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岁的康熙皇帝爱新觉罗·玄烨坐在乾清宫里,一边读着《资治通鉴》,一边等待熊赐履的到来。
熊赐履曾经是他的讲师,有名的学者,正一品的东阁大学士,担任过吏部尚书。今年已经七十二岁了。康熙批准了他的退休要求,今天特意召见他,显然有话别的意思。
熊赐履进来以后,要对康熙行君臣之礼,康熙连忙扶住他:“我也不对你行师生之礼了,彼此免了吧。”
两人在谈了些关于身体健康等方面的话题之后,又自然地谈起了国事,康熙想听听这位老人对于西藏问题的看法。
他们之间,过去曾经讨论过宗教问题,康熙曾经直言不讳地说出他真实的思想。康熙声言他信理学,不信佛学。他还说在他十岁的时候就曾经和一个喇嘛辩论过,反驳得对方无法回答。后来,他也游访过寺庙,读过些佛教的典籍,结交过著名的僧侣,但始终并不履行佛教的思想。他支持佛教和道教,是由于看重他们能够起些教化百姓、劝善惩恶的作用。他兴黄教,也是为了怀柔藏、蒙民族,而不是出于对佛教的信仰。
“你对西藏的局势还关心吗?有何见解?”康熙问他。
“西藏的事,今年有了很大的变化呀。”熊赐履是了解情况的。
“是啊,拉藏汗已经把桑结甲措杀掉了,他们之间的明争暗斗算是了结了,我只能暂时承认他统治了全藏的事实。我封他为恭顺王,是提醒他要对朝廷恭顺,不要学噶尔丹,免得又劳我御驾亲征。”
熊赐履分析说:“这两个蒙古王爷虽然都太过热衷权力,但是拉藏汗的实力远不及当年的噶尔丹,他只想把持西藏,不会敢于反叛朝廷。”
“我也认为拉藏汗远不像噶尔丹那样狂妄。哼,那个噶尔丹,当年竟敢对我说:‘你抓老鼠尾巴还会被咬手呢,何况我有十万大军,岂能怕你!’结果怎么样?”
“结果这个老鼠连皇上的手也没咬上。”
两人笑了一阵。
太监献茶进来。康熙指着茶壶说:“请。真正武夷山的大红袍。”
熊赐履品了一口热茶,啧了声:“香!”接着说,“是啊,不论是谁,如果对于权力欲望不加约束,任其膨胀的话,都不会得到善终。”
康熙接上说:“桑结甲措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这位第巴是个有能力、有才华、有学问的人,写了不少著作,完成了布达拉宫的扩建。但是,为了独揽大权,竟然与反叛朝廷的势力勾结,竟然对五世达赖的圆寂密不发丧,隐瞒我,欺骗全藏百姓十几年!还对拉藏汗下毒,动用武力。我对此人是四分惋惜六分厌恶!”
“自作孽呀!他毁了自己不说,还把个六世达赖仓央嘉措也牵连了进去。”
“仓央嘉措是他寻找的转世灵童,是他确立的达赖喇嘛,是他顶在自己头上的佛灯,他既然倒了,灯也就掉下来了,也就熄灭了。何况仓央嘉措在教规方面也让拉藏汗抓住了把柄,一口咬定说他是假达赖。”
“如今,皇上您看怎么处置为好?”
“我已经命马齐[1]下令把仓央嘉措送出西藏。”
“来京?”
“来京。是真是假下一步再说。”
熊赐履捻了捻胡须:“皇上,正如俗话所说,这位仓央嘉措可是个烫手的山芋,您不好决断啊。”
“请说,我听听。”显然康熙也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
“如果说他是假达赖,必然会伤害佛教信众的感情,西藏百姓是不愿接受的;据说他的诗歌在西藏很是流传,人们对他十分敬爱。如果说他是真达赖呢,拉藏汗就由原告变成了被告,输了官司,必然心怀不满,第巴的势力也会乘机反扑,西藏的局面就会又乱起来啦。”
“是啊,我也为此左右为难。”
此时,有西宁商上喇嘛商南多尔济的奏折送来。康熙立即打开,看罢,递给了熊赐履。
熊赐履一看,是转来席柱与舒兰的禀报,上面说仓央嘉措奉旨押送京城,已在青海途中。他把奏折双手捧还给康熙,沉默不语。
“如之何则可?”康熙借用了《孟子》里的一句问话。
“弃之可惜,食之无味啊!”熊赐履借用《三国志》的话回答。
“这些人,只知道例行公事,自己没有头脑!”康熙把奏折丢在了案上。
“看来,此事是拖延不得了!”
康熙重又打开奏折,提起毛笔,蘸足了墨,“刷刷刷”在上面写了批示,然后递给熊赐履去看。
熊赐履轻声地读出来:“汝等曾否思之:所迎之六世达赖喇嘛将置何处?如何供养?”
“高明!圣明!”熊赐履竖起拇指,“皇上点到为止,下面自能领会。”
康熙长叹了一声:“仓央嘉措今年才二十四岁,是个可怜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