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氛围、环境都很好,天时地利人和,可遇不可求,遇上了,便不能辜负,于是今晚道别之前,方知有也收到一份惊喜——

水杯底圆圆的一圈彩色,和他刚刚送出去的那个如出一辙。

夏若觉得他盯着看了有大概三分钟。

明明是盯着杯子,却又好像是在盯着她。

所以她忍不住小声催方知有收起来:“……别看了。”

方知有闻言确实把目光流连忘返地从杯子里移开了,但没收起来,而是拿在手里道:“我一会儿回去就用,每天都用。”

平平的语气,却满满都是喜色十足的强调,整张脸都好像在泛光,甚至让夏若觉得有点傻,比她看见项链的样子还要更傻一点。

她把脸朝围巾里缩了缩,闷在里面,让声音里的热意和羞涩少一点,含混道:“随便你。”

方知有就笑,又说:“我每喝一口水就想姐姐一次。”

夏若手在方知有掌心扣了扣,在“那倒也不必”和“我也会想你”之间犹豫再三也没想好说哪个,索性不回答了,只道:“我要回去了。”

方知有手上力道弱一点,夏若以为他打算放开,脚动了动要走,结果却猛地被往前一拉,两人呼吸霎时就交缠在一起。

“……你干什么?”夏若慌张过后镇定下来问他。

天冷,雪粒洒洒而下,说话间浅白的雾浮在空气里。

方知有说:“没什么,忘了点事。”

近在咫尺的温度和眼神太令人捉摸不透,夏若心跳无端漏了一拍,下意识问:“忘了什么?”

然后她就看见方知有唇往上扬,食指勾住她胸前的圆圈,比上一句压低嗓音,似乎准备说一个大逆不道、暧昧不清的秘密,最好连天地都不要知晓。

“忘了提醒姐姐,每天戴好这个,”他话慢悠悠的,指腹在玻璃外表上摩挲,眼神却像一头贪心不足的饿狼,要一寸寸将夏若吃干抹净,“这样,姐姐每天也都会想起我,无时无刻不想我。”

他视线在夏若眼睛和嘴唇来回逡巡,却始终不真正做什么,只是看着。

然而单单被看着,夏若也很吃不消。

不如说恰恰因为只是被看着,所以才吃不消。

那双眼里若隐若现的幽深和炙热烧透了她的脸、喉咙、和全身上下所有皮肤。

夏若只能重复那句话:“我要走了。”

她力气很小地推方知有,推不动,又推,还是推不动。

方知有桎梏着她,问:“我说的记住没?”

夏若不想回答,可看样子不回答今晚走不了,半晌,细声道:“……知道了。”

“真的?”方知有不依不饶,存心使坏。

夏若羞极,抿住唇不理人了。

方知有见好就收,笑着自问自答“我知道姐姐一定记住了”,然后完全没有预告地亲了亲夏若脸颊。

“姐姐回去吧,晚安。”

他松开夏若,一派坦然淡定,仿佛清清白白仰不愧天俯不愧地。

夏若就不那么淡定了。

她匆匆逃回寝室,晚上睡觉捂着脸当了一夜的暖炉,功率强续航久,纯天然无替代。

唯一不足可能就是烧久了脑袋有点晕。

·

晕归晕,第二天周六,还是要按时去兼职,还是要和方知有见面。

常言道,习惯成自然,熟能生巧,勤能补拙,以毒攻毒,夏若觉得再给她两年,她肯定能练就一身强健体魄——再也不会随随便便因为一点小花招就晕了。

至少也要更厉害点的才晕。

两天兼职很快结束,紧接着就到了万千学子痛并快乐着的期末考试周。

夏若和方知有专业不同,没办法互相帮助,但两人约定好了学习时间,譬如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二点,下午两点到五点半,跟对方发一句“开始学习了,今天也要加油”之类的,互相鼓励,互相监督,共同努力。

枯燥无味的学习时间就这么一天天挨过去。

第一周周五方知有先考完,夏若第二周周三才考完。

方知有早已经把大部分东西收拾完带回了家,夏若要整理的比较少,周四上午办理好离校,出校门只拖着一个二十寸的小行李箱,方知有等在门口,见她出来立刻把行李箱拖进自己手里。

夏若好笑地看他动作,默许他以帮忙为由跟着回家蹭了一顿饭。

吃完饭方知有还想把夏若拐走,去他家吃晚饭,但没有得逞。

作为交换,临走前夏若主动亲了方知有一下。

虽然没有深入,方知有还是肉眼可见乐颠颠地走了。

周末两人又去了最后一次兼职。

其实以前夏若一般不会这么早结束兼职,今年特殊,夏芳和林永江打算年前领证,所以今年过年就不再只有她们俩,得去林家老家,待一周多。

这意味着她们从今以后有了一个新家,四个人的,热热闹闹的。

也意味着,这是最后一段她们仅与彼此相处的时光。

夏若很果断地和老板商量了提前结束,少发点钱也没关系,她想回家和夏芳待在一起。

而方知有那边则是店长和副店长的原因。

莫哥和小柳姐决定先订婚,等小柳姐博士毕业再正式结婚,新年和订婚宴凑在一起,一堆事他都想亲力亲为,书店和老婆哪个更重要,在他心里没有第二个选项。

所以方知有没费什么口舌就结束了兼职,甚至莫哥还反过来对他抱歉,多给他发了五百,当作红包,预祝新年快乐,说下学期开学了欢迎再来。

“你和叔叔阿姨过年也要回老家吗?”坐在公交车上,夏若问方知有。

今天这个周日晚上分开之后大概三四周都见不到面,双方都有点难言的依依不舍,慢腾腾在外面吃了晚饭,又慢腾腾选择了耗时更长的交通方式。

“嗯,”方知有点头,“我爷爷奶奶住在容市南边的一个镇上,不远,开车三个小时就到。我妈下周放假,然后就出发,初六或初七回来。”

夏若“哦”一下,说:“那我们方向不一样。林家老家在北边,好像是个小县,开车去五个小时。不知道哪天回来。”

方知有看出她平静神色下仍有些紧张,头偏过去挨了挨,像在安慰。

夏若接收到暗示,默默往方知有身上靠,目光微垂,眼底映出车窗外面不断倒退的霓虹夜色。

过了会儿,方知有问:“我老家信号还不错。林家那边信号好吗?”

夏若抬头看他,愣愣地眨眨眼,老实道:“不清楚,没去过……应该可以?”

“希望好一点。”方知有面色正经,说的话却没那么正经,“不然怎么跟姐姐聊天,见不到面已经够难忍了。”

“我还想视频。”

方知有声音很轻,在公交车发动机轰鸣的响动中要很认真很靠近才能听清。恰好夏若听得很认真,也靠得很近。

“除夕晚上我想跟你视频,行吗?”

方知有说:“我想跟你说新年快乐。”

他眼里有她,话里也有她,每个字都清晰准确,娓娓描述出一副美好的图景,吸引夏若目不转睛地陷进去。

夏若跟他对视,鬼使神差问:“只有新年快乐吗?”

方知有故作沉思片刻,而后笑着松口:“也有红包。”

夏若觉得还有下文。

果然,方知有接着道:“但姐姐要让我看见你才有,没看见就不算数。”

一手交人,一手交钱。

真是合理的条件。

夏若一点点抿着唇笑起来,歪在方知有肩头,不答应也不反驳,只说:“那到时候再看吧。”

方知有这会儿不确定了,担忧道:“不会真没信号?”

夏若边笑边摇头,无辜道:“不知道。”

方知有:“……”

他当初为什么没学电子或信息专业。

数学能有什么用?

夏若看着方知有苦大仇深忧心忡忡地思考对策,忍不住乐开了花,一路笑到回家。

·

信号这个问题没办法解决,听天由命,但也要先尽人事后才听天命,所以为了避免之后想聊聊不上,第二天一早方知有就开始了“报复性”聊天。

早饭吃了什么拍给她看,午饭吃了什么拍给她看,晚饭吃了什么也要拍给她看,还要问她吃了什么;上午做什么告诉她,午睡时间告诉她,晚上睡觉说晚安,如果做了梦也要讲给她……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简而言之,黏人程度更上一层楼。

夏若目瞪口呆,同时乐在其中。

这种高频度聊天模式不知不觉就持续到了大年三十。

两天前夏若跟夏芳还有林永江父子到了林家,的确在一个小县城里,而且看街道设施、周边环境,属于靠近乡村不太发达的那一类。但好消息是,信号不错,足够秒回消息。

于是两人也没谁叫停目前已经习惯了的“每日汇报”。

夏若给方知有说了些小县城的风土人情,也说了能感觉出林家人是真心接纳她和夏芳,还说了林星竟然是个小醋缸,看见她和林家其他小孩玩而一个人生闷气,结果陪着买了堆烟花炮竹又哄好了。

【夏若:他这几天都叫我姐姐。我好像真的多了个弟弟。】

【方知有:我也叫你姐姐。】

【夏若:那怎么一样。】

【方知有:嗯,我才不要当姐姐的弟弟。】

这话看起来真像是病句。夏若忍不住发语音回他:“嗯,我也不要不会杀鸡的弟弟。”

昨天言阿姨和方叔叔发给她一个视频,清清楚楚记录了方知有从体面地拿起刀到三分钟后狼狈地放下刀的全过程。

方知有可能不好意思回语音,依然打字道:我学得会。

【方知有:等姐姐来我家过年,我就学会了。】

——这完全是诈骗和诱拐。

夏若隔着屏幕也被击得呼吸一顿,脑中立刻自动补全了方知有说这话可能会用的姿态、语气,还有眼神,随后心就砰砰砰狂跳不止。

要命。

这是陷阱。

怎么回复大概率都会不知不觉跳进去。

夏若用手扇了扇风,轻轻呼口气,眼睛往外一转,长辈们唠嗑打牌,小孩聚成一团你追我赶,不算宽阔的街面上几乎没车经过,场面陌生而祥和。她又快速垂下眼扫了扫屏幕,然后手一摁,关掉了。

她不是故意不回。

是信号不好。

·

信号不好着、不好着,没多久又好了。

一定是年三十带来的福气。

夏若和家人吃过年夜饭,安安静静坐在一旁陪长辈看春晚,顺便抢红包。虽然手速不够快,但重在参与,她很喜欢这个奇妙又欢乐的新体验。

十一点左右,老一辈的熬不住了先行洗漱睡觉,小孩们早被家长允许可以去外面放鞭炮,一窝蜂出去撒欢,客厅包括夏芳和林永江在内只有五六个人坐守电视机前闲话家常。

夏若时不时看一眼春晚节目,挨个给秦衫、蒋颐雯、唐西发了新年快乐,然后也给赵瑸和林松回了新年快乐,最后,她想起还有一个人答应了她一件事。

【夏若:男朋友?】

【方知有:在呢,女朋友(比心)】

【夏若:我的红包呢?】

【方知有:我的姐姐呢?】

夏若还没回,接着方知有又发来几个字:现在可以了吗?

夏若当然知道方知有在问什么。她悄悄瞥了眼厅内,脸微微热起来,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两下,而后按下几个拼音。

“妈,林叔叔,我出去透透气。”

夏若抱着手机,亮着那一面朝内贴住心口,做贼心虚似的,低声说完就刻意稳住步子,若无其事一般往另一边的阳台走去。

阳台有窗户,可以锁。她屏住呼吸,咔哒一下锁上了。

提着的那口气刚落下,手心就有所预料地嗡嗡震动起来。

夏若连忙把耳机接上,咽了咽口中唾液,才准准点下去。

“……喂?”

她有点紧张,下意识用了打电话的开头语。

方知有的脸在屏幕上骤然出现,略微失真但仍然好听的熟悉声音顺着电流而来:“姐姐,若若,晚上好。”

夏若也说:“晚上好。”

她又想接下来该说什么,但这些天他们已经聊了很多内容了,这一刻没有别的想说的,只有一个。

“……红包。”

她小声提醒。

其实夏若今晚得了很多红包了,手机上的,真的红封包的,加起来数目可观,算是收获了一笔横财,但她也想要到方知有这个红包,没有为什么,只是很想而已。

方知有听见了,却并不急,慢悠悠点点头,问:“姐姐想要多少?”

夏若没想过,闭着嘴不说话。

方知有也不说话。

孩童吵闹的声音和噼里啪啦的炮竹响在夜里,驱散了附近所有寂静。

片刻,夏若嘟囔:“你就是不想给。”

方知有说:“我哪有。”

你哪都有,夏若在心里道。

“姐姐看消息。”

方知有语气带着笑意,一句话轻而快。

夏若眨眨眼,保持着视频通话退出去。

一个红色形状上面写着“新年快乐”,朴素的四个字。

竟然没有趁机撒娇告白。

夏若没开阳台灯,光线偏暗,但她知道方知有还能看见她,也能看清她的表情,于是抿抿嘴角,让它克制着一点一点若有若无地升上去,避免显得太过急躁。

点开前,她故作奇怪地问:“你怎么还不挂?”

方知有也故作震惊:“若若,用完就扔可不是好习惯。况且你还没用完。”

“你挂了我再点。”夏若坚持。

“那我不挂。”方知有开始耍赖了,“你挂。”

没人吭声了。

“姐姐怎么不挂?”

过了一分钟,方知有看着夏若脸上笑容越来越藏不住,眼底因为屏幕的光闪烁出两颗湖上的星影,漂亮,可爱,柔软得让他很想亲一亲,可惜亲不到,只有嘴上找点补偿。

夏若反问:“我为什么要挂。”

方知有顿时煞有介事地自夸道:“看来在姐姐心里我比红包重要。”

“谁说的。”夏若偏不顺着他的话,却也没有说出更多的反驳。

方知有兀自在那头笑。

夏若视线偏了一会儿,后专注地看着屏幕里,仿佛这样就能亲耳听到、亲眼见到,还能亲手摸摸那个惯会让人心跳温热的人和他弧度好看的唇——也许他们会再接一次吻——她不自觉将身体往前倾倚在栏杆上,下巴趴着手臂。

月亮逐渐从云后露出一角清辉。

“姐姐,还差十分钟就到零点了。”忽然,方知有低声说。

夏若看了看时间,说“嗯”。

方知有好像也在桌子上趴下来,头歪着,调整成和夏若协调一致的角度。

两人静默地对视着,数对方眨了几次眼,数自己胸腔内发出多少次真切的震动。

手机顶上最后一位数字从“0”变到“2”,再到“6”,“8”,“9”,然后——

归“0”。

一个含义不同的新的“0”。

他们同时笑起来,同时张口,说: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声音重叠合二为一。

烟花在天际爆破,光华四射,铺满夜空,扫除寒雾,将所有生命引向下一个年头。

新的年头。

自此,新年,新气象。