根正苗红的无产阶级有着深远的鸿沟。”顾萤瘫在沙发上,悠长地松了口气,“随随便便一出手就是我一年的生活费,换你你不受惊吓?”

“我妈习惯了。”沈清耀轻声笑了笑,眉眼间格外宠溺,“你以后也会习惯的。”

“有一种……特别不真实的感觉。”顾萤像个小猫似的钻进他怀里,小声问,“男神,你真的是我的了吗?”

“是啊。”沈清耀揉了揉她顺滑的长发,闻着她发梢散发着的淡淡樱花香,“当然。”

“可你是天才,你妈妈是贵妇,我只是个普通人。”顾萤孩子气地嘟着嘴说。

“你不也是天才美少女吗?”沈清耀忍不住在她粉润的唇上亲了一下。

“你又逗我!”顾萤趴在他胸口上,闷闷不乐地说,“我们专业大部分人还都挺刻苦的,辛静那个专业有很多平时不怎么学,一考试就超高分的学生,聊起来都说自己中学的时候也没少玩,轻轻松松就保送明华了。这样的人在我们学校都只是平均水准,远远算不上天才的范畴,更不用说我这种拼了命学还没进国集的失败者了。”

“我也很刻苦啊……”沈清耀轻轻把她的脸捧起来,认真地说,“我小时候无论学钢琴还是学数学,也都是拼了命的。真正热爱的东西,拼尽全力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不是吗?”

“那你不喜欢玩吗?”顾萤好奇地问。

“也不是不喜欢吧,小孩子哪有什么玩和学习的概念呢?还不是什么有趣就做什么。我小时候觉得游戏很无聊罢了,练琴的间隙思考数学对我而言就是一种玩吧。”沈清耀回忆着自己的过往,认真答道,“学完了初等的内容会陷入一种无聊的状态,于是自然会去找一些更高阶的数学来学。当时我其实没意识到自己聪明或者什么的,只是觉得很有意思。”

他说得太过随意,顾萤一时半会儿只顾得上目瞪口呆。

“如果换一个人跟我说这些,肯定是会挨打的。”顾萤仰头看他。

“为什么?”沈清耀无辜地问。

“没什么,又被你装到了。”顾萤笑。

“日月可鉴,我只是顺着你的话题实话实说罢了。”

“就是这样才让人觉得气嘛……像是我们专业那些人,张口闭口鄙视链。不少人坚信辛静那个专业,也就是经济金融类,就算读到博士都不需要什么智商之类的,你只会觉得他们无聊,而不会觉得气。”顾萤叹了口气。

“可不敢随便鄙视做金融的,上街(指华尔街)做hedge fund(对冲基金)那帮人,谁没有几块国际奥赛金牌?”沈清耀打趣道。

“你傲慢得甚至不屑于去看轻谁。”顾萤总结道。

“有吗?”沈清耀忍不住自省了几秒,“我只是单纯认为随意评价他人的人生不是什么礼貌的行为。”

“可恶,又被你装到了!”

“顾萤,你看电视了吗?张旻文火了!”辛静在视频另一端叽叽喳喳。

“哈?”顾萤寻思着张旻文也不是什么网红或者明星,怎么就火了?

“他寒假参加了一个烧脑的娱乐节目,”辛静十分激动,“他在节目里疯狂地对其他人进行智商和颜值的双重碾压,太帅了啊啊啊!”

“喂喂喂,你又开始花痴了!”顾萤倒抽一口冷气,愤懑地谴责,“你不记得他追我的时候是什么德行了?都忘了是吧?说好的跟我一起抵制他呢?你这会儿都忘了?”

“哎呀,你自己看看节目!看完你就懂了!”辛静正在兴头上,“自来水”起来都不顾对象是谁了。

“不看!”顾萤刚说完就看到沈清耀打开了电视。

“是这个吗?”沈清耀凑过去问辛静。

“对对对!”辛静说完才反应过来是沈清耀本尊在跟她说话,停顿了几秒又开始尖叫。

顾萤一边调低音量,一边跟沈清耀埋怨:“你什么时候也对这些哗众取宠的娱乐节目感兴趣了?”

“看看你那位传说中的学长。”沈清耀语气不善。

“喂喂……”顾萤总觉得他在阴阳怪气。

“其实这类节目大都喜欢拿记忆力和心算能力开刀,以展现高智商。”沈清耀不以为意地说,“因为这两项技能最有节目效果,也最一目了然,最容易被大众所理解。”

“你也能做到记住这么多东西吗?”顾萤好奇地问。

“可以,但没必要。人的记忆力是能够训练的,但是我们日常不需要去记忆大量无逻辑、无内在关联的内容,因此各种记忆法就显得多此一举了。”沈清耀的语气多少有些轻蔑,“这就好像围棋的复盘是基于行棋逻辑而不是硬记的,真要记某个随机排列的棋盘当然也是能记下来的,只是没必要。我一个老师曾经跟我说过,真正学懂了的知识是不会忘的。如果忘了,说明你当时就没有真正学懂,其实也是殊途同归的道理。”

“哦……那你觉得什么才最能体现高智商呢?”顾萤继续问道。

“大概是同时处理大量信息的脑力吧。”沈清耀思忖片刻后说道,“哦,对了,你还记得我那次帮你做数独比赛吗?当时推介员提到的Working memory(工作记忆)就是这类脑力的一种体现……当然,这是我个人的一点经验,我也没怎么读过脑科学的文献,不敢说肯定是对的。”

“欧拉双目失明依旧可以在脑内处理大量信息并且完成几百篇论文,这是不是代表了Working memory的巅峰?”顾萤突发奇想,笑着问道。

“或许吧。”沈清耀看着电视屏幕,心不在焉地说。

“我们别看了吧?”顾萤看他脸色不虞,试探着问。

“他在大学里又追过你?”沈清耀脸色一沉,把视线移到顾萤身上。

“啊?”顾萤这才留意到节目里面其他参赛者在休息时间正八卦张旻文的感情经历,“没有,就闹着玩似的说要做我男朋友,我就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你怎么都没跟我说过?闹着玩人家单身几年就为了等你?”沈清耀微微垂眸,手臂一收就把她紧紧禁锢在怀里,“说句实话,如果他态度好一点,你高中的时候是不是就答应他了?”

“怎么可能?我都快烦死他了。这你也要吃醋?”顾萤哭笑不得,“我们不看他了,好不好嘛!”

她话音刚落就被沈清耀托住后脑勺,霸占似的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